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八十四章 弒母（一）
見穆沐並沒有真的喝醉。寧雲這才鬆了一口氣，低聲道：“我這就去交喜婆來……”說着，她匆匆離開，不一會兒就在廚下找到了偷偷喫酒的喜婆。
喜婆熟練地說着吉祥話，讓穆沐和吳家二小姐完成了最後的交杯酒，就帶着房中的丫頭出門，順手帶上門說了句“早生貴子”就拿着紅包離開了。
寧雲看着前院依然燈火通明熱鬧的樣子，有些疲憊地笑了下，然後才叫來了青煙，讓她去前院通知雲梓軒，說是她先行離開了。
反正女客那邊的宴席已經差不多要結束了，再說還有白斛在，應該不會有什麼失禮的地方纔對。
雲梓軒聽了青煙的話，心中雖然有些不放心，不過前院他是怎麼也走不開的，也就只能同意了。
就算是這樣，他還是特意囑咐了青煙，叫上他隨身帶着的那個小廝護送他們一起回去。
青煙笑了笑，脆生生的應下。聽着身後那一羣男人戲謔雲梓軒疼愛自己的娘子的聲音離開了。
奶奶和爺的感情好，她們這些做奴婢的也輕鬆不少。
青煙回去把雲梓軒的話給學了一遍，然後又略微提了一下其他人的議論。就羨慕地看着寧雲，道：“奶奶真好，嫁了這麼疼愛你的爺。”
“你要是想，到時候我也幫你掌掌眼，挑一個好郎君給你。”寧雲輕笑，坐在亭子中又發了一會兒呆，這才起身從後門離開。
那裏，車伕和隨行的小廝已經坐在車前等着了，寧雲和青煙一上馬車，馬車就慢慢晃動着向前走了起來。寧雲之前喝了幾口酒，這個時候酒勁上來，整個人都暈暈乎乎，在馬車的搖晃下幾乎要睡着。
一旁的青煙擔憂地看着寧雲，利索地拿出了軟墊子墊在寧雲的身下，然後又拿出攤子給她輕輕蓋上，這才退到了一邊隨時注意着寧雲的情況。
就在車子轉彎的時候，突然整個車猛烈地晃動了一下。已經半睡半醒的寧雲一個不小心，差點從車座上滾了下去。
還好青煙一直注意着，一感覺到不對頭立刻就伸手攔住了寧雲。
驚魂未定地扶着寧雲做好，她一躬身向前推開了門，就衝着車伕叫道：“怎麼駕車的？不知道夫人在裏面休息麼，竟然這麼猛然的停下來，萬一傷着了奶奶怎麼你負的起這個責任嗎？”
車伕聽了青煙的話，連忙慌亂的回道：“青煙姑娘，實在不是我老漢的水平不行，是前面那位姑娘突然躥了出來，我不得不……”
寧雲聽到這裏。也明白了是怎麼回事，所以微微探頭看向前面站在路中間那個有些模糊地身影，道：“我沒事，張叔去問問有沒有嚇到那位姑娘，要不要送她回家？”
天色已經晚了，而且這晚沒有月亮，天空上只有繁星點點，雖然不至於伸手不見五指，可是寧雲卻也看不清楚那個突然衝到路上，差點被馬車衝撞了的女子。
然而，那女子聽到寧雲的聲音，卻是渾身一震，並且飛快地抬頭看向了馬車。
馬車中掛着一個小小的燈，所以接着那昏黃的燈光，那女子還是依稀看到了寧雲的模樣。
然後，在寧雲喫驚的目光下，她猛然衝了過來，噗通一聲跪倒在了寧雲的馬車前面。
“寧雲姐姐，求求你救救我吧？”
竟然是趙月馨？
寧雲也在一瞬間聽出了這個女子的聲音，只是她怎麼也沒有想到，竟然會在這種情況下又一次碰到趙月馨。
這個京城未免也太小了點吧？寧雲在心中苦笑。本想當做不認識趙月馨，直接離開的。
可是，這趙月馨竟然跪在了她的馬車前面，如果要走，勢必就要傷着她。
袖手旁觀她可以做到，可是如果蓄意傷人的話，她還真的做不到。
“你先起來吧。”寧雲無奈地嘆息了一聲，示意青煙扶着直接下馬車，這才讓青煙把趙月馨扶起來。
然而，趙月馨愣是死命地跪在地上不願意起來，看得寧雲心中一陣惱火，連同青煙都有些煩了。
“這位姑娘，如果你不願意起來的話，我們自然沒有理由攔着你，不讓你跪在路中間。”青煙硬邦邦地說：“只是，你樂意跪是你的事情，我們家奶奶可沒有理由陪着你一同在這路上站着。”
“你如果這樣的話，我不過是走路回去而已，是攔不下我的。”因爲靠近的緣故，寧雲看到了趙月馨蒼白的臉，還有狼狽的樣子，心中隱隱不忍。嘆息了一聲，她才道：“更何況你是現在這樣的身份，在這裏跪着，就不怕讓巡夜的差役發現了……”
聽寧雲這麼說，趙月馨這才站了起來，忐忑不安地看着寧雲。
“寧雲姐姐，我知道以前是我對你不起，不應該趁着相公喝醉的時候……可是。你都又嫁人了，如果過的……”她看了看那已經停在一旁的馬車，又看了看跟在寧雲身邊的青煙，“過的好，就大人不計小人過，救救我吧。我真的沒有殺死婆婆，相公不喜歡我，就算有了孩子對我也是不冷不淡的，林家只有婆婆一個人對我好，我怎麼可能會害了她呢？”
感情現在她過的好了，都是她的功勞不成。寧雲心中冷笑，正想諷刺，可是正好就看到了趙月馨站在哪裏瑟瑟發抖的樣子。再仔細看看，她的衣衫竟然早已經變得破破爛爛，還帶着一些血跡的樣子……
寧雲心中一軟，同樣是女人，何必說話嘲諷她呢？
“我之前已經說過了，你跟我說這些，根本就沒有用。”寧雲搖頭，“我不過是一個弱女子，而且嫁人有家有室。林家的事情，我怎麼好再插手。更何況，這事關係到了官府和人命。我就更是無能爲力了。”
“你能的，你能的！”趙月馨的聲音中帶着哭腔，伸手就想要抓住寧雲的袖子。
一旁的青煙反應機敏立刻擋在了兩個人之間，“你這女子，說話就好好說話，不要動手動腳的。”
趙月馨哀求地看着寧雲，蒼白的臉上帶着一些灰塵惹得寧雲直皺眉頭。
“我怎麼能夠幫你了？官府我是絕對說不上話的。”寧雲頓了一下，“再說，窩藏罪犯是會累及兒女家人的。”
說到這裏，寧雲似乎更加理直氣壯起來。
“趙月馨，不是我不幫你。只是禍及家人的事情，我不能做。”寧雲搖頭，最後看了一眼趙月馨，“如果你真的是冤枉的，我只能提醒你也不要指望那些官府的人，能逃，還是儘快逃出去吧。”
說完這最後一句話，寧雲就轉身走向了馬車，狠下心不再理會身後的趙月馨。
她只是一個很普通的人，不是萬能的主角。所以，有時候心中的那絲憐憫和同情，還是抹殺掉的好。
她自私的想，只要他們一家人好，她所在乎的那些人好就好了。
寧雲抬腳上了馬車，正準備彎腰進去，就聽到身後的趙月馨叫了起來。
“不是我殺了婆婆，而且我還知道，到底是誰殺死了她……”
寧雲閉了一下眼睛彎腰，不準備理由趙月馨。
“你林景炎！他是因爲你才殺了婆婆的，我淪落到這樣的地步你也是有責任的，難道你就真的能夠任由我被你害死嗎？！”
趙月馨淒厲的聲音讓寧雲渾身發顫——
“如果你不救我，那麼我死後化作厲鬼也不會放過你的……”
寧雲停下了動作，直起身子回頭看向了趙月馨。
“你剛剛說什麼？”她低聲問。
趙月馨愣怔了一下，她本來只是絕望之時的叫喊而已，根本就沒有想到寧雲會因爲她的話而回身的。
“我說，我化作厲鬼也不會放過你……”她低聲喃喃，寧雲搖頭，“不，不是這一句，而是前面一句，你說殺死林趙氏的人是誰？”
寧雲直直地盯着趙月馨，不放過她臉上一點點的神色變化。
雖然不喜歡林景炎，可是要讓她相信那個有點愚孝的男子竟然殺死了自己的母親，她還是不相信的。
趙月馨這才意識到她才情急之下說了什麼，先是下意識的捂住了嘴巴，然後纔想到寧雲之前必然是聽到了。
苦笑了一下，她才直直的看着寧雲。低聲道：“我剛剛說，殺死婆婆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林景炎！我親眼看到他在給婆婆的藥裏面放東西……婆婆死的那天晚上，我親耳聽到他像是瘋了一樣低聲對婆婆說，都是她害得他失去了你……”
說到這裏，趙月馨看了寧雲一眼，然後低下頭不再說話。她神色平靜到不像是從死牢中逃出來的犯人，也不像是絕望的女子。
寧雲從她的臉上看出了一種情緒——心如死灰。
正是這樣的趙月馨讓她真正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緒了。
她相信，趙月馨是愛着林景炎的，不然當初也不會爲了嫁給林景炎甘心做且，在自己面前稱小。
可是，林景炎的心中始終有一個白寧雲，甚至爲了這個殺了自己的母親。到了最後，又把什麼都推得乾乾淨淨，在趙月馨被冤枉的時候，甚至都沒有出面。
寧雲看着在微涼的夜色中瑟瑟發抖的趙月馨，最終嘆息了一聲道：“你上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