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神魔歸位 第十九章 桑海與洛奇
洛奇木呆呆的看着他,桑海?叫她咧?她正怔仲間,他忽然一揮手,洛奇頓覺那無所不在的控迫感消失無蹤。 這種力量一去,她馬上有些腳軟。 她剛纔被自己狠狠嚇了一場,現在又被他弄的有些蒙。 她哆嗦了一下,伸手去抓自己的衣襬。 剛纔她捏大腿,發現是實實在在的。 而且之前有人哭泣,也是會有眼淚流下的。 難道說,到了冥界,魂也會變成實在的?
他看出她的詫異,微抿了下脣:“冥界和人間一樣。 人間的虛無之魂,到了冥界,也會變得有血有肉,會痛會癢,有淚有笑。 不過只限冥界,而且須是五魂俱全的!”
“你叫我桑海?”洛奇聽了他的話,忽然問着,“你到底是誰?”
“在這裏,我的名字叫梭羅。 ”他黑若星子的眼眸帶出淡淡的憶往之色,“而於桑海,我的名字叫星河!”
“星河?”這名字讓洛奇想起那夜空中粹燦的長帶,明明滅滅的星河!
“修羅道,懺悟道,衍生道,幽輪道,忘魂川,世緣嶺,冥生涯,永歸臺…….”他的聲音低喑若訴,而隨着他每一句話,洛奇腦中便有如親歷一般到達一個地方。 鬼域三千界,一如人間,有城有川,有嶺有灘。 當人們於世間壽盡,命魂閉合,止魂開啓。 魂魄便悠轉而去歸棲,在離魂城漸漸拋卻世間一切紛擾,隨之便入鬼域。 從人間死。 於鬼間生。
“茫茫鬼界,魂靈何止百萬?自我在這歸元閣任判以來,便一直想,可否還有機會,見到桑海!”他細語呢喃,眸子沉浸在回憶裏。
“你說的,可是我地是前世?你在這裏當判官?”洛奇怔然回眸。 腦海之中迷濛幻景皆收了去。 只剩眼前,這個倚坐的青衣男子。
“判官?”他聽了她的話。 微微一笑。 眉眼霎時粹燦起來,鬼也可以笑得如此好看!讓洛奇不由自主便想到月的笑容。 何其明媚,有如春風融雪,更似繁花纖落,朵朵開綻,皆是柔光無限。
“你在這裏當判官,所有鬼魂都會經過你眼前。 又有什麼想不到的,總是會遇見!”洛奇的話令他搖頭,他輕撫眉毛:“你這次來,不過是冥界侵入人間界所帶來的禍患。 很多人都不該在此時死,可以說是由冥界製造地一場意外!不然,無論你是壽終而盡,還是因病而亡,亦或是因橫禍殺戮。 被人剝奪性命。 你的魂魄,如果不生願,都是會在幽輪道地斷魂城出現。 這裏雖然也屬幽輪道一隅。 但卻不管判人功過,爲其再造人間冊!只能說,你我還未緣盡!”
“這裏的魂判很多,每個城都有不下十人。 每人眼中都有人間冊。 以免誤拿生魂!”梭羅看着洛奇,“知道我爲什麼留下你麼?”
洛奇聽了這話,心底一凜。 因她是桑海?還是,因她曾是魔宗的血河?不管哪一條,好像都不太妙。 他眼中有人間冊,一翻書,什麼都能查到。 連上輩子都清清楚楚,這輩子的一點事還能瞞過去麼?
“你被魔宗取血也是迫不得已,你並未出賣靈魂以換一生之安。 所以不用擔心!”他看出她的惶惑,徑自開口。 “這次修羅道遣兵入人間。 是因孤檀憂剎母於人間作亂。 因萬鬼陣而被攝魂者,無論是人是妖。 我們都會相應補償。 所以,舉凡可被索魂繩拉住的完整之魂,都會格外優待!”他見洛奇連連點頭,一副極是贊同的樣子,接着說:“入冥界之魂,皆是平等。 即便你是桑海也是一樣!”這話解了洛奇心中地不安,關於魔宗,關於桑海,其實都不用太擔心。
“那你會放我回去麼?剛纔你邊上的女人說,我們這幾個是肉身還在的。 可以還陽吧?”洛奇現在最關心的就是這個問題了!不知道老大看到她死了,會不會哭泣?她曾經很希望在她死的時候,可以有人爲她流淚爲她悲傷。 但現在她真的死了,她卻不希望如此。 更何況,他曾經說過,她只比他早死一會。 雖然當時他蠻橫無理又霸道,不讓她有朋友,也不許她認親戚,連小夜都給她扔掉。 但是現在,她實在怕他應驗那句他擅定的承諾,她怕他轉頭也去死!如果那樣的話,她再活過來該怎麼辦?豈不白白害了他?所以,她迫切地想回去!
“可以,不過要先去歸生堂候着。 待返魂城城主見過你們,無誤之後才能放歸!也唯有他的力量,可以送生魂回人間!”他看她的眼神有些恍惚,這眼神總讓洛奇不是很自在,“因爲你是桑海,我給你一點小小的優待吧?算是我爲桑海,略盡一點綿力!”他說着,伸手一招,圍屏之內的霧渺突然迷離起來。 有如翩翩蝶舞,更似點點流螢,飛揚包裹,旋舞不止。 團團繞在洛奇的身邊,讓她覺得身體越來越輕,頭卻越來越重。 像是與這煙霧相融,又似揉在棉團裏。 讓她一點力也發不出,唯有頭昏昏沉沉。 她地眼漸漸閉了起來,似被融化,又似沉睡!
他看着她慢慢被煙雲裹卷,眼眸深處那些迷離化成流光般的哀隕。 霧影之間似是過了百載千載,桑海與星河,緣份的開始與終結!
洛奇像是做了一個綿長的夢。 夢境裏,是兩個似清晰又似朦朧的影子。 場景在不停的變幻,而她一如像是融入這迷幻之中的空氣,絲絲縷縷,卻無處不在。 以至,那每一個片斷,都有如親身經歷!
她是桑海,雲淡天高之下,是觸目滿碧的桑園。 她在此而生,起名桑海。 她家種桑養蠶,她巧手妙織。 柔華羅錦。 一如天上流雲。 他是星河,丹青了得,出口能詩。 更可喚鸞爲僕,飛天遁地。 他所習的招法,格外地華麗,青鸞之光影,浮桑之間碎星亂舞。
她家住古傾山脈西南碧雲嶺。 淺蒼山下,是她家地桑園。 而淺蒼山上。 是隱天都地青門。 他是青門的弟子,時常於山巔看那桑園,耿耿星天遙望碧,落錦成霞只向雲!他們一起長大,攜手看星轉流雲。 淺蒼山上,隨處可見他們地點滴,皆都留下他們的甜美!
不過他心存高遠。 一心向真。 勤修苦練,只求有朝一日,得成元真!他的苦修沒有白廢,青雲推舉弟子前往天路與冥道試煉,他當仁不讓,得佔一席。 那年他們已經成婚十載有餘,三兒三女,皆是他們愛地見證。 她不願意讓他走。 卻又不忍他放棄他的前程。
他這一去便是三年,三年得歸,已經意氣風發,他說冥界要他任職,元真得以永存,更可接納更強大地地之力量。 他回來。 是與她道別。 永決的苦楚,被他的喜悅淹沒。 她的眼淚,只能流在血液裏!當日,他便坐化於家中,面容如生,笑意輕淺,他身不腐亦有香,身體慢慢金塑,自行入土深處!
而她,便守着他們的孩子。 守着他們的家。 守着深埋他真身的地方,一直到她生命最後地一刻!從出生到與他離別。 二十六年的美好光陰,換得六十二年的寂寞執望。 八十八歲,這是冥界給她的回報!她沒有牽絆自己的夫君,成爲隱天都尊崇的典範。 人們敬她愛她,在淺蒼山傳爲佳話。 她三子三女,皆功名利祿不絕。 老時她也多子多孫,承歡膝下!她滿面笑容,在子孫環繞之中嚥下她最後一口氣。 死去的時候,她卻哭了!
她掉下最後一滴眼淚,沒人知道她爲什麼哭。 她哭是因爲,她想念他,卻不想見他!她在這許多年裏一直想知道,星河,你當日放棄世間一切,放棄你的桑海,你可曾後悔過!但在她離魂地一霎,她突然覺得,根本已經無意義。
洛奇恍惚之間彷彿已經融入桑海之體,感覺到她的悲哀與寂寞。 感覺到她的堅守和絕望。 感覺到她綿綿的情,亦參雜着怨責,更感覺到她解脫之時的虛枉!這種自心而生的悲意,蔓延至她靈魂深處。 突然她看到一雙眼睛,明燦如星,漆黑而悵惘!
是星河,他貼着她,捧着她地臉,他親吻她。 濃烈而溼纏的吻,帶出灼燒與迷亂。 他抱住她,不停的親吻她,撫摸她。 呢喃出離別的思念,以及長久以來的懊悔!
她不知道自己此時是桑海還是洛奇,或者二者原本就是一個。 她的意識時清時迷,在他綿長而灼熱的溫柔裏,越來越無力!
我是洛奇,不是桑海。 虛弱的聲音在心靈裏低吼。 我是桑海,苦執了一世的桑海。 癡心成枉的桑海!我所愛地人去追求他地元真,我該爲他快樂,爲了他的快樂,付出一世地寂寞也無所謂,因爲桑海,只愛星河!
意識越飄越遠,似是回到了淺蒼山。 不對,這裏不是淺蒼山!這裏沒有桑園,只有密密的槐,漫山的杜鵑,有野梨和碧桃。 還有跳躍叢林裏,拿着彈弓子百發百中的假小子!巴梁山,是巴梁山!老爹還在樹後躲藏,偷偷向她招手。 滿臉竊笑的樣子她終身難忘,她後來總是笑得很賊就是得他的真傳!
她是花洛奇,她爹是花寒天。 她不是桑海,根本不是!巴梁山的景越是清晰,那淺蒼山就越是飄忽。 她開始覺得腹間騰出一股力量,眼前晃動的影像開始模糊,最終落成星雨!
她忽然大吼一聲,居然是吼出聲的。 這聲音一下將腦中無數幻景打飛,只剩眼前一張放大的臉。 洛奇藉着那股力猛的一個伸臂,一個炮拳狠狠的砸了出去!膨的一下,她居然打實了。 而且她還感覺指間震痛,那拳頭結結實實的砸在那個不知道是叫星河還是梭羅的判官左眼上!
梭羅後退一步,一臉不可思議的盯着洛奇:“你,你怎麼……”他居然會被一個生魂打中,不僅如此,眼眶還炸着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