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嗷!”胡小凡喘着粗氣穿過一排竹竿搭成的柵欄,腳下不知道踩上了什麼,疼得他低吼了起來,又甩又蹭了半天才把東西弄掉,繼續沒命地在陰暗的巷子裏飛奔逃命。
什麼叫倒黴催的,那就是他這種!
上午離開公司,回家收拾東西,約莫着等大家都上班了,打電話去辭職,毫不意外地被迎頭痛罵了一頓,數說現在的年輕人都越來越不懂職業道德,一句不想幹就辭職,公司一點緩衝的餘地都沒有,他唯唯諾諾地聽了半天,最後大着膽子問能不能補半個月的工資給他,友邦公司的員工素質這時候顯現出來,上司撂下一句話‘這種事請申請勞動仲裁部門和本公司法務部門協商解決’就打了他。
胡小凡急着回家,自然不可能爲半個月一千零幾十的薪水去等什麼勞動仲裁,只能摸摸鼻子自認倒黴。
去買了火車票,下午約了房東把房子退掉,因爲在年前這個淡季提前解除租約,房東的臉色也不好看,最後扣了他五百塊錢押金才罷休。
胡小凡把自己用不着的書本雜物賣的賣,送的送,等一切都搞定,只等明天早上搭七點半的火車回鄉之後,還不到五點半。
他一時心血來潮,想到出來這麼久了,回去又碰上過年,怎麼也要買點禮物送族裏的小朋友們,於是揣了錢包出來,到銀行提出五百塊現金,跑到本市最繁華的商業區購物。
雖然在這裏讀了大學,又工作了兩年,但這種觀光購物區,他其實還是第一次來,街道兩邊都是賣當地土產的小店,包裝精美,價格略貴,他捨不得,就沿着街慢慢走,看到一家大商場的時候,想起上次帶回族裏的巧克力很得孩子們的喜愛,就揣着錢進去打算買點好的進口巧克力帶回去。
商場一樓毫無例外的是化妝品大區,廣告靚麗,櫃檯雅緻,成羣穿着制服笑容柔和的sa們接待着顧客,音樂悠揚輕緩,燈光明亮,令人賞心悅目,他正要上自動扶梯,卻聽到一聲粗魯的,和周圍環境完全不搭調的叫喚:“小妞!給大爺照着這單子上的東西,一樣來一份!”
這麼煞風景的話讓幾乎在購物的顧客,都轉頭去看。
兩個男人出現在化妝品櫃檯已經夠讓人驚詫的,何況還是兩個長相奇怪的男人,一個身高一米九左右,面色鐵青,頭染成綠色,肌肉像是鐵鑄的一般強勁,在西裝下面扭曲地動彈,另外一個個子只到他的胸口,m字天禿,酒糟鼻,手裏還風雅地拿着一把白紙扇,亂沒儀態地忽扇着。
高個子拍出來一張長長的打印紙,離得最近的sa避無可避,用兩根手指捏起來看了一眼,細聲細氣地說:“先生,您這張單子上大多都是法國貨,我們這是資生堂的專櫃。”
“唵?!那就說你們這裏沒有?不管哪裏有,趕緊給大爺去調貨!一起算賬!”高個子眼一瞪,看向聞風趕來的兩個商場保安,眉毛一聳,兇惡地叫:“大爺是花錢買東西,不是來搶的!你們這些爬蟲鬼鬼祟祟的要幹什麼?”
“老弟,不要火嘛,別嚇壞了小姑娘。”酒糟鼻從兜裏拿出一張金卡,放在櫃檯上,笑眯眯地說,“和氣生財,和氣生財,我最愛護着小姑娘了,去,聽這位大爺的話,把單子上的東西,一樣拿一個給我們包上,這卡裏的錢,足夠付了。”
大堂經理已經趕到現場,但對於這種奇怪的客人,也沒有什麼應對的辦法,只好迅調動人手照着單子去各個櫃檯讓sa掃貨,上面不少樣還是現在不上架的,要去倉庫拿。
有這倆尊神在一樓,其餘購物的客人們誰也不是傻大膽,都跑光了,大堂經理急的都冒出汗來,一股勁地督促sa們加緊。
半小時不到,單子上的大部分東西已經全部到齊了,只有幾樣是國內還沒有的,實在沒有辦法。
看着被包裝好的瓶瓶罐罐,兩個人低聲商議了一下,酒糟鼻說:“萬一錯過了什麼,卻是不好,保險起見,不如索性把每樣都拿一個回去,慢慢研究。”
於是他轉頭對大堂經理說:“把上面有牌子的剩下的也一樣拿一個給我們包起來。”
大堂經理真的都快哭了,高個子一瞪眼,吼道:“怎的?錢不夠?!大爺最不耐煩看見這副鳥樣!”
根本不是錢的問題啊!我們商場的品牌啊!效應啊!品位啊!口碑啊!大堂經理一邊在心裏哀嚎一邊繼續佈置人手,於是又是一陣雞飛狗跳,好容易在七點前把那幾種牌子所有的化妝品給找齊了,裝了滿滿幾個大箱子。
於是那兩尊神滿意地點了點頭,把卡一推,結賬。
大堂經理親自劃卡的時候,暗想:這是哪個神經病,拿了一張三百萬的卡派倆男人來買化妝品,莫非是商業競爭對手?聽說華之盛集團打算在本市開一個高檔購物商場,難道就是他們搞的鬼?非常值得懷疑!
兩個奇怪的顧客很瀟灑地甩出一根繩子把所有紙箱子捆在一起,高個子像背一個枕頭一樣輕鬆地揹着出了商場大門。
sa們花容失色地聚集在一起交頭接耳,大堂經理氣不打一處來地說:“還看什麼!拿拖把來拖地!撒鹽!”
從看到那兩個人的第一眼起,胡小凡就嚇得幾乎四肢落地,顯出原型,那兩個人身上濃厚的血氣,正常人感覺不出來,嗅覺靈敏的狐族可是離老遠就聞到了,邪道修行,不顧不恤,以快修行爲第一要素,絕不憚殺生,要說擒殺妖怪,比正道修真起勁得多了,成年的妖怪有內丹,吸取之後可以增加修行,妖怪的皮毛爪牙可以煉器,甚至血肉都可以用來飼養培育靈寵,他這樣弱小的狐狸,身無命債,遇見正道修真還有一線生機,遇到邪道修真,肯定會被不由分說地捉去,明天說不定皮毛就變成對方的圍脖了!
心驚膽戰之下,他小心地從商場裏一步步蹭了出去,似乎那兩個人也只盯着化妝品,沒注意到他。
一旦摸到了商場的旁門,他拔腿就跑,出去之後向右拐是光明大道,路燈輝煌人潮洶湧,幾百米外就是地鐵站,左邊則是陰暗後巷,倉庫,老舊筒子樓,他被嚇破了膽,不敢從大路經過,萬一那兩個殺神從大門出來,人羣之中一眼看到自己怎麼辦?
所以他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轉身飛奔進陰暗的後巷,滿心希望自己穿過街區,從另一邊穿出去再搭地鐵,就不會遇上了。
沒想到人算不如天算,他剛剛從一排自行車車棚後面費勁地擠到不知哪個倉庫的後門,就聽見頭頂上嘿嘿嘿有人怪笑:“老僵,我就說聞着有點騷氣,原來是隻小狐狸!”
胡小凡魂飛魄散,抬頭一看,高個子揹着捆好的紙箱,酒糟鼻扇着白紙扇,正站在倉庫的屋頂,往下看。
“兩……兩位……”他結結巴巴想要討饒,被酒糟鼻揮手打斷:“噯,不要說話,我這個人很心軟的,你說了話,我還是要殺你,這多不好啊,你不是讓我爲難麼?讓我爲難就是讓我心情不好,心情不好我更要殺你,對不對?”
高個子盯着胡小凡,露出嫌棄的神色:“才兩百年,還沒有內丹呢,勉勉強強拿來吸食一下血氣吧,好歹還算充沛,現在的妖怪們一代不如一代!你們狐族也沒有幾個修行一千年以上內丹的出來走動,最近一個還是八百年的,不夠喫啊!”
“老僵,你是不死不滅,它們是生靈,喫一個少一個,要珍惜着點,割韭菜也不能緊着一茬地,不知道嗎?”酒糟鼻把扇子一收,笑嘻嘻地說,“小狐狸,你有沒有什麼長輩在附近的?可以呼救嘛,萬一是老相識,我們也不好意思爲難你一個後輩是不是?”
胡小凡吸了一口氣,小聲說:“有……有的……”
“哦?”高個子立刻來了興趣,“那叫過來!大爺相看相看!”
胡小凡低下頭,低聲說了一句什麼,趁兩個人伸頭聽的時候,身體向地上一趴一滾,變成狐狸原型的同時尾巴一甩“火鴉招來!”,五隻體型嬌小卻渾身燃燒着熊熊烈火的烏鴉憑空出現,箭一般地向頭頂衝去,他話音未落又往自己爪子上吹了一口氣:“瞬影術!”頓時身形一閃,陡然消失。
五隻火烏鴉在還沒接觸到目標一米之內的時候就被高個子噴出一口濃厚的黑氣給消除得無影無蹤,酒糟鼻打開扇子亂晃,嘆氣說:“何必呢,兩百年的小狐狸,也想從我們兄弟手下逃生,乖乖被你吸了血氣不就完了,也就咬開喉嚨那一會兒疼……現在還要我們費事,唉。”
“少廢話,趕緊追上逮住喫了拉倒,不是你揹着這女人玩意兒你不喫力是吧?”高個子催促他。
酒糟鼻爽快地答應了一聲,調笑道:“老僵,你從生下來到現在,還沒這麼香過,哈哈!”
於是兩個人貓捉老鼠一樣地在迷宮一樣的街道裏和胡小凡玩起了追逐遊戲,胡小凡絕望地現不管他怎麼逃怎麼躲,對方都能準確地找到他,甚至還惡作劇地站在遠處大聲商量給他聽見‘趕緊回去吧!別浪費時間了!’,在他心存僥倖,放鬆的一霎那,忽然身形漂移,直接出現在他藏身之處的面前,嘿嘿怪笑。
最終,他筋疲力盡地停在一條死衚衕的盡頭,不是不可以鼓足力氣從牆頭跳過去,但他忽然疲憊了,跳過去又怎樣呢?無非又是一場追逐,現在天才全黑,他沒有力氣和他們玩一夜……
他反身對着衚衕的入口,全身毛炸開,腳趾緊扣地面,嚴陣以待。
兩個人晃晃蕩蕩地出現在巷口,看見他的時候咧嘴一笑:“跑啊,怎麼不跑了?大爺的筋骨還沒活動開吶。”
胡小凡奮力齜出從來沒咬過活物的犬牙,眼睛裏是決意赴死的悽絕。
“看你挺可憐的,這樣吧,不如你給我們下跪磕頭,求我們饒了你這條命,磕九百九十九個,沒準僵大爺心情一好,就放過你了,我們還有正經事呢,沒空和你一個小狐狸過不去,是吧?”
胡小凡堅定地,搖了搖頭,他雖然笨,可並不傻,這兩個邪修分明就是要耍弄他,他決不能丟棄狐族尊嚴,面臨死亡的時候也不可以。
死亡……他心裏一陣悲涼,也許自己到城市裏來,壓根就是一個錯誤。
不,不是一個錯誤,沒到城市裏來的話,雖然可以留在老家,山丘上開滿鮮花,蝴蝶在飛舞,清澈的溪水潺潺,美麗的小母狐邁着驕傲的步伐走過,在湖邊梳洗照影……那麼安靜的地方,自己的故鄉。
但是就不會認識小麒麟,不會認識嶽青蓮,兩個不但不會因爲自己是狐狸而看不起,反而真的把自己當朋友的人。
“你是和吾做朋友的。”想起小麒麟這句話,胡小凡眼眶不爭氣地熱,他用力眨了眨眼睛,不讓自己哭出來。
不能哭!就是死了也不能哭!就是被活活撕開喉嚨的時候,也不能哭!
這是他身爲狐狸,最後的尊嚴。
“哈哈哈,你看,這小子不上你當哩!”高個子笑得前仰後合的,酒糟鼻臉上掛不住,咬牙切齒地說:“那就早收拾了早回去!”
紙扇一翻,射出一道血色光刃,如有實質劃向胡小凡着地的四肢,胡小凡敏捷地一跳,剛剛躲開,誰想到光刃在他身後自動地轉了個圈又返了回來,‘啪’地一聲重重地拍在他後背上,直接把他拍得飛出好幾米,撞到了牆壁,一口血噴了出來,軟軟地掉在地上,昏了過去。
“噯!這血要留給我多好,夠一口呢,浪費了。”高個子揹着箱子奔了過去,一把拎起胡小凡的尾巴,左右晃了晃,咧嘴說,“不夠肥!”
說着一手掐起胡小凡的脖子,就要湊到嘴邊。
“等等!”酒糟鼻制止他,伸手抓過胡小凡的右前肢,看着上面一個淡淡光芒的白色靈符記號:“這是九尾狐族長的尾毛靈符啊……融合的時間還不太長,莫非這城裏還有九尾狐!?”
兩人對望一眼,都舔着嘴脣笑了,高個子說:“我聽說九尾狐族長快死了,接任的是個小鬼?”
酒糟鼻說:“再小也是九尾狐族長,我還聽說所有狐族裏,就屬九尾狐族長的媚術最強……”
“這小狐狸現在可不能殺,回去用搜魂術搜一下,看九尾狐族長到底在哪裏。”酒糟鼻從高個子手裏接過胡小凡,就這麼揪着尾巴拎在手裏,他個子矮,這麼拎着,胡小凡的嘴巴都拖在地上,走了幾步,鮮血細細地從他嘴裏流出來,在地上留下一溜兒血紅的痕跡。
兩人還沒出衚衕,從旁邊就傳來一聲飽含怒氣的聲音:“留下手裏的狐狸,我就當沒看見你們!”
仰頭看去,城市的霓虹下,月暗星稀,一個穿着白色羊絨大衣的女子,素手緊握一方閃着紅光的白玉印,腳尖輕點屋頂,懸浮半空,一朵散水色青光的蓮花在頭頂明明滅滅,氣勢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