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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9 此消彼長種種心事 敵退我進步步緊逼
賈政在自己的內書房坐了半天,越發感到焦慮不已。這進退兩難的境地,讓他素手無策。
雖然才過了端午沒多久,可是這天還是有些涼的,可巧傍晚的時候下起了雨,噼裏啪啦地下了一個晚上,賈政一整晚都沒有睡好,很自然地,就病了。
這下,連賈母都坐不住了,親自到榮禧堂來探望賈政賈寶玉父子。賈母來了,這榮國府裏的其他人自然也跑不了的,也必須做個樣子出來。
邢夫人是嫂子,本來應該避嫌的,可是看着賈母的樣子,她若是不去,無論任何理由,賈母都不會接受的,反而會責罵他們夫妻兩個沒有手足之情,也不知道關心兄弟。所以,邢夫人派了丫頭婆子,跟賈母院子裏的丫頭們打好關係,賈母一有出自己的院子的意向,就來通知她。這樣婆媳兩個一起去,才能讓賈母滿意,也不會招來閒話。好在邢夫人如今私房不少,也不差這幾個銀錢,給的賞錢自然也是不少的。因此,那些小丫頭們很高興有這麼一個活計,可以讓她們掙外快。
賈母邢夫人打頭,再三探望生病的賈政,作爲孫女和女兒的賈瑾自然也跑不了。這天,邢夫人再次準備出門的時候,賈瑾也跟着一起去了,同去的,還有林黛玉徐靜芝邢岫煙和惜春,當然還有刑三姨。
賈政只是偶感風寒,不過是因爲太醫說了,憂慮過度,風邪入體,需要靜養。賈政正好想藉機整理思路,也就順水推舟地告假在家休養。賈母領着一大羣人來到賈政的病牀前的時候,就看見賈政歪在牀頭,兩眼望着窗外發愣。
賈母當時眼淚都快流下來了:“你這個孩子,好端端的,怎麼就這麼重的心思呢?還憂慮過度,你這個樣子,叫我怎麼不擔心呢?”
賈政道:“老太太,是兒子的不是,兒子不小心,倒是讓老太太爲兒子擔心,兒子不孝。”又一疊聲地吩咐諸人安設椅子,請賈母邢夫人刑三姨和賈瑾林黛玉姐妹入座。
賈母當仁不讓地坐了最靠近賈政的那把椅子。邢夫人作爲長嫂,礙着身份,本來是可以坐下的。可是邢夫人不想跟賈政有太多的牽連,又怕賈母責怪她嬌貴,自然不敢坐下。邢夫人不坐,刑三姨作爲邢夫人的妹妹自然也不敢坐,而賈瑾當然也不能坐,連帶着其他的幾位姑娘們都得站着。
賈瑾一進來,賈政的注意力就集中在賈瑾的身上了。這次賈政發現,賈瑾似乎有意模糊自己的存在。邢夫人站在賈母的身後,而賈瑾正好站在邢夫人的身側的陰影裏。如果不是自己刻意尋找,很可能會忽略了過去。
這樣的賈瑾,彷彿讓賈政有種時光倒流的感覺。當年自己的女兒元春在家的時候,這個侄女就像今天這樣,總是默默地站在陰影裏,別人很少能夠注意到她,她可以在某個角落裏呆上一整天,然後回房休息,等待第二天的到來。
對了,什麼時候,她變得像出了鞘的劍一樣,鋒鋩畢露、寒光四射的?
賈政想不起來賈瑾是什麼時候發生變化的。但是他卻記得,賈瑾一向是個很活躍的人,不會像今天這樣沉默。
賈政覺得有些不對勁。
四處張望了一番,直到在邊上侍疾的賈環爲他端來了藥,他纔想起來,賈寶玉不在身邊。賈寶玉因爲捱了打,如今正在榮禧堂的另一側養傷。
對了。
賈政想起來了,賈瑾每次很活躍的時候,賈寶玉都在場。賈政想起趙姨娘曾經在自己耳邊說過的,當初,自己這個外甥女剛剛來到這榮國府裏的時候,寶玉就不止一次去找人家,甚至還乘人家午睡的時候闖人家的屋子,要不是侄女兒賈瑾的丫頭****得好,拖住了自己的兒子,又派人通知了大房的兩位主子,邢夫人和賈瑾,說不定,又鬧出笑話了。
賈政這纔想起來,賈瑾每次很活躍的時候,都是自己的兒子和自己的外甥女兒都在的時候,就像這次端午,要不是自己的外甥女抱着四丫頭,自己的母親就將這孩子也招到身邊坐了。當時自己的兒子還在老太太的懷裏呢這要是傳出去了,外甥女兒的名聲還要不要?還有林如海那裏會怎麼想?人家如今已經有了兒子了,如果將人家逼急了,人家會不會將女兒接回家去?或者乾脆報個夭折?
賈政知道,讀書人最重視名譽了。如果林黛玉是林如海唯一的骨肉,林如海也許會忌諱一二,既然林如海又有了嫡子,那麼,這裏將林黛玉報個夭折,那裏逼林黛玉出家,留林黛玉一條命,已經是對林黛玉比較寬容的處理方式了。
如果林黛玉的名聲壞了,那麼就徹底得罪了林如海。林黛玉又是在自己家裏被自己的兒子弄壞名聲的。不僅如此,林黛玉是朝廷冊封的郡君,林黛玉若是有個萬一,賈家相當於同時得罪了皇室和林家。賈政可以想象到自己和自己兒子的將來,會是多麼得悲慘。
朝廷不會留着一個壞了名聲的郡君給他們添堵,林家也不會讓一個壞了名聲的女兒繼續留在世上,拖累家族的名聲。
賈政很清楚這一點。賈母見賈政不說話,只是愣愣地出神,道:“怎麼了?這麼直愣愣的?”
賈政想了想道:“老太太,兒子想着,是不是繼續由兒子親自教導寶玉。”
賈母道:“寶玉還小呢。這次他遭了這番罪,我倒想着,讓他好好歇着。讀書的事情,過兩年再說也不遲。你還有公務,哪裏有那麼多的時間?我也聽說了,你的資歷早就夠了,如果再加把勁兒,說不定就能外放,回來就能做堂官。怎麼能就這樣放棄?”
賈政道:“老太太,我已經這把年紀了,就是升官又能如何呢?寶玉是我的兒子,他又是個有福氣的,天分又好。只要他能夠加把勁,他的前途將不可限量。”
賈母道:“不行。上次家學的事情,我還沒跟你算呢。明明不是寶玉的錯,你居然下那麼重的手,將寶玉打得下不了牀。有你這樣做父親的嗎?”
賈政道:“老太太,我打寶玉不是因爲他胡鬧,而是因爲他不知上進。我教了他那麼久,他轉眼就丟在腦後了。他去家學纔多久?功課不見長進不說,還把我之前教他的都忘得差不多了。您說,這叫我怎麼不生氣?”
賈母連忙按住了賈政,道:“你呀,身子不好,還操心這個?你先且好好養身子,寶玉還是讓我來照顧吧。也省得你媳婦又要照顧你,又要擔心寶玉忙不過來。”
王夫人想也知道,賈母只怎麼照顧自己的兒子的。可憐天下父母心,賈政和王夫人心中最重要的,也就是賈寶玉了,他們還一心指望着賈寶玉能金榜題名、光宗耀祖呢。讓賈母照顧賈寶玉,以賈母對賈寶玉的溺愛,想要再將賈寶玉從賈母手裏要過來,怕是黃花菜都涼了。自己這個兒子,還不在脂粉堆裏養廢了
偏偏兩個人都拿賈母沒轍,只好將求助的目光轉向賈瑾。
賈瑾接到了賈政眼裏的信息,在心中長嘆一口氣。上前行了一禮,道:“老太太,老太太疼愛寶玉、擔心寶玉,二叔怎麼會不知道呢?只是讀書進學,如同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二叔在寶玉身上花了那麼多時間、那麼多力氣、那麼多心血,就這樣放棄也實在是可惜。而且,如今二叔和寶玉都在養身子,剛開始的時候,功課想必也不會太緊。寶玉之前已經跟二叔讀了一年多的書了,想必早就習慣了二叔的教學,只要稍加溫習,就能跟上二叔的要求的。”
賈政連忙點頭,表示自己會注意分寸的。
賈瑾又道:“而且,老太太,雖然寶玉的天分很好,金榜題名是遲早的事情,可是這少年高中與大器晚成是不一樣的。像我們寶玉,生得聰明相貌也好,若是能早一點金榜題名,也能夠早一日進入那些高官權貴的眼睛。若是能再來一場榜下捉婿,豈不是又是一段佳話?那樣,寶玉不但能有個出身高貴的妻子,還能夠藉着嶽家的力,也能少走很多路,將來入閣拜相也未可知。”
賈母道:“可是寶玉的身子……”
賈瑾道:“老太太,寶玉的身子好着呢,去年冬天那麼冷,您看寶玉可有過什麼頭疼肚痛的?孫女也想過,如果寶玉到了中年才高中,一來這妻室上就差了很多,那些一等的公卿世家可不會將自己家的姑娘許給一個白身的。二來,既然寶玉的妻室身份不夠,那麼,寶玉的將來就要自己努力了,那豈不是更辛苦?每年那麼多的新進士新官吏,能補得好缺的,又能有幾人?我們家的根基也不夠,就是想幫忙,也難呢。”
賈母道:“不是還有你父親和你哥哥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