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時。
佑天院。
劉煥身穿水雲玄色繁錦大氅,親自爲下首的莫齊言斟酒:“過些日子,齊言就要上前線了。本王這次不能和齊言並肩作戰了,你自己多保重。”
莫齊言英眉緊緊盯着似笑非笑的劉煥:“王爺,您也明白,我莫齊言只效忠於王爺,其他人,管他什麼天皇老子,我莫齊言纔不管。”
劉煥淡淡笑着。拍着他的肩膀:“齊言的心意我明白。只是這打仗不是個人恩怨,事關黎民百姓。萬萬不可因爲個人喜好壞了大局。”莫齊言點頭,還想說什麼。但聽仇夜在耳邊輕聲說道:“王爺,素素姑娘來了,說是有要事一定要告訴王爺。”
劉煥聽了,眉頭一展:“快請。” 又對莫齊言笑道:“齊言先回吧。有事本王會遣人傳你。”
莫齊言頷首,深深作揖轉身離開。剛到了門檻,便見一月白色身影擦肩而過。他只覺身邊一陣幽香,不禁側頭看去。那女子微垂着頭急急走進屋子,一陣清風撩開她垂在臉側的青絲,露出那姣好的容顏。他一愣,有着片刻的失神。那女子卻沒有注意他,徑自走過。她那秋水般的雙眸只顧看着屋內的劉煥。莫齊言轉頭看過去,劉煥正淡淡笑着,目光炯炯帶着些玩味看着他。他頓時有些不知所措,大步流星走開了。
素梔走上前,看劉煥正坐在桌案前看着手上的奏章。“煥。”她昨天晚上聽他說了一番話,就再也睡不着了。心中猶豫了很久,終於打定主意將自己所有的祕密告訴他。他所說的七珠鏈就在她身上,罔他找了這樣久。素梔一直愧疚,自己無法爲他做些什麼,今天,就了他的心願吧。
劉煥抬頭,淺淺笑了:“素素,你來了。”他的清澈的瞳仁中映出了她的身影,那樣帶着眷戀的看着她。
素梔心中一動,從身後取出一個錦匣放在了桌上,示意他打開。劉煥挑眉,伸手接過匣子,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打開。那碩大飽滿的七顆璀璨珍珠大放異彩,真是奪目的華美。他微微愣住,不可置信地抬頭看着眼前莞爾一笑的二八女子:“這……你怎麼會……”
素梔吞吞吐吐,不安地措動着手:“其實,我不是有意隱瞞的,只是當時一切變故太過突然,我才隱瞞了身份。”她抬眸,對上他閃着異彩的眸子。“我就是祝素梔。”
我就是祝素梔。我就是祝素梔……我就是祝素梔!這句話一直在他腦海中盤旋。她……終究承認了呢。
“你……就是相府千金?”劉煥驀得立起身,有些不可置信地轉身看她。“不可能。相府所有的人都被滅門了。”
素梔微嘆:“那日,我正好去玉皇寺祈福,躲過了一劫。後來,被你所救,我並不知曉當時變故,所以只好暫時隱瞞身份,化名爲沈素素。後來,我本想告訴你的,可怕你……怪我騙你,所以一直隱瞞至今……”素梔不敢看他,低頭撫弄衣角的褶紋。
卻在下一瞬,被他擁入懷中。素梔一愣,然後微笑着伸手回摟住他。
“傻丫頭,我怎麼會怪你呢?你幫了我大忙,我感激你還來不及……”劉煥柔柔笑着,在她額前留下一吻,緊緊復緊緊地抱着。素梔微笑着在一片龍腦香中閉上了眼,一行淚珠順着眼角滑落。她知道,因爲他是她愛的劉煥,她纔會把父親唯一留給她的東西轉交給他,要是旁人,即使要了她的命,她也不會鬆手的。從今天起,祝素梔又活過來了。爲了她深愛的男子,她要爲他獻上自己的一切,然後和他相守一生不離不棄。後來她才明白,這一切的一切只是自己在癡人說夢。
“邦——”更夫打更的聲音拖着長長的迴音遊蕩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響亮。素梔被這難得的響聲嚇了一跳,手上的針線一動扎到了指尖,那晶瑩的血珠馬上滲出來染在了她剛剛繡好的梔子花上。素梔黛眉微攏,抬首向院子門口張望。琳琅立在一邊勸道:“姑娘,看來今夜王爺是不會來的,姑娘還是早點歇息吧。”
素梔並沒有看她,只自顧自地喃喃着:“煥已經很久沒有來過了呢。”
琳琅回道:“興許王爺最近很忙,脫不開身。”
“嗯,但願如此。”素梔衝她淺淺一笑,復低下頭忙着手中的繡活。這次輪到琳琅蹙起了雙眉了,她實在不願告訴她王爺近日娶了幾個年輕美貌的王妃。
素梔心中不知爲什麼一直不快意,翻來覆去就是睡不着,二更過了之後索性出了院子隨便走走。走到佑天院門口,見屋子裏漆黑一片,並沒有光亮。心下疑惑,又走近了幾步,想看看耳房內是否有燈光。不想下一瞬,身前突然間現出一黑衣男子,那把泛着冷光的霜刃就在離自己不遠處。
“仇夜大哥,是我!我是素素。”素梔忙開口,這次她可不想來當他的劍下魂 。
仇夜看清來人,順勢收回了劍。劍入鞘不過一瞬的功夫,素梔還沒誇讚就聽他沉沉的聲音響起:“
素梔姑娘有何貴幹?”
“我來看看,王爺是否歇下來了。”素梔衝他微笑,有些僥倖得想進去。
仇夜伸手阻攔:“請留步。”
“嗯?”她側頭看向他,月光下的臉龐朦朧起來。
仇夜頓了半晌,別開頭緩緩開口:“王爺並不在佑天院。”說完,他回頭看她。素梔愣了一陣,然後嘴邊慢慢展開柔和的笑容,那樣婉轉如同溪水潺潺。只是,看上去卻那樣讓人心口一窒,喘不過起來的難受。仇夜雖不愛過多言語,卻不禁出言解釋:“燕王妃身體貴恙,所以……”
“燕王妃?”素梔從未聽過,難道,這是他新娶的王妃嗎?素梔想罷自嘲笑笑,簡單作揖後便離開了,不管身後的仇夜如何喚她。夜真冷呢。我何必自討煩惱出來,不如倦在屋裏舒坦。素梔伸手圍住瑟瑟發抖的身子緩緩往回走,覺得自己好淒涼。
仇夜三番喚她,卻見她頭也不回便消失在黑夜盡頭。彎下身撿起她方纔無意落下來的絲帕。茂密的翠葉上朵朵玉色梔子綻放,只是爲什麼沾上了血跡……
吹了一夜冷風的後果是,第二天一早琳琅爲她更衣時發現所觸之處無一例外的燙人。
府裏的大夫剛剛送走,劉煥就聞訊趕來了:“怎麼忽然就病了?嚴重嗎?”
琳琅微嘆着壓低聲音,怕吵醒好不容易睡着的素梔:“昨夜姑娘晚上睡不着出去走了走,一回來不知爲什麼像失了魂似的。早上一起來就發熱,怕是染了惡寒。”
“姑娘出去也不幫她加件衣服。”劉煥看屋內放着的方子,皺眉遣她下去。“去熬藥吧。”
劉煥輕輕進了屋子,踱到榻邊看那面色蒼白的女子。白皙的臉頰上竟還留着淚痕,他伸手撫上她的枕頭,竟然也是冰涼的。劉煥雙眉攏起,默默看着那個曾在無數時候不經意闖入腦海的女子,竟然覺得有些不忍。那溫熱的就要撫上她滑潤的臉頰時,驟然眼眸一深,他回過神一般收回了手。甩袖大步往外走,正巧遇見要進屋的琳琅,劉煥淡淡開口:“她醒了之後,不要告訴她本王來過。”
琳琅雖不知爲何,但不敢違逆他的意思,只得點頭。又聽他囑咐幾句才放心離開,琳琅心中納悶,這唱的是哪一齣啊。
朦朧間,似乎聽見煥極其低沉的聲音。她想睜開眼,結果引來一陣暈眩。只得喚道:“煥……”無人回應。
半晌,琳琅走上前來,扶她起身:“姑娘,喫藥了。”
“剛纔王爺來了嗎?我好像聽見他的聲音了”素梔聲音聽起來虛弱得很。
“哦,是楊大夫。姑娘想必聽錯了。”琳琅只好這麼說,喂她喫藥。
“那……王爺可曾來過?”素梔似乎有些不甘心,又問她。
“沒有。想必王爺太忙,抽不開身吧。或許,還不知道。”琳琅雖不敢違逆王爺的命令,也不願眼見素梔傷心,開口解釋。素梔臉上的落寞散去,化作自嘲的冷哼:“的確很忙。”說罷,奪過琳琅手中的藥汁一飲而盡。
難道吞下肚就不苦了嗎?何必自欺欺人?
十天過去,素梔身體大好,卻消瘦了不少。劉煥曾來過一次,只是聽她撫上一曲,坐了不到半柱香功夫便走了。素梔不知是什麼緣故,他們之間似乎已沒有以前那般親密無間。似乎,一切從她告知他真實身份開始。畢竟,她是祝家的遺孤,當時到底發生過什麼,而劉煥的立場又是什麼她一概不知。是不是自己還是有些草率了?素梔心裏有些麻亂,好在劉煥許她出府散心。她想回祝府看看。
剛過晌午。
玉皇寺。
當素梔師時隔將近一年再來到這裏時,心中澎湃。往日身邊的翠屏、管家現在不知身處何處。天氣寒冷得很,當她上了玉皇寺的石階時,開始飄起了細碎的雪花。
香菸繚繞的大殿上依舊那麼金碧輝煌,她抬腿邁入浮雲閣時,似乎看見了佛像前那個水藍衣衫閉目禱告的女子。她吹眸保佑全家安康,卻不知道就在那時,全家人正慘遭迫害。
素梔今日依舊一身水藍衣衫,她跪在蒲團上,閉目禱告。琳琅立在門檻邊,輕聲道:“姑娘,外頭飄起了雪。我們先回吧。”素梔一愣,這話很是相似啊。
待他們穿過小花園,不出所料看見了無念。
“施主。近日可好?”無念睿智的眼神上下打量着素梔,以及她身後的琳琅。
“方丈,別來無恙。”素梔施禮,看見他,便想到他那日的預言,心裏總是不快意。
“無恙。”無念笑着雙手合十。“老衲想送施主一句,還望施主看破一切."
“何來此言?還望大師明講。”素梔不解地問道。
無念卻搖頭笑笑:“是籤卜告訴老衲的。”
他意味深長地笑着,卻讓素梔心裏沒有來一陣發慌,好像曾經那樣。
“停!”馬車上的女子忽然喊道,然後掀開軟簾跳下了車。眼前,是廢棄已久的相府。自從滅門慘案發生之後,就再沒有人踏進半步。甚至還有人傳言晚上聽見荒廢的院子裏時時傳來女子哭泣的聲音,
那些鬼魅的傳言愈演愈烈。到後來,周圍的人紛紛變遷,整條街道也不再見當年的車水馬龍繁榮景象,反倒冷冷清清悽悽慘慘。
“姑娘可要進去看看?”琳琅見她站在臺階下一動不動。
“不了,看看就好。”素梔看那殘破的硃紅漆金的大門上佈滿蛛絲,心中不是滋味。從前天天想着來看看,可是現在就站在這裏,倒是情怯了。那些駭人的場景忽然出現在她的腦海中,她原本以爲可以忘卻的,可是卻這樣生生烙入了她的血液中。
“我們,去於思巷。”素梔想看看以前的管家,也許他知道翠屏的下落還有滅門的細節。一股力量強迫她去瞭解原因,即使她抗拒不願知道。
琳琅一愣:“姑娘,我們還是回府吧。”
可素梔打定心思的事沒人能夠阻攔的。
巷子太窄,馬車進不去。琳琅扶素梔下車,準備陪她前去,誰料素梔淡淡說道:“我自己去,你們就在這兒等我。”
沒等琳琅出聲,素梔就提着裙子一路小跑往巷子深處跑。到了巷尾卻不見記憶中的茅屋,而是一片平夷。難道搬遷了?還是自己記錯了?素梔奇怪的蹙眉,站在原地仔細地回想。
“姑娘。”身後傳來暗啞的聲音。
素梔一驚,回頭看去。見一位年過花甲的老婦正看着她。那老婦穿着洗得已經看不清原來顏色的破棉襖,頭髮凌亂甚至還夾雜着枯葉,看見素梔回頭看她,便露出黃色的牙齒呵呵地笑了:“我怎麼沒見過你?你不住這吧。”
素梔微微屈膝施禮:“老婆婆,我是來尋人的。您是否知道住在這的和詠和趙有?”
話剛出口,那老婦忙伸出滿是菜葉氣味的粗糙大手捂住了素梔的手,一邊示意她噤聲一邊四周顧盼。素梔嚇了一跳,忙忙後退逃開她的手。“姑娘你小點聲,說這話可是要惹禍的!”老婦面色懼怕地看她,彷彿想到了什麼可怕的事。
“婆婆您認識他們嗎?我是他們的朋友,到底發生過什麼事?他們現在在哪?”素梔隱隱有什麼不好的預感。
老婦見四周無人,把她拉到草垛之後,小聲說道:“他們早就死了,姑娘也莫要尋了,屍首也早就在火海裏沒了!當時和詠是相府的管家,皇上滅了相府一家時他們帶着一個女子掏出來了!當晚就有人追來一把火把屋子燒了!聽說,那姑娘就是相府千金吶!真真作孽呀!姑娘我勸你哪來回哪去千萬不要說認得他們,莫要惹上禍。”
“轟”得一聲在素梔腦中炸開。早在那天……他們就死了?可怎麼會追到哪裏去,這麼說翠屏也……她替代了我死了。那日後,琳琅怎麼說翠屏去遠方親戚家,爲什麼不告訴她這些事實?難道……素梔想到這,忙拉着欲走的老婦:“老婆婆,你記不記得那日放火的人?”
“不……不記得!他們殺人殺得兇呢,先把人殺了,再……再放火……。我不敢看……我不知道……”老婦掙開她的手,轉身就跑,彷彿素梔就是兇手一般。剛跑幾步,就不明就裏倒在地上再沒有動彈,一會兒,殷紅的血從她的舊棉襖中滲出。
素梔驚呼,上前扶她起來:“婆婆,您……”鼻息下卻已沒了呼吸。一片陰影籠罩在她頭頂,素梔緩緩抬頭,見到的不是別人,正是等在巷口的琳琅。琳琅等了很久不見素梔出來,有點不放心便進來看看,卻見一瘋婆子對着素梔胡言亂語一番。情急之下,取了銀針射向那瘋婆子的死穴。
“姑娘。”琳琅作揖道。“我們還是離開此地吧。”
素梔睜大眼睛盯着面不改色的琳琅,顫抖着說 :“你……你殺了她。”素梔從未認爲琳琅會武功,而且是這種瞬間致人死地的高超武功。
素梔見她一步步前來扶她,忽然覺得眼前的這殺人不眨眼,若無其事的琳琅這樣陌生。驚懼下一把推開她掙扎,喝道:“你別過來!”
琳琅暗覺不對,迅速點了她的睡穴,看她垂眸倒在了自己懷中。
關注官方QQ公衆號“17K小說網” (ID:love17k),最新章節搶鮮閱讀,最新資訊隨時掌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