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梔心裏忽然有種難以言述的衝動,她有着一種預感,那個有着祝家紋飾玉佩的丹氏和她有着怎樣千絲萬縷的關係。
剛剛跑到丹氏帳門口,忽然被人拽住了胳膊。素梔嚇了一跳,回頭看去,正對上赫連滄的紫眸:“你這是幹什麼?跌跌撞撞的好像有人追你一樣。”
素梔看見他的眸子,說道:“丹氏呢?我要見她。”
“母氏已經歇息了.”赫連滄有些疑惑的看着她,又看着她光着的腳,皺眉道:“怎麼沒穿鞋子?”
素梔有些臉紅,把腳縮入裙襬中,“剛纔來的太急了,一下子忘記了。”言罷,對着赫連滄不好意思一般笑了笑。赫連滄冷峻的臉上微微有了一些笑意,“你急急忙忙作甚?”
“我。。。。。。”素梔剛想說話,卻被赫連滄打橫抱起來了。“你,你幹什麼?放我下來!”素梔壓低着聲音朝他叫道。赫連滄笑着:“我抱你回去,腳挨着地會被石子兒硌到的,到時候拉了血口子可別喊疼。”
素梔嘆口氣,看來此事要稍候再說了,她得想個法子讓丹氏主動來找她纔行。心裏剛剛下了決定,就已經被赫連滄抱着進了帳子。
趙旒還在帳子裏打理藥材,看見赫連滄和素梔來了,連忙退在了一邊。微微抬頭看向素梔微紅的臉。素梔側眼看見趙旒一雙眸子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不由得臉更紅了,對赫連滄低聲道:“還不放我下來。”
赫連滄瞧見一邊的趙旒,淡淡說道:“趙先生,你去看看遠之的傷好些沒有?”趙旒低垂着頭看不清神情:“是。”
素梔看着他的身影,不知爲什麼好像似曾相識一般。赫連滄看她略微失神,問道:“怎麼了?”
“沒事。”素梔微微一笑,心裏卻好像有什麼堵住了一樣。
一紅衣侍女側跪在丹氏雙手託着一方帕子呈在頭頂:“丹氏,這是青氏送予您的,說是收了您的玉佩作爲回禮。”
“只有這個?”丹氏瞥了一眼,微微蹙眉,只是一方帕子,作爲回禮是不是太過寒暄了?
“青氏說丹氏如果細看就不會覺得了。”紅衣侍女回答道,她心裏暗自感嘆,青氏竟然知道丹氏會如何想。
丹氏聽了忽然有了興致,取來帕緩緩子展開。上好的絲綢滑膩至極,正中央繡着一支勾畫寥寥的梔子花,雖只是幾筆卻將那梔子的神韻呈現出來,淡雅素靜。丹氏看着帕角的紋飾微微一笑說道:“真是上好的繡工,沒想到青氏還能給我這樣的驚喜。來人啊,傳青氏來見我。”
話音剛落,素梔就先來而入,淡淡一笑:“母氏叫我?”
丹氏上下打量着一身品月色裙衫的素梔,雙目中閃過一絲辯不清的情感,然後說道:“凌霖,來坐在這裏。”
素梔坦然地讓她打量,款款行禮入座。
丹氏嘴角噙着一絲笑意,待侍女上好茶,丹氏揮了揮手示意她們全部退下。這之間,她的眼睛始終是看着素梔的。
“母氏有什麼事就直說吧。”素梔淡淡一笑。
“這裏沒有旁人,咱們就已大熙的名字相稱好了。”丹氏笑笑,“凌霖不是你的真名吧。你的真名是什麼?爲什麼會繡這樣針法的梔子和紋飾?”
“婆婆認識?”素梔盯着她,“這是家傳的,大熙無人不知道這是祝家繡莊的獨門繡法。”
一語落定,丹氏的身子終於稍微晃動,她喃喃說道:“是啊,祝家。那你,你到底是誰?”
“我叫祝素梔,我的父親是祝越。婆婆你呢?”祝素梔緩緩說道。
“祝越?!”丹氏驚呼一聲,“哥哥?你說你是哥哥的孩子?”丹氏馬上恢復神態說道:“我憑什麼相信你?僅僅因爲一條帕子。”
“如果您真的是姑姑的話,您應當知道在相府西苑有一處落雨閣吧。”素梔笑笑,“父親說,那是姑姑出嫁前住的地方。裏面有一張古琴,名爲“問月”。是父親在姑姑十五歲時送予姑姑的。姑姑走後它屬於了我,在琴板三寸處可了兩個字“戀月”。”
她一直看着丹氏的眼睛:“我從未見過姑姑,父親也只說您嫁給了顯貴,卻沒有說您竟是胡人的王妃。”
丹氏的眼睛又震驚有感嘆有激動更多的卻是哀傷:“我離開時,哥哥還尚未成親呢。那,你父母呢?你還有什麼兄弟姐妹嗎?他們過得還好嗎?”
“姑姑竟不知?”素梔的眼中有些酸澀,她強忍着身心俱來的渾身戰慄,說道:“現在祝府只有我一個人了。幾年前相府滿門抄斬,祝家幾十口人,包括和爹爹孃親還有哥哥都......在這場災難中......只有我僥倖苟且活了下來。”她的聲音如此平靜,讓她自己都喫了一驚。
丹氏一下說不出話來,愣愣看着她,喃喃說道:“皇帝他始終放不下。”
素梔知道上一輩子一定有什麼內情,她還是忍不住問道:“姑姑,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您能不能告訴素梔?”
她的眼眸中忽然佈滿悽哀,聲音柔和低沉。室內燃着“藍語”香,鏤空蓮紋的香爐上嫋嫋的煙霧就這樣繞着她們的心。一個人靜靜地說,一個人靜靜地聽,直到後來,故事說完了,她們還在這香霧中悵然,好久沒有聲息。
原來,原來是這樣。素梔深吸口氣,始終沒有制止淚水。
他的父親曾經和姑姑有這麼一段不倫之戀,而偏偏皇帝也愛上了姑姑納爲後妃。父親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取代皇帝奪回心愛之人,所以利用了曾經的愛人偷回七珠鏈欲反。姑姑怕他們做出什麼傻事,連夜逃出了皇城,孤身一人來到了大胡,卻陰差陽錯成了王妃。
而他們這樣別樣的故事,卻讓素梔他們這輩有着這樣的無奈。劉煥和素梔有着難以磨滅的情愫,卻偏偏揹負着上一代的咒怨。而她和赫連滄明明是仇人,卻是血濃於水的兄妹。
素梔心裏壓抑着難受,她淚眼望着那滄桑過後依舊美麗的丹氏,緩緩笑了。微笑中所包含的東西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丹氏看着她,輕輕點頭道:“想着我們祝家的女子都是養在深閨的,沒想到素梔竟然有這麼的膽識。要是你爹爹和你哥哥知道,一定很開心。”話說到這裏,不由得伸手拭去眼角的淚水。
兩人靜默了很久,素梔垂眸看着地上鋪的紅地金紋毛毯,心裏空空的。原來在這人世上還有和她血脈相連的人,只是爲什麼會是這樣的身份。
“滄兒的眼光很高,到了現在都快二十八了,還沒有對什麼女子這麼用心呢。沒想到他一眼就相中了一個大熙女子。沒想到竟然是我們祝家的血脈。”她看着素梔神色複雜,“兜兜轉轉幾十年,我和祝越終究還是無法分棄啊。”話語中是無盡的憂傷。
“素梔,你一定要答應我一個要求。”丹氏忽然面色嚴肅。
素梔笑笑:“姑姑但說無妨。”
“離開胡地,回大熙去。”丹氏淡淡說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素梔,素梔愣了一下,詫異地抬頭看向丹氏:“姑……丹氏,您這是……”
“我會護送你回去,你回去之後不要和任何人說關於我的事。”丹氏淡淡說着,已經沒有了當初又驚又喜的心情。
素梔會意之後,展開苦澀一笑:“我明白丹氏的意思了,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丹氏請放心。”
“我知道,你對滄兒沒那份心思。你的心,應該還留在大熙。滄兒那裏,我會去解釋的。”
素梔輕輕搖搖頭,此刻的她不知該說什麼,丹氏什麼都想到了,她還有什麼好說的。但是門簾忽然被近乎撕裂般的掀開了,珠簾叮噹撒落了一地的珠子。素梔扭頭,看見了盛怒之中的赫連滄。他並不看她,只是冷冷的看着丹氏說道:“母氏你想解釋什麼?就現在吧。”
丹氏並沒有太多的驚訝,反而淡定笑着:“滄兒,過來坐。”
“不用了。”赫連滄斜眼看了眼丹氏對面的素梔,說道:“祝素梔是吧?不管怎樣你是我的青氏,除了我,你的去留沒人可以做決定。”
“滄兒!”丹氏終究沒有忍住,低喝一聲,“你出去,我還有事要和青氏談。”
不由得素梔掙脫,赫連滄拉起素梔就出了帳子,留下在身後叫喊的丹氏。赫連滄拉她出了帳子之後就沒有停下過腳步,反而走得越來越急。素梔的手腕被他抓得很痛,她不由得叫道:“赫連滄!放手!”
赫連滄沒有理會她,只是把她拽上了馬背,開始一路疾馳。素梔敵不過他,只好順從着頂着疾風縮在他的懷裏。抬頭,是赫連滄喜怒難辨的臉。
“你別想靠着母氏就可以離開我。我是不會妥協的。”忽然耳邊傳來這樣一句話,隨後就隨風飄散了。
“赫連滄,其實我,真的不值得你這樣。”素梔喃喃道。
赫連滄卻橫來一眼:“你最好不要說話。”
素梔她不知道他要帶她去哪裏,卻又不敢發問 ,直覺告訴她,現在的赫連滄實在不該去招惹。想必他也受到刺激了吧。
素梔昏昏沉沉已經睡着了,忽然被他搖醒了。素梔睜眼卻瞧見了漫天星辰,燦爛星鬥就像是在黑色綢緞上隨意灑下的珠寶,碎碎密密鋪滿了銀河。這些讓她猛然想到了一個如星辰一般的淡雅卻不凡的男子。
“好看嗎?我經常來這裏看看夜色。”赫連滄聲音淡淡,彷彿是說給她聽,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素梔無言點頭,坐直了身子。
“你是不是一直在疑惑我的眼睛?”赫連滄忽然說,素梔回頭看他,夜色中只有清暉灑在他的臉上,那棱角分明的輪廓被柔和了許多。素梔點點頭,等待着他說話。
“出生的那天,聽父王說,整個夜空都浮現着紫色的光芒,而後他們發現我的眼眸竟然也是紫色的。我們信奉火凰和紫色,所以着紫眸便成了所有人敬仰的對象,我相信,上天一定是眷顧我的,給我異能,讓我可以無站不勝,克服所有的艱險。過了二十歲,這紫色不再像以前那樣,開始越來越淡了,我知道,它總有一天會消失,我就會像平常人一樣。爲了不淪爲這樣靠異能發達的人,我喫了多少苦。那些人,他們只知道我是戰神,卻不知道我每夜每夜挑燈夜讀,不知道我的身上到底留着多少傷痕。”赫連滄頓了頓,自嘲的笑笑。
“所謂的異能已經沒有了,現在的我不過是一個平常的人。多少人表面看着恭敬,心裏早就有不滿了。他們卻不知道,此刻的我絕不比當初差。等我做了王,我一定的好好教訓他們。那些口蜜腹劍的小人。”
說罷,赫連滄得意地笑了起來,那黑眸就像是黑夜一般深邃。
素梔說不出話來,爲什麼每個人心中總有這些讓人傷感的事物存在。“謝謝你告訴我這些。”素梔輕輕說道,“你一定可以做到的。”
赫連滄聽見素梔的這番言語,不禁伸手緊緊抱住了她,貼在她耳邊說道:“我會的。”素梔沒有推阻他靜靜靠在他的懷裏緩緩閉上了眼睛,這是她的哥哥啊。她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