三日之後,登基大典。
鏡中那個妍麗的少婦幽幽轉了一個圈,薄紗輕揚,水袖微晃,身上佩環叮噹,自是一番風情。
身邊的侍女輕塵不禁讚道:“您真是美。”
她細細瞧鏡中那個略微得意的自己,卻又抹上了淡淡的哀愁。今日入宮參加新帝的登基大典,難得入宮一次,自然要好好打扮。可是,原本該是她長長久久住在宮裏的。
“王爺呢?讓他等急了吧。”她輕輕一笑,提了裙子就朝正廳跑,卻不見劉煥人影。她一愣,隨即問道一邊的琳琅:“王爺呢?怎麼,不是快到時辰了嗎?”
琳琅卻嘆息着:“王爺還沒起呢。不讓任何人靠近。琳琅估摸着王爺是不會去了。 ”
她一聽就火了,拎着裙子怒氣衝衝朝佑天院走,邊走邊叨唸着:“這個人到底什麼意思,虧我從一大早收拾到現在,我要你陪我精神損失費!”
輕塵見她怒氣衝衝,怕她又惹王爺生氣,連忙上前去拉她。卻被琳琅擋住了,琳琅瞧着那女子大步流星,說道:“她自有她的辦法。雖然……比較極端。”她想到之前尚婷惹王爺生氣罰禁足的狼狽模樣,不由得微微笑了。
劉煥靠在軟榻上,無聲盯着雪白的牆壁,眼睛已有一宿沒有合上了。自從回來之後就不眠不言不食。他腦子裏好似空白又千迴百轉,深邃的眼眸卻有些迷離顏色。
“咚!”門一聲巨響被人踹開,刺目的陽光瞬時和那人的聒噪聲充斥了整個屋子。“劉煥,你什麼意思!虧本小姐我花了足足一個時辰搗騰,卻告訴我不去了!”
劉煥蹙眉,低斥一聲:“仇夜。”
尚婷的胳膊被仇夜抓住,只聽他說:“您先回吧。”
“偏不!”尚婷不看他,只是直直盯着榻上那個略顯狼狽的男子,好像如同受傷的猛虎,默默躲在角落舔舐他的傷口。他的混不在意,他的傲然於世呢?他的無人匹敵的君臨天下的氣概呢?尚婷鼻子酸酸的,“我偏不走!劉煥,你這樣頹廢是給誰看?沒人可憐你,你必須振作起來......”話說到這兒,臉上已經溼潤了。
仇夜強制着她的胳膊,帶出房間,尚婷卻狠狠抓着門框叫道:“劉煥,你個膽小鬼!你到底在逃避什麼?你是個膽小鬼!”
話一出口,不光是她,就連仇夜都嚇了一跳,雖然王妃平日裏沒大沒小的,可是這種時候這種話。仇夜不敢再想下去,硬是抓着她下去,清流閣已經夠熱鬧了,不需要這個女人再去添亂。
劉煥卻淡淡說道:“仇夜,放了她吧。你下去。”
尚婷氣喘吁吁停止了叫喊,在光線漸漸微弱之後走近他。劉煥站了起來,沒有束髮,沒有披袍,目光冷冷看着她。
“看來你的膽子是越來越大了。是不是該請你去清流閣走走?或者直接去地府?”劉煥薄脣微動。
尚婷沒有躲避他銳利的視線,堅決說道:“好,但請你不要再這樣頹廢下去。”
劉煥沒有說話,兀自轉過身看向窗外。雪早已停了,卻留了滿園的寒冷。自從她離開,他就開始害怕下雪天,因爲只要一下雪,渾身就不住地冷。這個冬天,這種感覺尤爲明顯。
那個女子在他身後開口:“我知道你難過。看你難過,我也難過。可是,這已經是事實了。劉煥,爲什麼不肯去面對它?怕被別人看笑話嗎?如果你不去,指不定他們現在說什麼呢。”
劉煥搖搖頭:“蠢女人。”
尚婷語塞,說道:“我知道你不在乎這些。你在乎的......”她不願意說下去。
劉煥沉思了很久,心中已經有了一番盤算,也許她說得對,自己不應當放任自己的心思了,該有些措施。只是,十一、素素不要怪我。
她站在人羣中央,含笑望着高臺上長身玉立的男子。俊朗的臉龐一雙傾注了一世月華的眸子格外閃亮。他淺淺笑着,眉目間幾許儒雅便如玉溫潤如雲清淡。素梔與衆人一道三叩九拜,高呼“萬福”。迎上他的目光,那裏有無奈有痛有憐惜。最終,她還是沒有接受那個位子,她知道,自己承擔不起。而他,也無法名正言順給她。劉昭的視線沒有避諱直直看着她,倒是讓她有些臉紅。別開視線卻不經意般的落在了那個空位上。他還沒來嗎?還是不來了?他是不是傷得很痛?痛到需要好久來療傷。
素梔轉頭看着那個眉目清俊的男子,心裏一暖。不管怎樣,從今以後,前日種種,今日死。她的世界裏,只有眼前的這個人,永遠只有這個人。
宴會開始將近半個時辰的時候,劉煥終於來了。劉昭迎起身。衆人亦是沒了聲音,眼光緊緊盯着劉煥的每一步,希望察覺出一些異樣來。可惜,依舊玄色衣袍的劉煥神情煥發,眉目含笑,眼眸深邃,沒有一絲可供飯前便後考究的東西。
“十一弟。本王可是來晚了?對不住,府上出了些事,耽誤了些時間。”劉煥掀袍坐於劉昭左側,轉頭看向一邊的尚婷。尚婷會心施禮:“皇上萬福。”
劉昭淺淺笑着:“八哥來了就好,八嫂安好。”他們都強撐着昔日的融洽,前幾日還是針鋒相對的對手,如今卻要硬是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般。
尚婷打量着不遠處的女子,眼眸裏閃爍着一些難辨的神色,而她亦是上下打量着她。半晌之後,尚婷笑言:“妹妹近日還好嗎?”
素梔聽出她的言下之意,倒也坦然接受了,她優雅着笑着:“姐姐又如何呢?”
她目不斜視,刻意忽略身旁那雙不加掩飾的視線直直盯在她身上。然後,她對劉昭說道:“我和晉王妃去女眷閣坐坐談談心。”
“好。”劉昭溫和地點點頭,臨末還加了句:“今天風大,翠屏,拿件衣服來。”
劉煥恍若未聞,只是盯着手中琥珀色的琉璃酒杯,細細品味着。
尚婷隨着素梔走入女眷歇息的地方,衆位夫人見了素梔紛紛問候,雖然她沒有登上鳳位,可是明眼人還是知道她在皇上心中的地位的,不敢怠慢。素梔一路避開人羣,侍女挑開輕紗簾子引着她們坐在臨窗雅座上。放下簾子,隔開一片嘈雜。
素梔理着衣角並沒有說話,轉頭望向窗外,正可以看見龍座之上的劉昭和左側的劉煥。二人似乎在親切地談論着什麼。他們舉止談吐間或是溫潤如玉或是深沉如夜或是淡雅如月或是灼熱如陽,皆是人中龍鳳,爲何卻要有這樣的身份?
正思忖着,尚婷先說話了:“沒有話說?”
素梔回過神,淺淺說着:“只是找姐姐來敘敘舊。姐姐如果有話先說好了。”
“我從沒有想過,我們會以這樣的身份說話。你……我們都變了。”素梔見她不說話便先開口了,卻不知該如何說起。恨她?也許曾經恨過,可是如今,倒也罷了......畢竟自己已經決定與那人毫無關聯。那時的她,還是一個深埋在哀傷和綺念中的啞女,而尚婷卻活潑開朗,待人真誠又愛財如命。而如今的她,歷經了風雨,早已歷練出些火候。而尚婷,沉默了不少,說話也刻薄許多。
尚婷有些悲涼地說道:“妹妹還想着,時至今日,我們還會是原來的我們嗎?其實你該恨我纔是,我是第三者,卻是一個名不副實的第三者。”見素梔緘默,她繼續說道,“可是我卻很恨你,你明明離開了,還這麼固執地佔着他的心,讓他日日想着你。以前我不明白,以爲只要他待我好就足夠了,可是他卻時常看着我喊你的名字。那時我才發覺自己是多麼愚笨。他越是縱容我非爲,容忍我的胡鬧,我越是心痛……”
“別說了,我不想聽。”素梔別開頭,閉上了眼睛。可那聲音執意鑽進她耳朵裏。
“你一走了之,另結新歡。既然走了,就不該回來,既然回來,也不要擺出這樣一副勝利者的模樣。你知道前日他的回來的模樣有多麼駭人嗎?那失魂落魄狼狽不堪怎麼可以出現在他的身上?可是你......聽說你爲劉昭付出了很多,可是他卻連一個皇後也不給你。”
“夠了!”素梔不想再聽,抑或是不敢再聽。胸口悶澀難惹,她打斷尚婷的話,厲聲叫着拍案而起。“如果你只有這些不知所雲的話,我們就沒什麼好說的了。你的話題我不感興趣。”說罷,甩袖抬步便走。走至簾前,忽聽她說:“你在逃避嗎?”
素梔腳步一愣,卻又隨即毅然掀開簾子。是,她在逃避,逃避命運的玩弄。她決定,從今以後,她的思緒不再爲那個人而動。
翠屏一直在門外伺候,方纔聽見裏面有異響,隨即看見素梔冷着臉走出來。連忙迎了上來,素梔淡淡說道:“和皇上說一聲,我身體有些不舒服,先回去歇息了。”
入夜。棲鳳宮。
素梔已經換了胭紅垂地睡袍,大殿的宴會還沒有結束,此刻正是漫天煙火璀璨。她靠在軟墊上,讓翠屏打開了窗子,看着墨色夜空中綻放的點點菸花,絢麗又短暫。煙花,就似最薄命的紅顏。一瞬的光輝和無盡的寂滅。
不知爲什麼,總喜歡這樣多愁善感,她瞧瞧屋子內,只有她一人。門外的侍衛都隱在暗處,尋不見身影,更加沒有聲音。有些淒涼。
迷迷糊糊睏意籠上心頭,風吹得有些冷,卻沒有力氣去關窗,她下意識蜷起身子,緩緩闔上了眼。
她本睡得極淺,又聽見腳步聲,知道有人來了。卻不願睜開眼睛,自顧自地睡着。
聽見淺淺的嘆息聲,而後,窗子被人關上。她被人橫空抱起,一下子失重的感覺讓她不安,微微驚呼,素梔不得不睜開眼,正看見藏着月華的眸子。
劉昭將她輕輕放在榻上,有些責怪地說着:“躺在風口上就睡着了。這天氣染了風寒怎麼辦?”他坐在牀邊,忽然就不說話了,默默看着她。素梔殷紅的睡袍有些凌亂,白皙的皮膚隱隱約約可見。素梔察覺出異樣,慌忙拉了被子,勉強笑笑:“有些冷。”
劉昭有些好笑地搖搖頭:“現下知道冷了?”他柔柔地看着她,“聽說你身子不舒服,現在怎麼樣了?”
“已經無妨了。不用擔心。”素梔聲音很輕,她不知怎的在他的注視下有些莫名的緊張。
劉昭忽然站起身來,素梔探着腦袋看着。他走至案臺邊,好似要熄滅燈。素梔心裏一緊,話一出口:“不要。”
見劉昭回頭有些疑惑地看着她,素梔臉上有些訕訕:“那個,現在夜還不深呢。我們聊聊再睡吧。”
劉昭輕笑出了聲,有些寵溺有些無奈地說道:“你今天忙了一天也累了,今天早點休息吧。”說着,熄了燈。
突如其來的黑暗,素梔有些適應不了。她努力看着周圍,卻藉着月華瞧見了他熠熠生輝的眸子和略有些蒼白的臉。素梔捏着被子的衣角,定定看着他脫了袍子躺在她邊上。
劉昭見她呆呆坐着,一動不動地看着他。不禁有些好笑,亦有些無奈:“怎麼?你不睡嗎?”
素梔應聲躺下,卻渾身僵硬着。他在她耳邊輕聲說道:“素梔,沒有你的應許,我是不會讓你難堪的。”他溫熱的呼吸在她耳邊拂過,有些癢。素梔臉上一紅,身子卻漸漸軟拉下來。
良久,她側過身將頭埋在了他頸間。“給我點時間,我……還有些,像是在做夢。”
“好。”劉昭淡淡笑着,伸手攬住懷中的幽香。暗夜掩住他臉上略微的哀傷。他默默看着與她相纏的烏髮,真的好似在做夢一般。他莫名有些害怕,生怕一覺醒來,發覺現在的一切真的是自己的一個夢。
“你放心,我會一直陪着你。”半晌,素梔似乎聽見他心臟跳動所說的話,囈語般地說道。
她的話語中有些憂傷,原來她終究還是被困起來了。但她不甚寂寞,至少,還有一個和她一樣孤寂的靈魂。至少,他們還可以互相溫暖一下。
佛祖在上,請您,讓我和劉昭在一起,永遠在一起。請您,請求您,不要再戲弄我了。
恍惚間已經過了一個月有餘,素梔每日無事閒坐庭中賞樂賞梅,有時劉昭下了朝會來陪她,但畢竟剛剛繼位,二人並不是經常見面他事務繁多,十天到有八天呆在書房裏。見面便談談天問問起居,除了簡單的擁抱和牽手再無其他。日子平平淡淡倒也舒心安穩。
素梔也習慣了這些個日子,性子也漸漸生出了原先的淡漠來。
早上過了辰正,外頭又開始稀稀疏疏下起了小雪。素梔心裏忽然起了興致,換上一件並藍色四合雲花緞裙。“翠屏,陪我出去走走。”
“姑娘。”翠屏剛剛點了火炭子,“可是,這會子外頭正冷着呢,您……”話還沒說完,瞧見她眼眸裏的閃過一絲不悅,知道自已話太多了,“姑娘,我去給您加件衣裳。”
素梔披了件秋槐色披風就出了門,遣退了隨從衆人,只留下翠屏跟在後面執着傘,一路往留春園走。
留春園此時白雪皚皚,她踏在雪地上,聽着腳下咯吱咯吱細碎作響。光禿的枝椏上積着薄薄的雪,她伸手拂落,卻被突兀的枝節扎到了指尖。
不料那枝節還很尖利,指尖竟然滲出一絲血色。微微蹙眉,暗歎自己的愚笨。手卻忽然被人拉了過去,素梔感到他的手心溫熱有着薄薄的繭,抬頭看他:“已經……”卻在看清他的臉的一霎那連忙把手縮回來,身子不由自主地朝後退了幾步。
他微微抬起幽亮的眸子,輕輕笑了:“怎麼,很意外嗎?”
素梔回覆心神,挺着身子淡淡說道:“晉王怎麼會在這裏?這裏是後宮,您怎麼可以隨意走動呢?”
劉煥靜靜打量了她一陣,沒有說話。素梔遂不再理睬他,轉身便走。剛走幾步,竟被他從身後環住。素梔一愣,有些怒有些急,低聲叱道:“放肆,你在做什麼?”她抬眼張望四周,翠屏不知何時已經沒了人影。
使勁掙脫了他的懷抱,一陣寒風吹過,她有些站不住腿腳,踉蹌了幾步終是站定。劉煥卻笑着:“你臉紅什麼?”
素梔實在是無言已對,冷冷說道:“晉王似乎有些過分了。”
“素素。”他走近幾步,眼睛卻沒有離開過她,“你我必須這麼說話嗎?”
素梔聞言嘲諷道:“那晉王希望我如何於晉王說話?好吧,八哥,這樣總滿了您的意思了吧。”
她和眼前這個眉目俊爽的男子對峙着,眼眸中是彼此的眼眸,只是那些情愫早已變了樣。其實他們都知道,這麼多風雨過後,他仍是他,她仍是她,只是他們已不再是他們了。
“素素。”他輕輕喚着她,聲音柔軟溫和,好像很久以前那樣。她卻一身寒意。
“其實我如今把你殺了是易如反掌,不是嗎?”她別開眼不看他的眸子,聲音冷冷。
劉煥一愣,隨即笑道:“你不會的。”
素梔不怒反笑,問道:“晉王怎麼如此有把握?成者王敗者寇,這個道理晉王應當知道。雖然皇上沒有這個意思,但若是我開口了,相信皇上也不會有二話的。”
“你根本就不愛他,爲何還要這樣利用他?僅僅是爲了報復我嗎?”劉煥緊緊盯着她,想從她的臉上找出一絲異樣。
素梔譏笑道:“晉王未免太看高自己。如果我不願意的話,誰也強求不了我。我愛他。真的很愛他。”她越是這樣說,劉煥眼眸裏好像有着越多的不信。
她面無表情,解下了披風,丟在雪地裏。緩緩捲起了袖子,露出了白壁一般的胳膊。裸露的皮膚在寒風中微微的顫慄,她瞧見劉煥的臉上微微變了眼色,說道:“如果我不愛他,怎麼會爲了給他採藥被困在狼羣之中,也不會像物品一樣被送到胡人的帳子裏。所以,請您不要懷疑我對您弟弟的愛。”
劉煥呼吸略微有些急促,看見那三條醜陋的疤痕爬在她如玉的臂彎上他心口緩緩流動着一些難言的東西。有傷痛有憐惜有憤恨竟還有着妒意。
素梔放下了袖子,也沒有拾起地上的披風。收了收衣領便走。他在她身後幽幽說道:“你還恨我嗎?”
“恨,深入骨髓的恨。可是到瞭如今……”素梔想起他那個孤寂的背影,緩緩搖了搖頭,“我想放下了。”可是,也沒有了愛,那些兒女情長再也不是她的牽絆了。
劉煥輕不可聞地嘆息道:“我寧可你恨我。”
素梔選擇了聽不見,大步流星走出了園子。
我寧可你恨我,不然……我怕我,會這麼輕易地從你心裏消失。
素梔心口有些脹痛急急邁出了園子,翠屏馬上迎了上來,一句話也沒說,只是默默跟在素梔身後回了棲鳳宮。劉煥你要知道,當我不愛你的時候,是因爲我不能再愛你,太多的牽絆,讓我無力再去冒險。你是火而我是木,我已經長大,不願再去做飛蛾,無畏地撲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