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閉塞而成冬。未時。
晉王府。佑天園。
天氣已經開始轉冷了,書房內四角各放了火盆,雖然屋外寒風冽冽,屋內卻依舊暖意十足。
身穿玄色大氅的劉煥隨意坐在羅漢牀上,眉頭微攏似在沉思着什麼。他復又快速閱讀了手中的信件,這是莫齊言剛剛從前線送來的。說是軍隊就會在十日之後回京。不知爲什麼,軍隊並非直接回來,而是繞去揚州一圈。不過這次大捷,一定是會龍顏大悅的。劉煥沉吟着,看來,他不能再等了。
他驀地起身,揮毫二字,審視一番伸手交給仇夜:“想辦法速速在這兩日之內給莫將軍。”仇夜接過來瞄了一眼:速回。他一愣,抬頭看像劉煥,欲言而止,終究還是頷首退下了。
院子裏枝杈已枯,突兀的枝幹直指蒼穹,幾個青衣丫鬟在不遠處清理着落葉,卻沒有一個人說話,只是默默着手裏的事。仇夜滿眼都是蕭瑟的景象,晉王府似乎很久沒有大的聲響了,就連一向聒噪的那個女人也是這樣。
琳琅端着一盆已經枯敗的藤草經過,便看見仇夜面色略有些期艾地站在廊子裏,她重步朝他走去,仇夜聽見聲響回過神來,映入眼的是那個女子冷淡卻清秀的面容。仇夜神色淡淡甚至冷峻,可眼中微微的笑意卻悄悄蔓延了。
浩蕩的軍隊停在揚州城的門外,“大將軍下令。在此安營紮寨,休養一日,明日辰時,準時行軍。”
“這是爲什麼?爲什麼要繞這麼一圈?明明可以早早回去的。”士兵們在外半年多,思鄉之情溢於言表,此刻更是難耐。
“哎呀呀。鬍子,你就忍忍。這不是安華郡主要回家一趟。”邊上一個略瘦的士兵說道。
“這也太,爲了她一個人連累我們全軍等着。算是什麼事?”鬍子憤憤道。
“誰叫安華郡主是大將軍心頭的寶。爲了她連和約都毀了,這些就無所謂了。”瘦子嘿嘿一笑:“不過說真的,安華郡主真的很漂亮,就像仙女下凡一樣。”
鬍子一聽,臉色稍霽:“漂亮就是好,有能耐。不光是大將軍,就連胡人那麼厲害的赫連滄都拜倒在她石榴裙下。這樣的女人真是禍水......”說到一半,他就閉上了嘴。莫齊言不知什麼時候就站在他身邊,冷冷看着他:“怎麼不說了?不是說得挺高亢的嗎?”
鬍子知道這位是個不好惹的主兒,連忙唯唯諾諾說道:“莫將軍,小的只是一時嘴快,實在無心。”
莫齊言不買他的話,淡淡說道:“藥不可以亂喫,話不可以亂說。你下去自己領二十軍杖吧。”
鬍子瞄了眼莫齊言,無奈地退了下去,一羣人也一鬨而散了。
莫齊言負手看向揚州城牆,眉頭微蹙,素梔來這裏做什麼?他想去看看這女人到底在盤算什麼,剛剛邁出腳步,身後卻有人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三層高的暖玉樓粉飾一新,比之前更加富麗堂皇了。素質看了看來往不息的人羣,暗自笑道,尚婷是不是又該心口不一地心疼她的門檻了。隨即心頭微微一蕩,有着難言的異樣,嘴邊的笑意也僵了僵緩緩拉了下來。
片刻之後,她正了正神色,從小巷繞到了暖玉樓的後門,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才抬起素手叩響了門環。
“來啦,來啦。”隨即門吱呀一聲打開了,露出了一個十二三歲女孩還帶有些稚氣的臉。素梔心裏一緊,而後淺淺笑了:“小陽。好久不見。”
小陽皺着眉打量着眼前這個白衣男子:“這位公子,請從前門走。後門是不待客的。”素梔沒有說話,伸出手扯下了髮帶,一席如同瀑水烏髮傾瀉而下。小陽看着她秋水般通透的眸子含笑注視着她,驀得驚呼一聲,臉上忽然染上紅雲,卻支支吾吾說不出東西來。直直撲到了她身上,素梔搖晃了幾下,差點被她撞倒。
素梔微微一笑:“小陽,別鬧了。”
小陽拉着她進了院子,笑道:“阿涼姐姐,我都差點認不出你了。你怎麼着副打扮?你走了這麼久,也不知道給小陽和姐姐們寫個信。”
小陽叨叨唸念說着就好像是另一個尚婷,帶着她走過柴房,帶到了客房。“姐姐,你一路也累了吧。現在這裏歇歇腳。等三月姐忙完了,再給你找好屋子。”
素梔看着這個女孩,柔柔笑了:“不礙事,我就回來那些東西,一會就走。對了,我的屋子,有人住了?”
小陽搖頭:“那倒不是,只是把婷姐帶走的那個公子說,把那間房封了。小陽也有很久沒有見到婷姐了。”言語中有些心傷。素梔牽強地笑笑:“尚婷過得很好,你放心。”
“嗯?”小陽一聽,眼神一亮,“阿涼姐姐你見過婷姐?她現在在哪裏?爲什麼不回來了?”
“她……”素梔張了張口,卻沒有說下去,只是轉移話題說道:“小陽,現在誰接手暖玉樓?三月嗎?”
小陽點了點頭,似乎還想問她什麼。素梔卻搶在前面說道:“帶我去見見三月。”
三月纖長的手撩起了珠簾,瞧見站在窗邊眺望江景的女子,她穿着男子的白色長袍,卻由一支玉簪挽着簡單的髮髻。微風拂過,絲縷微動 ,衣袂翩翩,飄逸欲仙。她聽見珠玉碰撞的清脆之聲,轉過身子看向三月,坦然接受她大量的目光。
半年多未見,她竟是越來越標緻了。就快雙十花信年紀的女子,皮膚略微比從前有些黑了,想必經歷過些磨難,只是那雙眼睛依舊這麼盈盈波光,楚楚動人 。她淺淺一笑,紅脣翕闢:“三月姐,還記得我嗎?”
三月微微轉身放下珠簾,好似隔絕了外面的噪雜,嫵媚一笑:“怎麼不記得,阿涼。小陽說有貴客來了,竟然是你,我瞧瞧可不真是貴客呢,是我們曾經的頭牌啊。”
她的話語裏多多少少有些尖銳,素梔倒也不在意,自顧自坐了下來:“那些都是以前的事了,三月姐休要再提了。”說罷,輕抬素手,爲自己倒了杯茶。
三月撩裙在她對面坐下,仔細打量了她一番,含笑道:“說真的,我再未遇見過比你有氣韻的女子了。暖玉樓的客人們,都還記掛着你呢。聽聽你這珠圓玉潤的聲音,就好像珠玉一般,想來如果阿涼重新掛牌,一定勝於往昔風采。”
素梔面色有些陰沉,她緩緩抬起頭看着三月:“三月姐,我回來拿了東西便走。沒有多做逗留的意思。”
“噢。”三月長吟一聲,笑笑:“那倒是,這裏那是阿涼長久的地兒啊。早日尋一個依傍纔是對的。想先前,姐妹們都以爲,阿涼可以找個人家了,誰料到你卻不要,到被尚婷給佔着了。”她假裝不經意地瞄了眼素梔,卻不見她有任何意外之情。
一下子安靜了。
素梔默默看着三月,她很累,豔麗的妝彩難掩眉梢的疲憊,素梔知道這樣陪笑的日子她也不願,哪個女子不願有個好歸宿?素梔不怨她話語中的刻薄,微微嘆息:“三月姐,辛苦你了。這些日子你也不容易。”
三月笑笑:“一大家子的人呢 ,不容易也要扛着。”微微垂了眸,“更何況尚婷那小妮子走的時候,把錢莊裏的錢差不多都轉到了京城了。本想散了這個地方,卻沒有好傍身的東西,也只能這麼熬着。”三月再也裝不下去,悽悽說着。
素梔聞言,說道:“錢莊裏還存着我自己的一千兩黃金和幾百兩白銀。那些錢就算我還給暖玉樓的吧。”又似乎想起了什麼,“想來尚婷還有兩千兩黃金沒有拿走,那些黃金就砌在她牀頭的那面牆裏。”
三月睜大了眼睛,好似不信:“她把這麼多錢都放在那裏?”隨即想了想,嘆道:“也只有她想得到,古靈精怪的。可是,我們能用嗎?”
“爲何不能?”素梔說道,“她現在可不愁這些錢。你們拿了這三千兩黃金,就可以離開這裏,不要在賣笑了,舒舒服服過日子。”
三月眉頭舒展開來,握住了她的手,卻發現她的手心有一層薄繭。“阿涼,謝謝你了。”
“姐妹一場。”素梔心頭一暖,旋即說道:“說了半天,忘記正事了。把我的屋子打開,我要拿一些東西。”之後,回到京城,去看看劉煥的表情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