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諾準備的詩歌是《再別康橋》，是一名姓李的電影學院表演系女教授給他選的。要的就是中規中矩，不偏不倚。

“以你的條件，在初試沒必要出風頭，只需要杜絕意外就行了。”某李姓教授如是說。

陳諾照着臺詞課上學習的技巧朗誦《再別康橋》的時候，李邇面無表情，好似第一次聽到他朗誦這首詩。還沒有等他把這一首名作唸完，剛到第一段結束，就神情嚴肅的打斷了他：“好了，一號考生，你就到這裏。下一個。”

陳諾於是再次感謝各位老師的傾聽，接着退到一邊，跟其他還沒有初試的考生坐在一起，等待本場考試結束再一同退場。

陳諾沒怎麼注意接下來考場裏的情況，他在想張一一他們現在在柏林怎麼樣了。

張一一和黎曉田去了德國大半個月了，一點音訊都沒有。陳諾是真心希望這部作品能夠有辦法讓張一一他們撈回成本，最好還能賺點錢，不然拍電影拍得傾家蕩產，那也太慘了。但是真能混個什麼獎嗎？陳諾有點不樂觀。因爲張一一他們有啥？人脈，金錢，宣傳……除了手裏的片子，啥都沒有。

多半要撲。

陳諾挺擔心他們兩個去跳了萊茵河。

陳諾覺得，未來國內爲什麼會全面進入流量時代，會不會就跟張一一這樣的電影人都賠光家產死絕了有一定關係？

那些實驗性的，社會性的，有開創性的藝術電影工作者幾乎都死絕了。二十年之後，還是現在那幾個拍藝術片的導演，幾乎沒有什麼新人出現。其餘的，全都是流量爲王的商業大片製作者。雖說適者生存也沒有錯，但是，會不會太單調了？

陳諾沒有發現，他現在的思考方式越來越像個專業電影人了。

他正思緒紛飛，突然有人在旁邊小聲說了一句：“我覺得你沒戲。”

陳諾怔了一下，微微偏頭。是坐在旁邊的二號考生。這個男生長得很甜美，頭髮長長的，眼睛大大的，面白無鬚，姣好細嫩。二十年後，這種類型叫小鮮肉。

陳諾沒有說話，瞥了他一眼之後，就把頭轉了回來。

二號露出一絲得意地笑容，繼續在一旁小聲說道：“你唸詩的時候，我看了，主考官笑都沒有笑一下。”

陳諾更覺得這人莫名其妙了。

李邇笑起來是好事嗎？

他跟李邇認識這麼久，唯一見她開心的笑似乎還是在陳可新的辦公室，那位劉總正面和她互懟。她當時笑得挺開心的，下來之後把人家噴得狗血淋頭。

見陳諾沒有說話，二號考生心裏愈發開心。他對陳諾的敵意來源非常簡單直接。因爲按照考號他是二號，陳諾是一號，他一直站在陳諾旁邊，然後他就發現，跟他們一批考生的那些女生，全都有意無意的去瞥陳諾，沒有一個來看他，於是就讓他十分不爽。

二號覺得自己還要加把勁，繼續打擊一下對方，於是又說道：“當時，臺詞老師也搖了頭。”

她不叫臺詞老師。她姓張，28歲，研究生畢業沒多久，留校做講師，剛和男朋友分手，最喜歡的小喫是北門外那家老字號海苔小貝。我去給她買過三次。

二號越說越興奮，“我覺得形體老師也對你很有意見。她一直在看你的腳，你剛纔是不是站得有點內八？”

高老師不是在看我的腳，她是在看我的平底鞋。這雙鞋是培訓班的時候，她幫我買的，說是這個牌子的鞋底軟，還不臭腳，除了訓練之外，平時穿也不錯。當時我給她錢她不要，最後我給她帶了快一個星期的早飯。

“你肯定完了。”二號笑得很得意，“居然敢選《再別康橋》，哈哈，簡直笑死人了，這麼老土。知道我選的什麼嗎？聶魯達，聽說過嗎？考電影學院需要的是硬實力，懂不？”

陳諾在心裏默默點頭。

確實需要硬實力。

考試流程進行得非常快，二號一直在他耳邊嗡嗡嗡，但也沒有多久，他們這批20個人就全部初試完成了。

之前男考務在邊上招呼他們排隊退場。

這時，一個一直站在攝像機後面的男老師站出來，突然說了一句：“二號考生，你留一下。”

二號停住了腳步，看着對方嚴肅的臉，一下子怔住了：“老師，怎麼了？”

男老師說道：“我看了你快30分鐘，你幾乎是一直在說話。你不知道我們考場是禁止交頭接耳的嗎？你不知道你說話會影響其他人考試嗎？考務老師帶你們進場的時候，沒有提前告訴你嗎？我也注意到，你旁邊的一號考生一次都沒有回應你。爲什麼人家能夠做到遵守規則，你就做不到？根據電影學院招生手冊第七款第八條，我作爲本次考場的紀律監督老師，現在正式通知你，你的考試成績被取消了。”

二號整個人都傻了，結結巴巴的說道：“老，老師，我不是有意的，我真的不知道，可不可以再給我一次機會？”

那男老師淡淡道：“可以。明年吧。”

等陳諾走出考場，看到楊靡已經在外面等着他了。他們分開之前就約好，誰先考完，都在這等對方，到時候一起回家。

陳諾看到楊靡站在那兒一臉笑嘻嘻的模樣，知道她考得不錯。

楊靡見他過來，正要說點什麼，忽而眼神往陳諾後方看去，詫異道：“咦，你們考場裏是不是有人在哭啊？我聽錯了嗎？”

陳諾回過頭看了一眼，隨後若無其事的說道：“沒聽錯，有一個人在考試的時候說話，好像被老師取消考試資格了。”

楊靡驚了，哇了一聲，“真的假的，還有這種人？腦子有什麼大病吧，他不知道不能講話嗎？爲什麼沒人提醒他？”

陳諾道：“我提醒他了，我當時給了他一個眼神，結果他沒有在意。可能是對自己的硬實力太有自信了吧。對了，你考得怎麼樣？”

楊靡嘿嘿笑道：“我覺得還挺不錯的。不管了，走，喫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