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推諉畢竟僅僅是推諉,事實依舊是事實。
裝傻僅僅只能是暫用一時的權益之策,要是單憑着裝傻就能把家裏的經常發生的事情給混淆過去,那麼他們家根本就不會成爲本地的是非之家了。
只要稍微打聽了一下就能得知言家往事中的是是非非,最容易出問題的有兩個:第一個就是名字!以後嗣爲重的言家老爺在孿生孫子出世後特別拜了祖宗給長孫、次孫取名爲耀宗、耀祖,當時也沒有想到兒媳婦後來居然會生出這麼多的小子來,一時間沒上大腦就順着往下排,耀輝、耀文,耀武,還沒來及給小孫子取個名,言家爺爺就去世了,終於逮着機會的姥爺仗着是言家現存唯一長輩的勢頭,襁褓中的小六就被沒識幾個大字的姥爺取名爲dd夜雨,算是紀念自己早亡的女兒了。當時父兄們都覺得這名字裏多少帶了點風塵味,都極力反對。得不到認同的姥爺大吵大鬧,差點兒把他們家房頂都掀了,爲此,退而其次,言家小六的乳名就喚夜雨了,如今,這乳名豈不是正應對了“夜來風雨”的稱呼留人把柄給人抓。
其二肯定會出問題的就是那隻很有名的不幹正事、搶了鴿子飯碗的鷂子。那隻鷂子每次攜信回嚴家繡樓角的窩就被小六扯出來四處吆喝顯擺,就因爲小六過於顯擺,曾經在短暫的時間裏,這裏二世祖都眼熱的一窩蜂到處買鷂子,惹得城外農家院的大雞、小鴨都很緊張,後來虧得鷂子不怎麼好養,又加上那些二世祖不是有耐心的主,沒三個月,除了言家六少的那隔幾個月出現一次的鷂子外,別的肉食鳥類都自個兒飛跑了。
綜上所述,情況很嚴峻,多餘的爭吵是沒有什麼用處的,現在正是全家抱成一團對付外敵的時候,這年輕人瞧小六的眼神讓他們看得也發寒着呢。儘管還不曉得叫江暮的年輕人究竟是何許人也,單單是從他身邊僕從身上散發出的氣勢就不是像好惹的,他們旁觀了這個冒冒失失跑上門來的傢伙,此人有一目瞭然的任性妄爲、不通事理、不問禮教,這種人不是超外之人就是叛逆之徒,前者是視世俗禮教如塵土煙雲,後者則是極端的麻煩份子,仗着權勢不計後果給他人惹出無盡煩惱。據言家人判斷,他是後者!
言家兄弟很相信自己的判斷,他們這些兄弟是看着別人的臉色長大的,這點眼光都沒有就實在沒有臉面在這個家待了,能保持平常心長到這歲數,他們也相當不容易。
回擊是有步驟的,首要的就是要知己知彼。言家兄弟們都決定先到姥爺那去一下,姥爺那裏有不少常年在水路上跑船的夥計,這些夥計見識多、人脈也比較廣一些,要是能從那裏探到那年輕人的來路就再好不過了。
在小六房間裏喫了午飯各自跑了去安排一下具體事宜。喫飽喝足眯着眼犯困的小六眼角瞄了一下振奮精神打扇的銘文,收到六少的指示,銘文立即揚起腦袋滴溜溜跑出去了。
翠綠水岸,垂柳輕撫水面,水中的魚兒隨着微波逍遙的飄搖盪漾,水鄉春意散射,映襯林木中院落中小樓份外雅緻,精雕細刻的窗欞邊美麗的女子伏案操箏,纖纖十指悠悠翻飛,箏音棕棕入耳,清倌若水撫箏之姿無愧花魁之稱。
被稱爲花魁固然有達官貴人的捧場,才貌雙絕的若水自然也是不比尋常的魅力,她在這風月場中看過形形□□的男人,也自信無論怎樣的男子她都有自信應對,可今天她的客人很怪,目光專注的看着她,看着她那精心妝扮的芙蓉般的嬌顏眼中卻不曾有一絲動盪,彷彿注目的是一具紅顏枯骨。被嬤嬤逼來獻藝的她到這依水別院中本還存有怠慢之心,此刻,若水小心沉靜應對,能召得起她這樣身價的人必然不會是尋常人。
從言家一出來,黑虎就讓人去找了本城最美貌的女子過來陪心情不佳的少主散心,別的不論,首要的就是美色!其次還是美色!!
不可否認,這是個很餿的主意,不過和少主鍾情於一小兒相比實在很低調了。當號稱才貌雙絕的清倌花魁翩然而至,那姿態和相貌確實出衆,親自確認的黑虎也滿意,可轉目間瞧着少主看這樣的女子的眼神中哪裏有一星半點的溫柔?那漠然的神色看得黑虎都心寒。
箏音陣陣,不自然間帶着蕭瑟之氣,黑虎束手站立在少主身後,這次少主南來躲避聯姻,本認爲以少主的身份來提親,女家一定百般應允,婚事自然一路順風、水到渠成。可沒有料到自進城門就事事與願相違,這邊的婚事不但不能如他們所願,反而極爲離譜。今天那言家小六出口觸了少主的忌諱,少主居然沒有生氣反倒自己神傷起來,這讓熟悉少主性子的的黑虎覺得很是不安。本來情愛之事不是他該過問的,可少主居然爲了一位男子傷神,儘管那還是個小兒,可這問題更顯嚴重。
這件事怎麼會演變成這樣?罪魁禍首就是趙魁!
黑虎冷眼看着在束手站在一邊的趙魁,趙魁在快馬傳信中將那嚴家姑娘描繪得有傾城之貌、賢淑之德,惹得少主一看到這樣的評價連想都沒有想就跑來了,就是對趙魁的信任,連黑虎這樣謹慎的人也聽信了,現在看來是及其莽撞,可是他們連回旋的餘地也沒有了,如今可能府裏的人馬明天也全部都趕到了吧。
此事的罪魁——趙魁垂着腦袋,額頭上的冷汗一粒粒的滴在地上,適才他們跟着少主從言家一出來,總管就要動用家刑,還是少主揮手間留下了他一條小命,此刻的他也不知何去何從了。
面前美女如畫,在他眼中卻如枯骨。江暮手指輕撫膝上的錦盒,這些年來,就是‘夜來風雨’傳來的隻言片語中溫暖支撐着他冷漠的四周。從言家出來到現在,那位人兒音容笑貌仿如就在眼前,那般小小年紀卻是斯文有禮、端莊雅緻,舉止端莊不愧是書香世家出身,和他日思夜想一個模樣,這就是他江楓晚的媳婦。夜來風雨是不是嚴家姑娘從來不在他憂煩的範疇中,他煩惱的是讓小人兒生了他的氣,聘禮的事情是他欠缺考慮,確實委屈了可人兒。轉眼盯上了趙魁,對上少主眼,趙魁端正站立,謹言慎行。
“你給我好好說清楚,言家子弟是什麼樣的狀況?”
趙魁眼光悄悄的瞄着少主,少主的神色依舊還是這樣深沉莫測。
“趙魁,你要好好回答少主的話。”黑虎語氣嚴厲和暗示着。
趙魁垂着雙手抑制顫抖,他好緊張,總管黑虎惹不得,可是少主更是不能敷衍。這件事本來是少主信任他纔會讓他細辦,算是被他給辦砸了,辦事不力可是沒資格在少主身邊待着的,到時候就算留下半條命,也是前程盡毀。既然猜不透少主的心,還是實話實說的好,反正最後抉擇還是得由少主自己親定。
仔細盤算好了,趙魁小心回話,“回少主的話,言家有六個兒子,孿生的長子、次子名諱耀宗、耀祖,外表和氣卻相當冷漠,三子耀輝忠厚卻並不可欺,四子耀文、五子耀武操持言家生意,六少爺,名耀晴,字夜雨,是言家最爲伶俐的一位。”趙魁在黑虎的冷眼逼視下腦袋垂得更低了。
趙魁好委屈,他好想說言家小六的壞話,可是眼角瞟到少主聽到言家小六最爲伶俐那句不由得展顏微微而笑,那眉展神舒的神色看得他和黑虎震驚不已,這真言壞話如何還能說得出口。
聽着趙魁的話語,他心意更是堅決。言耀晴,字夜雨,果然是夜來風雨本人!連名字都如此風雅,他滿意得找不出一點兒瑕疵。
她沒有聽錯吧,這年輕人提到了言家?是城南的言家?若水抬眼詫異間看到當她是枯骨紅顏的人在笑,詫異間失手彈錯一個音,錯了的音符的波動讓她成爲衆目睽睽的注目點,不過那些目光不是驚豔,而是絕對的漠然,她的錯亂的箏聲攪亂了這裏主人的興致。
“你知道言家麼,說說看,言家是什麼樣的情況。”江暮看着這個女人,據說還是才貌雙絕的花魁,他可沒有看出來有什麼美色,也很不喜歡這種蕭瑟的音聲。
對上這位公子清寒的眼,她是絕對不會對無視她才貌的人說出掃興之言的。若水放下箏案上的雙手,淺笑輕語:“言家六位公子都是少年君子,據說,言家六少最爲斯文雅緻了。”前面一句不假,言家的少爺都不好青樓之風月,爲人對外溫和卻行止堅貞,本城待字閨中的姑娘多想嫁入言家當媳婦,可惜,多數姑孃家的高堂都不希望和言家有半點兒關聯;後面的一句則全然是敷衍之詞了,不是自由身的她可沒有什麼機會看到被父兄愛護寵溺着長大的言家六少,光憑這一點就讓身爲漂泊之身的她羨慕不已,那在青樓閒言中傳的言家小六喜好惹事生非、放鷹啄兔、挑撥是非的這些話她很識相是一句也不會說的。
聽到想要聽的話,江暮笑得溫和,“夜雨是我未婚夫人。”
如果不是這位公子身邊家僕的臉色陡變,她定當是在說笑。若水淺笑瞄着展顏的他,款款起身,若水輕啓朱脣道賀。看來傳言還是很有道理的,本城是非之家果然是非多,好有意思,她也開始盤算無論如何也要見一見傳聞中的是非言家人了。
少主驚人之語如雷霆一擊,侍立在一邊聽到的七尺漢子黑虎和趙魁都要哭出來了,少主逃婚跑到南邊立志要娶一位自己選擇的紅顏知己本不是什麼大事,他們都沒有反對還支持,可是,要是少主執意非要娶一個男子,那麼他們都可以看到自己的死期將近了。屋外的那些隨從不是很清楚少主爲什麼急促南來,他們也是聽命從事,可是如今有點眼色的一看總管、副總管哭喪的臉色就察覺出情況很嚴重!
江暮心意已定,誰也不能阻礙他的意念!揮手遣走了彈箏的女子,現在是重新採辦聘禮的時候,時間很緊,不能再耽誤下去了。
冒着被少主人的責罰,黑虎上前稟告一個重要的事實:言家是在故意推諉是對少主的大不敬,他們一家子都是在演戲,根本就是巧言令色!黑虎的實際意思就是:現在趁着言家故意推託,也正是見好就收的時機。
“我知道。”江暮看了身邊的忠心過度的侍從,該看到的他都看得到,他不是瞎子。夜雨是他要娶的人,他就是要娶夜雨,“言家給了我正當的機會,這次採辦的聘禮一定要豐盛,這次絕對不得馬虎!”江暮轉身,“你說,適才的那個女子會不會把我的話往外傳?”
黑虎震動的看着少主,立即道,“那麼下屬去處理一下——”
“流言莫過於市井、青樓。”江暮看一根筋的黑虎,淡笑道,“若那女子不把這件事傳言出去,怎麼能讓還不是事實的事情成爲事實呢。”揮手拂開那放箏的花案,屋外的侍從立即把那花案抬扔了出去。
看着這樣的少主,黑虎是驚寒的。少主辦事一向不擇手段,這次不要又弄巧成拙。一時間,黑虎全然沒有了主意。
江暮盤算着儘快的把這件事辦完了,現在他要的就是儘快辦完婚事,和夜雨拜了堂,他纔會安心。至於婚事過於簡陋的委屈,回到北方後他一定會好好補償夜雨的。聽從少主的指示往外挪着去採辦聘禮的趙魁看着院子外探着腦袋的人,那不是言家小六的書僮嗎?那書僮正在他們包租的院落外探着腦袋盯着這兒可勁的瞧。
請來爲少主解悶的若水姑娘算是完成任務了,輕紗罩面由小轎從側門擡出去,一出門就被銘文徹底給盯上了。一找着那個冒失的人暫住的院子就瞧到裏面擡出來的一頂花轎,銘文眼睛一亮,那是青樓的花轎!好傢伙,這邊纔在他們家求親,那邊居然就招妓!探到祕密的銘文很激動,連忙掏出隨身的炭筆往隨身的冊子上記錄,再抬眼就瞅到出門來的趙魁。銘文轉動着眼珠放棄了追蹤花轎,現下各位少爺都不曉得這位暮色沉沉究竟何許人也,要是他能幫六少打聽到那位究竟什麼來路也算是將功贖罪,想到這裏,銘文立即踩着小碎步跑過來陪笑拐彎抹角的套着近乎。
看着比他矮了一頭還梳着雙髻的書僮對着他一個勁的詢問,趙魁心中百味齊現,回頭往院子裏看看,守着門口的侍衛輕輕轉開身子當沒見的,趙魁往牆角邊挪低聲道,“我家少主是塞北馬場的少主。”
那是什麼意思?銘文眨着眼睛希望得到更多的情報。
對上小書僮賣弄天真的眼睛,趙魁沮喪的垂下腦袋,在北方橫行的權貴之門、堂堂江氏東院副管事在這水鄉居然和小戶家的書僮平頭相論,着實可悲。
確認得不到更多情報,銘文立即往親家姥爺那邊跑。大少、二少、三少在那邊,這個情報得立即報告給他們。
“塞北馬場?那是什麼意思?”聽到報告的大少皺眉,養馬的馬場?轉頭順口問問在帳房裏盤賬的四掌櫃。
“塞北馬場?大少怎麼問起塞北馬場了?”盤賬的四掌櫃順風聽着也隨口應了聲。
“那個塞北馬場的很有名嗎?”老二裝的若無其事的態度詢問,四掌櫃知道?總算有了突破口!
“不是有名,是很有名!北方大戶大宅多稱堡或城,可稱馬場的也就這一家。塞北馬場,天高皇帝遠的,在塞外地方算是一霸,”曾走南闖北的四掌櫃繼續撥動着算盤珠子不經意回應着。
“這名字起的這般小家子氣,不就是養馬的馬場嘛,憑什麼也算是一霸?”小四、小五不以爲然,馬場就是養馬的地,養馬的有什麼本事呀。
“什麼養馬的?人家那是皇商,那是和這邊的織造一樣,咱們這邊是鹽運、漕運、絲貨,糧草都關乎於民生,而塞北那邊是關係國家安危的鐵騎馴育之地。”
“好像很厲害,”小五眨巴眼睛。
“什麼叫好像,根本就是很厲害!不是深得天家信任,怎能掌握天家鐵騎的本源?據說塞北馬場權如一方都督,還掌握生殺大權呢。”盤好帳目的四掌櫃抬頭有趣的瞧東家幾位外孫,平時東家求着他們繼承外祖家業,一個個跑的比兔子還快,可今天怎麼全部來了?可惜,今天東家出去巡視鋪面,不然肯定又要上演一場追趕哭求繼承的鬧劇了。
“你知道不知道那個馬場有幾個少主呀?”冷靜的老二問了最直接的問題,現在他們想知道一下外界是怎麼評價那位少主的性情的,也好有個應對策略。
“那倒不清楚,咱家跑的是水路,北邊的旱路不是咱家能涉足的,”四掌櫃也奇怪,大少、二少一向不聽市井閒言,今日怎也有興致?想了想,他道,“這樣大戶子孫應該不會少,說是少主,那應該是正房正出的長公子,倒是有聽過一些傳言,據說那位少主是有名的克妻命,不管是指腹爲婚的,還是門當戶對的議婚,每回新娘都在沒進門之前就過身了,很有意思吧。”
聽到這裏,言家的少爺們一起微微而笑,展露出的微笑甜得讓四掌櫃撥動算盤的手指頭都凍僵了,熟悉言家少爺的人都知道,言家少爺一向是以微笑代替焦慮的,當言家少爺露出和熙的微笑的時候那就是有麻煩的時候,四掌櫃小心道,“大少,二少,——是不是有麻煩了?”
言家大少耀宗微笑點點頭,慢慢放下算盤的四掌櫃好羨慕隨東家出去巡視的大掌櫃,也份外羨慕隨船押貨去南方的二掌櫃,更是對去西邊採辦的三掌櫃那兩個月的行程豔羨不已。四掌櫃瞧着東家的寶貝外孫們很憂心,言家少爺們一直追問的是塞北馬場少主的事情,那麼麻煩事肯定和塞北馬場有關係,連一向冷靜的言家大少都笑得這樣和氣,那麼這簍子捅得肯定不會小。
聽着這邊的議論,銘文一溜煙跑出去了。小四、小五看着小六的狗腿子撒着腳丫子往家裏那邊跑沒有阻止,小六預先知道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