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向南深吸一口氣,微笑着說:“少主每天擔心的都是老爺子,已經到了殫精竭慮的地步,太辛苦了。”
“這是爲人子的本分,談不上辛苦。”劉先生慢慢走到曹向南和秦明川之間,探究的目光在秦明川身上轉了一圈兒,轉向曹向南:“聽說那女娃着實有兩下子,怕是你捉不住她。”
夜風停了,空氣卻格外寒冷起來,秦明川的後背全被冷汗溼透,他緊張地看着曹向南,後者淡淡地說:“她再有本事,也逃不脫老爺子親手佈下的九靈混天陣,只不過是時間早晚罷了,既然要取她的三魂六魄,就不能操之過急,劉先生,您何不暫時回去休息,等我這邊完事了之後,帶她直接去後山和您會合。”
“小曹,虧你還是在紅塵滾打了那麼多年,連最基本的人性都不知道利用。”劉先生溫和地責備了一句,用下巴指指秦明川,“小秦甘心爲紅顏知己赴湯蹈火,那位姑娘想必也不是鐵石心腸之人,如果你現在用傳音術遍告四野,如果她再不出現,就把小秦在這裏分針裂魂,讓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嚐盡奪魄**的滋味,沒準那位姑娘愛郎心切,自己就會走出來呢。”
曹向南臉色未變,目光卻分外深沉起來,點點頭說:“劉先生,您說的有道理,是我心軟了。”
“人豈無七情六慾,我怎麼會因爲這種事責怪你,你說是不是?”劉先生笑着說,“我知道你看不得這種場面,不如換你暫時回去休息,等我這邊完事了,我還要品一品你泡的功夫茶呢。”
“是。”曹向南後退了一步,卻並沒有離開。
秦明川在劉先生說完話的時候,一直背在身後的右手悄悄地攤開,正準備比成‘八’字的時候,忽然全身一涼,好像一塊碩大的冰塊兜頭蓋臉把自己的身體給包在了裏面,不要說動一動手指頭,連呼吸都被禁錮,胸腔內的空氣被擠了出去,什麼力量把胸膛緊緊地壓迫着,不能鬆動一絲一毫,他憋得臉色通紅,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又轉爲鐵青,雙手不自覺地想伸手抓撓從咽喉到胸口的這一段……哪怕抓破皮膚,抓爛肌肉,也要拼命地破開胸膛,好讓肺部呼吸到賴以活命的空氣……
渾身的禁制忽然一鬆,他不可抑制地軟倒在地上,空氣瞬間衝入氣管的力量是如此大,他嗆咳得嗓子都破了,雙手護住咽喉,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而劉先生,連手指頭都沒有動一下,目光甚至都不在他身上,而是依舊看着曹向南“小曹,既然心軟,就不要留下來看了。”
曹向南白淨斯文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淡淡地說:“他是我救回來的,今天他的下場,我怎麼也要堅持看完。”
“隨你。”劉先生也不再堅持,抬頭看了看天空,彷彿對那輪帶着血色的月亮生了興趣,認真地看了好一會兒,直到自己眼睛裏都似乎冒出了血色,才笑着說:“姑娘,我就要動手了,你是真的不出來嗎?”
他最後一個字還沒在空氣中消失,從莊園的東北角方向忽然爆出一團火光,扶搖直上,緊接着整個混天陣陡然變化,地面傳來陣陣震動,樹林吱嘎着居然開始變換位置和朝向,早先因陣而起的幻象一一消失,極遙遠的天邊出現了本市電視塔高處的景觀外燈,證明起碼在這個時候,莊園和外界的現實社會又恢復了一定程度上的聯繫。
於是在寂靜的深夜郊外莊園,劍拔弩張的氣氛之下,忽然響起了輕快悅耳的諾基亞傳統鈴聲oo1,重複了三遍,和絃出美妙的顫音,但很顯然,在場的人沒有一個人有欣賞音樂的興致,劉先生赫然轉身,厲聲問:“誰?!”
水色紛呈,青光如碧波瀲灩徐徐在空中漫開,一朵碗口大的蓮花升上頭頂,在空中飛舞旋動,柔和的明輝映照着下方一張秀麗的臉龐,黑衣長,鉚釘短靴踏上草地的時候,她平靜地報上自己的名字:“懋華金控風投部前項目主管,嶽青蓮。”
劉先生點了點頭:“原來就是你。”
上上下下打量了嶽青蓮幾眼之後,他和藹地開口,像一個長輩親切地垂詢小輩一樣:“姑娘出生在哪個時辰?”
秦明川喫力地直起上半身,用嘶啞的聲音提醒她:“不要說!”
嶽青蓮黑眸裏帶着無邊的戰意怒火,微微仰起頭,毫不示弱地和他對視:“子時!”
“好,好,好。”劉先生一連說了三個好字,眉開眼笑,“己未,甲戌,戊辰,壬子,骨重56錢,某些人學了些粗淺的道術,言必談至陰命如何,至陽命如何,殊不知這種中庸平和的命格纔是最佳續命之選,老爺子用了你的運數,起碼還有五十年好活,姑娘,我身爲人子,在這裏少不得要對你道個謝。”
看他一副談笑風生,完全把自己的命看成囊中之物的樣子,嶽青蓮咬牙冷笑着說:“我才疏學淺,願意聽聽前輩是打算怎麼續命的。”
“這倒不難。”劉先生一揮手,“先將你淨身之後懸吊起來,不接五行以免遁走。人有三魂六魄,在還活着的時候,除非遇到意外情況,否則都深居體內,,第一步,就是要把魂魄逼得分開,可用分魂術,直接刺激人體識海,第二步,禁魂術,在魂魄出體之前,搶先用道術逼住,封了你的七竅,不使魂魄飛散,第三步是鎖魂,用針扎入你的命門,鎖住要取的魂魄,第四步,就是用器具盛起你的一魂一魄,以備我用。”
說得簡直比她摘桃子還要簡單,嶽青蓮簡直不能想象在如今社會,還有人會視人命如物品,這個人是不是瘋了,還以爲自己生存在夏商朝的奴隸社會?
就在她稍一出神的時候,頭頂的蓮花忽然青光大盛,花瓣中撲卷出一片明輝,瞬間竟然蓋過了月亮的光芒,嶽青蓮清清楚楚地看見,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身邊已經圍攏起了一團黑霧,被本命寶蓮的光華一衝,消失得無影無蹤。
劉先生稍微有些驚訝:“不錯不錯,想不到你小小年紀,竟然已經修成了護身青蓮,不過,這點小道行,在我面前也是無濟於事,你就不要再做無謂的抗爭了。”
他用手一指秦明川:“我可以答應你,放他離開。”
嶽青蓮一字一句地說:“你沒有權利限制我們的人身自由,如果我們離開,也不用你答應。”
“小姑娘,年輕氣盛啊,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比你還張狂。”劉先生微笑着語重心長地說,忽然手一抖,一團五彩斑斕的光幕迎風張開,像一大幅美麗閃光的彩色雪紡,迎着嶽青蓮就包了下來。
嶽青蓮心念一動,浮在頭頂的蓮花呼地迎了上去,嬌嫩的蓮花瓣此刻卻變得堅硬鋒利無比,和‘彩色雪紡’碰在一起的時候竟然出金屬撞擊的刺耳聲音,火花四濺!
“轉!”嶽青蓮大喝道,直線過去的力量哪有旋轉力大,這點物理常識她還是有的。
果然,青色寶蓮隨心而動,在原地以高飛旋起來,鋒銳的花瓣尖端‘吱吱’地轉換交替,狠狠切割着‘彩色雪紡’的某個固定部位,不到一分鐘,空中爆出一團明豔的雲霞,煙消雲散之時,青色寶蓮靜靜地懸浮在半空,那塊‘彩色雪紡’已經變成一塊千瘡百孔的破布,委頓在枯黃的草地上。
劉先生的臉皮抽了抽,眼睛中紅光一閃,右手似是不太聽使喚,抽搐着彈動了一下:“賤人!大膽!竟敢毀我法寶!”
“你都要取我的命呢,我有什麼不敢的。”嶽青蓮譏諷地說。
劉先生再不多話,手又是一揮,一道金色劍光破體而出,在空中繞了一圈,出嗚嗚爭鳴之聲,金光四射,像一條張牙舞爪的四爪金龍,殺氣騰騰地和嶽青蓮對峙着。
“事到如今我也不必留你個全屍,反正絞碎四肢,也可照樣取你魂魄,還省了我分魂之術。”劉先生齜牙一笑,嘴裏唸唸有詞,忽然舉起手一指嶽青蓮:“去!”
金色劍光如奉綸音,嗖地捲起一溜電光向嶽青蓮襲來,晃眼就變成鋪天蓋地的萬千劍影,好像四面八方有無數把寶劍要衝上來將站在中間的她千刀萬剮。
就連懸浮在空中的青色蓮花也被劍光逼得退了回來,波光明輝縮減到不足剛纔一半,被森森劍氣壓得幾乎失去了顏色。
嶽青蓮凝立不動,等到金色劍光幾乎侵襲到要割裂皮膚的距離,一直放在胸口的左手張開,早就躍躍欲試的白玉印噌地一聲奪路而出,在空中迎風長到正常大小,紅光迸射,整個莊園好像都被這道奪目紅豔的光彩照亮,滿地紅霧嘶嘶逃竄,連天上的月亮都在這一瞬黯然失色。
“滅!”嶽青蓮手指前方,厲聲喝道。
白玉印紅光更盛,金色飛劍在還沒有被碰觸到本體的時候就出嗆然的破碎聲,劍網頓時消散,拖着一溜殘影被收回了劉先生手裏。
“結陣!”劉先生的眼睛都被白玉印的光芒映得紅了起來——還是真的變成了紅色?
幾個隨侍一聲不吭,各色劍光同時飛起,交織在一起,組合成了一張更大更密的劍網,吞吐着七彩光芒,對着嶽青蓮頭頂的白玉印厲嘯着衝去。
在這個時候,曹向南悄悄的,不引人注目地,向着秦明川倒地的位置移動了過去。
“破!”嶽青蓮紮成馬尾的秀在迎面襲來的劍氣衝擊下獵獵飛舞,襯着她堅定明亮的眼睛,一往無前,毫無退縮。
白玉印感受到主人的戰意,猛然紅光內收,七彩劍光聯手壓迫了過來,直到她的立足之地方寸之外都被無數雪亮鋒刃罩滿,彷彿下一秒,就是粉身碎骨……
被壓縮的紅光就在此時動,彈跳了一下,轟然爆開,果然是空間越小,威力越大,這一次爆讓劍網瞬間撕裂,所有的劍光都在碰撞中黯淡下去,歪歪扭扭地勉強還能組合成包圍之勢,但很顯然,已經對嶽青蓮起不到任何威脅。
而白玉印傲然停在半空,上面的那個雕工樸拙的動物似在仰天長嘯,風頭十足,一朵青色蓮花圍繞着上下起舞,姿態曼妙無雙。
而在他們不注意的時候,地面上的紅色霧氣捲土重來,這次更加濃郁,小心地繞開了嶽青蓮,慢慢地爬向劉先生腳下,翻卷着淹沒了他的小腿,連他周圍的隨侍,一起纏繞了起來。
劉先生咬着牙,像是在忍耐着什麼,眼中那一滴紅色已經不再是白玉印的紅光映照,而是實實在在地燃燒在他眸子深處,右手好像更加不聽使喚,彈了幾次。
“我就在這裏,你來取我的命啊?”偏偏嶽青蓮還唯恐天下不亂,火上澆油,擺出挑釁的姿勢說了這麼一句話。
劉先生眸子一黑,張開嘴,用古怪的腔調念起她聽不懂的咒語,從隨侍們茫然的神色看,他們同樣也聽不懂。
曹向南已經快走到了秦明川身前,他目光依舊緊密注視着場內,右手卻悄悄地從西服內袋裏要往外掏什麼東西。
半跪在地上仍在喘息不已的秦明川看到了他的全部動作,卻始終保持靜默,一言不。
劉先生的聲音越來越大,音也越來越古怪,其中很有幾個字嶽青蓮想像不到怎麼能用漢語拼音標註出來。
他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把右手抬了起來,對準了月亮,左手死板地貼在身體一側,整個人在原地跳動着,如此僵硬刻板的動作在他做起來一點不覺得可笑,反倒給人驚悚的感覺,感覺有什麼兇惡的事下一秒就要生了。
嶽青蓮不是傻子,也早過了熱血上頭的年紀,她雖然沒有聽從秦明川的話,拋下他獨身逃走,但同樣也沒有陳初那種降妖除魔,死戰不休的毅力,從剛纔起,她就一直用眼角關注着秦明川,暗暗在心裏謀劃着退路。
現在,正是機會!
趁劉先生看着月亮,隨侍們看着劉先生的時候,更重要的是,在曹向南走到秦明川身邊,掏東西的手將要出現的時候。
另一朵青色蓮花突然無聲無息地出現在秦明川身邊,緊接着他就感覺自己還無力站直的身體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從後面扶了起來,被託着拉向了側面的樹林。與此同時,嶽青蓮身形飄動,轉眼出現在他面前,一把挽住他的胳膊,白玉印前方開路,兩朵青色蓮花盤旋護衛,神地閃出了幾十米遠。
曹向南喫了一驚,迅把拿到手裏的符咒又給收了回去,這時候劉先生的隨侍被驚動了,其中一個人祭起劍光,跨前一步似要追趕——
異變就在此刻突然生,紅色濃霧猶如巨蟒,從劉先生的小腿席捲而上,一口血氣濃濃地噴上了劉先生的五官,天上紅月光暈更盛,劉先生的眸子,已經完全變成了紅色!
他伸出右手,一把捏住從自己身邊走過的隨侍的脖子,只聽到嘎嘎的骨節碎裂聲,隨侍腦袋一歪,劍光失去了主人的意識,也在同時委頓消失。
“少主!”一直保持沉默的隨侍驚叫了起來,怎麼也想不明白少主爲什麼會突然對自己人下手。
劉先生的力量大得驚人,單手拎着頸骨斷裂已經嚥氣的隨侍屍體,像拎一棵白菜一樣輕鬆地扯到了自己身前,俯身上去,一口咬住了隨侍的咽喉,牙齒撕開皮膚血管,還溫熱得沒有凝固的生人鮮血咕嘟嘟湧進他的口腔,他像遇到瓊漿玉液一樣,嘿嘿狂笑,大口暢飲不已。
“保護少主!”隨侍之一忠心耿耿,在這種情況下還撲了過來,劉先生正好鬆手扔下被他吸乾的屍體,右手一抬,精準地捏住了來人的脖頸。
“少主!醒醒!”隨侍大聲嘶吼,劉先生毫不爲所動,嘴角的鮮血順着下巴滴落,眼裏的紅光像有生命一樣在勃勃跳動,地面的紅霧瘋狂了,像開鍋一樣翻騰起來,貪婪地吞噬着剛被丟下地的屍體。
不必再回頭看一眼,曹向南也知道,自己擔心的事,終於生了,聽着隨侍臨死前的慘叫,他微嘆一口氣,捏碎了剛纔握在手裏的符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