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上午的辦公室照樣是堪比戰場,看着各組的pa撲來撲去,會議室人滿爲患,走廊上傳來的腳步聲都像在衝鋒陷陣,嶽青蓮頭一次有一種置身事外的不真實感。
“弗蘿拉,行政那邊問你是具體定哪一天回鄉的機票。”琦琦推門進來問她,“週日還是下週一?”
不等她回答,琦琦又做了個鬼臉,悄聲說:“pa俱樂部決定集資請你去唱k,你哪天有空?”
“要你們破費多不好意思。”嶽青蓮拉開抽屜拿出一疊各類的會員卡遞給她,“都交給你處理吧。”
琦琦眉開眼笑地接過來:“請客還是要的,她們都指望你做海外代購呢,就不用跟我們客氣啦,對了,機票的日期?”
“週一吧。”嶽青蓮也奇怪於自己這次的懶散,以前她在工作上果斷決絕,在休假上也毫不含糊,該走就走,何況是回老家掃墓,不知道這次爲什麼有一種不想離開的感覺?
看見她懶洋洋的樣子,琦琦神祕地壓低聲音說:“弗蘿拉,如果你想聽八卦的話,密斯高今天回公司上班了,艾頓沒有。”
嶽青蓮真想對小助理說:你要是每天看看本市新聞的話,沒準就知道韓駿爲什麼沒有回公司了。
不過她既然知道高彤遇襲其實和韓駿無關,就不太忍心對別人提起他還在被全市通緝的事,於是含糊地應了一聲:“是嗎?全好了?上次我去醫院看她的時候,醫生還說需要靜養。”
“是啊,上週一出事的時候,說的很嚇人啊,警察都到公司來了,幸虧沒事。”琦琦着感慨。
嶽青蓮看看錶,大約已經是高層晨會結束的時候,自己反正暫時沒事,不如過去探望一下高彤。
“我去行政那邊,順便敲定機票的事,你跟組裏說一下,下午開工作彙總進程的會。”
囑咐完小助理,嶽青蓮搭電梯到了下兩層,行政部所在,這裏的氣氛並不比風投部輕鬆多少,一羣光鮮亮麗的行政部白領小姐們,神態嚴肅地拿着文件走來走去,打電話的聲音雖然眉頭擰得緊,開口卻是溫柔甜美到了極點,真讓人不得不佩服。
高彤並沒有像她想的那樣,正在大刀闊斧地殺伐,相反坐在辦公室裏,很悠閒地看着公司的內刊,一杯熱巧克力放在手邊,飄着濃濃的香氣。
“弗蘿拉,怎麼有空來我這裏?”她隨即一拍腦門,“我忘了,你正在交接期,安妮塔,咖啡,謝謝。”
嶽青蓮急忙搖頭說:“咖啡就算了,給我也來一杯熱巧克力吧,聞着很香。”
高彤示意她坐下,笑着說:“醫生說短期內要戒除一切對大腦有刺激性的咖啡因飲料,巧克力有溫和的興奮作用,我只好喝這個。”
上週才歷經過一次生死體驗,高彤今天卻容光煥,氣色極好,墨綠色範思哲的長褲套裝,配着脖子上大粒的純白珍珠短項鍊,幹練中透着女性的嫵媚,明眸皓齒,坐在辦公桌前不動聲色就能令室外一幹精兵強將埋頭幹活唯恐自己哪裏做得不好,嶽青蓮想,高彤真是實打實的‘白骨精’。
新任pa端來熱巧克力,輕輕帶門出去,嶽青蓮纔開口:“這兩天比較忙,都沒去醫院看你,沒想到你出院了,醫生怎麼說?”
高彤側頭一笑:“還能怎麼說,本着爲醫院創收,更好地觀察病例,也希望我能多住幾天,可我真的沒事了,幹嘛還待在醫院裏。”
“波瀾叢生吧?”嶽青蓮意有所值地說,指指百葉窗外。
高彤笑了:“是啊,估計有人巴不得等我一回來就大開殺戒,把過去一週的工作來個底朝天呢,怎麼可能讓他們如願。我狠狠表揚了麥克斯,我不在的時候他臨危受命掌握大局,做得非常好,然後一切都按部就班,真要改動什麼也不會趁現在,白白落人口實。我樂得看他們去明爭暗鬥,自己在這裏坐着省點事。”
她端起杯子喝了口熱巧克力:“對了,你不是要休假了嗎?哪天有空請你喫個飯?”
嶽青蓮舉手投降:“饒了我吧,我預感到本週還有十幾頓送行飯要喫,我們之間就不要講究這個了……不然這樣吧,下次一起喝個早茶,我介紹我朋友給你認識。”
高彤明瞭地點點頭:“那個開淘寶店的姑娘?我正想着該見個面。”
兩人閒談了幾句,嶽青蓮想起昨晚劉軍暉和自己的談話就如鯁在喉,終於還是忍不住說:“格瑞絲,有件事,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高彤詫異地看了她一眼,點點頭。
於是嶽青蓮把劉軍暉給自己的分析和自己的猜想簡單地說了一遍,末了說:“我學長的意思是,匯通銀行的確是在進行銀行收購,融資早在我開民裕這個案子之前,但突然一下子收購了民裕,這其中肯定有問題,按照正常的收購流程,他們甚至還沒進行到開會談判的程序,除非是有人把我這邊的底細泄露了出去。”
“你想查出是誰?”高彤捧着杯子,思考着問。
“他勸我不要聲張,自己多加小心,反正我很快就要去歐洲了,但既然有這件事,我心裏就很放不下,一想到我組裏可能有一個商業間諜……”嶽青蓮有些着急地問,“我告訴了你,也許你可以幫我留意一下,還有,我想跟我們老大也報備一聲,這樣我走得也放心。”
高彤把剩下的巧克力慢慢喝光,纔開口:“青蓮,有件事你可能沒想到,如果以你學長和你的分析能力,能得出公司可能有內鬼這個結論,那麼,以秦部長的睿智,他很可能也得出了同樣的結論。”
看着嶽青蓮一瞬間有些迷茫的眼睛,她微笑着說:“你說過,按常規來說,底價只有你和他知道吧?”
嶽青蓮不自然地笑了笑:“格瑞絲,別開玩笑了,一定是我組裏有人偷看了資料。”
“我沒在開玩笑。”高彤正色說,“我只是提出一種可能性,你在考慮問題的時候,難道不包括任何因素?”
嶽青蓮的心霎時亂了,她咬着牙搖頭說:“不可能!”
“ok,那我說另外一種可能。”高彤交握食指抵着下巴,“如果秦部長的確有這個懷疑的話,他應該就會明察暗訪,起碼也會對你旁敲側擊,不管是不是懷疑你。”
嶽青蓮回想起早上見到秦明川的時候,對方神色如常,似乎沒什麼異樣。
“而如果他根本不問你……”高彤沒有說下去,但嶽青蓮已經心知肚明。
她低下頭,考慮了一會又抬起來,笑着說:“巧克力不錯,什麼牌子的,我家裏有小朋友,喜歡甜的。”
“喜歡我明天帶一包給你,沒事常來坐坐,噯,記得一起喫飯,叫上你朋友。”高彤微笑着擺出送客的架勢。
“好,一定。”嶽青蓮起身告辭。
接下來的兩天嶽青蓮過得心驚膽戰,時刻都等着秦明川來問自己,但秦明川好像壓根不再提這件事,神色如常地出出入入,接受她交接彙報的時候也一個字不提,讓她坐立不安,倒好像內鬼是她一樣。
跟組員交接工作的時候,她的態度也前所未有地嚴格,幾乎每到一個人,都要在腦子裏過一遍這個人進公司以來的所有軌跡,力求從裏面找出蛛絲馬跡,但還是一無所獲。
滿腦子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考慮了一遍,還叫上網絡部的同事來檢查電腦到底有沒有安木馬,檢查完了纔想起這是多此一舉,投資額度的底價是自己親筆寫在紙上交給秦明川的,電腦裏還沒存檔,自己那份鎖在辦公室的保險箱裏,似乎也沒有被撬開過的痕跡。
她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燈,幾乎想爬上去看有沒有針孔攝像機在上面。
秦明川決口不問自己,真的因爲是高彤說的那個原因嗎?又或者是他全然地相信自己,就像自己相信他一樣?還是他真的沒看出來?
她心裏沉甸甸的,不知道自己是否就會帶着這個包袱去歐洲,收購案失敗在他們來說,並不鮮見,B組的傑瑞年前還搞砸了一個,所以等她春節後過完年假回來,會不會大家都忘記了這件事,自己交上去的例行案例失敗彙報就會鎖在秦明川的檔案櫃裏,永遠不見天日?
而那個內鬼,就繼續潛伏下來?
工作清閒下來的時候,時間卻過得分外地快,一轉眼已經到了週四,早上進電梯的時候嶽青蓮遇見了秦明川,招呼了一聲‘老大早’,秦明川回贈一個微笑,問起她什麼時候的機票,知道是週一之後,還囑咐她:“週五是曹Boss的歡送會,記得出席,本部門的歡送會,就安排在週六怎麼樣?週日騰出來給你收拾東西。”
“我無所謂的,老家的房子已經賣了,回去也是住酒店,用不着帶太多東西。”嶽青蓮從側面看着秦明川端正堅毅的下巴,心裏亂糟糟地攪成一團。
要不乾脆等明天,主動向老大提出吧!高彤的建議本來就是荒誕無稽,誰會相信本公司風投部的部長實際是商業間諜?那他泄露什麼商業機密不好,非要選這個並不大也不太重要的銀行投資案!高彤是在行政部那種勾心鬥角的地方待得太久了就愛懷疑每個人,可如果有一天說高彤是商業間諜,恐怕也沒人會相信的吧。
想明白了她反而鎮定下來,和秦明川並肩走出了電梯,清清楚楚地聽見他對前臺說了一句:“今天上午我有個很重要的快遞,一收到立刻拿來給我。”
“是,部長。”前臺小姐站起回答。
這個小插曲並沒有被嶽青蓮放在心上,十一點的時候,她已經百無聊賴到開始考慮中午喫什麼,琦琦探頭進來:“弗蘿拉,老大有請。”
“咦,那怎麼不直接給我打電話?”嶽青蓮從椅子上跳起來,整理了一下襯衫,“琦琦,我明天要去參加曹Boss的歡送會,今天下班之後,陪我去做個頭吧。”
“好啊好啊,我去定師傅,哎呀,大Boss的歡送會呢,我一定選個上檔次的。”琦琦眼睛亮地跟着她出門,“回來我們就去餐廳吧,聽說今天有焗扇貝呢,早點去免得搶光了。”
嶽青蓮搖搖頭:等自己走後,琦琦千萬不要遇見個嚴厲的主管,否則還不知道會憋成什麼樣子。
她踩着輕快的步伐走近部長辦公室,薇薇安不在座位上,敲敲門,得到回答之後滿面春風地推門進去:“老大你找我?”
也許是給自己臨別禮物?上帝保佑千萬不要再是派克筆了。
秦明川臉色平靜地坐在座位上:“小嶽,坐。”
嶽青蓮坐下,注意到秦明川面前的桌子上擺着一個撕開了口的牛皮大信封,這大概就是他早上叮囑過的‘很重要的快遞’。
“小嶽,關於民裕收購案失敗,你有什麼想對我說的嗎?”秦明川開門見山地說。
嶽青蓮心裏一陣激動:看吧!高彤說的也是有道理的,老大的確注意到了,而且他開始問自己這個主管,證明他要把內鬼揪出來。
於是她噼裏啪啦花了二十分鐘,滔滔不絕地從劉軍暉對自己的分析,還有自己的懷疑,竹筒倒豆子一樣全說了出來,在此期間,秦明川一直雙手交握,放在牛皮大信封上,靜靜傾聽。
等她說完之後,秦明川纔開口:“內鬼……也許你說的對。”
他抬起眼看向嶽青蓮,神態自若,甚至還笑了笑:“那麼,你能不能告訴我,內鬼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