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公卿放眼望去。

城樓下，大隊人馬正緩緩而來。當先一人，四十餘歲，面白無鬚，騎着一匹高頭大白馬，跐高氣昂的緩緩而來。此人正是監軍御史蕭懷靜。楊公卿和他雖沒見過幾次面，記憶中似乎也沒有說過話，但是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此人乃是蕭皇後的族人，向來跋扈的很，而且素來看不起武將，自己這個降將就更不在他眼裏了。

他再看隊伍中，兩輛囚車赫然在目。雖然他還看不清囚車中之人是否就是裴仁基父子，但是想來定是錯不了的了。

裴仁基雖然在朝廷中沒有什麼大的靠山，但是比起自己這個降將來，關係還是硬的多。而且他可以肯定裴仁基絕不可能有什麼反叛的行爲。因爲裴仁基素來受部下的擁戴，爲此蕭懷靜多次上告說他意圖收買人心。如果裴仁基真有反意的話，就憑他在虎牢軍中的威望怎麼可能成爲蕭懷靜這個白面書生的階下囚呢？唯一的可能那就是裴仁基沒有反抗，束手就擒。那麼他就應該是被冤枉的。圖謀不軌、欲行反叛？難道是因爲那篇檄文，可是檄文上可是還有自己的大名。如果說裴仁基都被拿下了，自己就更不在話下了。

到了洛陽，裴仁基也許還會有一條生路，但是自己可就是死定了。楊公卿眼前一陣黑。死，他倒是並不害怕，可是死了還要背上一個反覆小人的污名，實在讓他接受不了，而且跟着出生入死的這三千子弟，下場只怕也是好不了。瞬間，楊公卿明白了爲什麼裴仁基下了囚牢，而自己安然無恙。因爲洛陽方面估計派一個使節來是沒有辦法把手握三千士兵的他拿下的，他和裴仁基不同，這三千人是隨着他一起歸附的朝廷。

可是他有些奇怪，如果是這樣的話，蕭懷靜怎麼會押着裴仁基來偃師城呢？按照檄文上的說法，自己和裴仁基可是同夥。如果裴仁基是反賊，那蕭懷靜把裴仁基押到自己這裏來，那不是自尋死路嗎？難道其中有詐？楊公卿又看了看越來越近的隊伍，眉頭皺得更緊了。雖然他不知吳浩如今在興洛倉究竟有多少人馬，但是既然他能夠全殲李密的7000精銳，恐怕人數不會少。再加上郝孝德的投靠過去的幾路人馬也說有數千人，別的不說，要殲滅蕭懷靜的這一千人應該不會太困難。從虎牢關到偃師來，他們除非繞路，否則必過鞏縣。而他們又有七百名步兵，不可能不被少帥軍發現。就算不被殲滅，也應該有不小的損傷纔是，可是這一千人完全看不出打過仗的樣子，衣甲都一個個光鮮整齊的很。要說繞路，那更不可能，因爲這一繞路就要經過瓦崗軍的地盤，雖然李密死了，但是要殲滅這一千人的部隊，還是不費什麼力的。

而且他也不認爲蕭懷靜會投降少帥軍。蕭懷靜可是皇親國戚，對於那些義軍，從骨子裏就根本看不起。如果說主動投靠，楊公卿無論如何不會相信。除非虎牢關被少帥軍攻陷了。但是這種可能性也不大。虎牢這樣的險關有裴仁基率領四千精銳把守，少帥軍這樣的烏合之衆，短短幾天之內攻陷是絕無可能的。

楊公卿正在那裏翻來覆去的思量，蕭懷靜率着大隊人馬已然來到了城下。

蕭懷靜手持馬鞭遙指着城樓上的楊公卿：“呔，好你個楊公卿，沒有看見本御史嗎？還不快打開城門！”

楊公卿把目光投往在囚車裏的人。只見他披頭散髮，神情樵悴，兩隻眼睛呆滯，完全沒有一點神採，看樣子應該就是裴仁基。忽然他似乎發現了什麼，抬頭往城樓上瞧來，兩人目光對視，他的眼中多了一絲羞愧，迅速低下頭去。楊公卿看得清清楚楚他正是河南招討使裴仁基。在越王麾下的武將中，讓他敬重的只有兩人，一個是已經殉國的張須佗，另一個就是裴仁基了。可是如今他卻成了朝廷的階下囚，而且楊公卿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臉上分明有幾道新鮮的傷痕。一代名將，竟然落得如此下場。楊公卿一時無法自禁，熱淚盈眶，聲音變得沙啞，叫道：“裴公！”

裴仁基的身體明顯抖了一下，但是卻沒有應聲，反而把身子縮了幾分。

蕭懷靜右手輕輕的甩着馬鞭，怒喝道：“楊公卿你是何用意，不快快開門，反而和這反賊勾勾搭搭！”

囚車裏的裴行儼儘量挺直身子，大叫起來：“我們不是反賊，我們是冤枉的。這是吳賊的反間計，越王千歲明察秋毫，我”

“啪”蕭懷靜衝上前去狠狠地一鞭抽在裴行儼的背上，“啪、啪、啪”接着他又連抽了三鞭，然後在那裏大口的喘着氣，顯然這三鞭他是用盡了喫奶的力氣。裴行儼本就有些破爛的衣服，頓時裂了開了。雖然楊公卿站在城樓上，但是他運足內力，還是看得清清楚楚，真正是皮開肉綻，血很快滲了出來。

蕭懷靜冷哼了一句：“做你們的夢去吧！本來元大人的意思是就地問斬。不過我們同僚一場，我怎麼捨得讓你們就這樣去了呢？怎麼樣也得讓你們露露臉纔行啊！所以到了洛陽，我會拉着你們在大街上轉一圈，讓你們風光一把，然後再送你們上路！”

“哈哈哈”說完，蕭懷靜一陣大笑。

裴行儼一口唾沫正吐在蕭懷靜的臉上，然後怒吼道：“狗官，你公報私仇。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蕭懷靜把唾沫一抹：“來人，給我把他的嘴巴堵上！”

邊上的士兵迅速拿出一條汗巾，塞進了裴行儼的嘴巴裏。

蕭懷靜露出了猙獰的嘴臉，咬牙切齒的說道：“你不是人稱萬人敵嗎？老子今天就抽你一萬鞭！來呀，給我狠狠的抽！”

“蕭懷靜，你這個畜生，有種衝我來！”裴仁基奮力吐出一口濃痰正中蕭懷靜的右眼。

“給我把老狗的嘴也堵上！”蕭懷靜聲嘶力竭尖叫起來：“打！打死他們！”

楊公卿再也忍不住了，在城牆上怒喝：“住手！蕭懷靜，你欺人太甚了。”

“楊公卿，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同情反賊！”蕭懷靜指着楊公卿，忽然又想起了什麼似的：“楊將軍，快把城門打開。我這裏有越王的旨意！”

裴仁基奮力掙扎，一口把塞在口裏的汗巾吐了出來，大聲喊叫：“楊將軍，千萬不要上他的當，他要騙你去洛陽！”

裴仁基話音剛落，蕭懷靜臉色大變，忽然調轉馬頭，向前狂奔。這一千人也迅速行動起來，“呼拉拉”的離城而去，當然他們也沒有忘了帶上兩輛囚車。

城牆上的士兵面面相覷，不知所措。他們的主帥楊公卿也是一臉的呆滯。

“楊公，我們要不要追他們回來！”一旁的小校問道。

“這個”楊公卿猶豫着。

“我看還是不追的好，萬一城外有埋伏呢？而且他們的裝備可比我們強，就算沒有埋伏，除非城裏的2000人全軍出動，否則未必能勝得過他們。而且裴仁基和我們平素也沒有什麼交情！”

楊公卿的腦子裏一片混亂。完了，甭管現在自己怎麼做，在世人的眼裏他已經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反覆無常的小人。偃師和洛陽如此之近，這蕭懷靜一回到洛陽，朝廷一旦出兵，自己這三千人就根本守不住。

如今的形勢自己這三千人夾在洛陽的隋軍、康城的瓦崗軍、興洛倉的少帥軍三者之間，任何一股都可能把自己喫掉。而且如果少帥軍或者瓦崗軍來犯，自己拼死守城。洛陽的隋軍一定拍着巴掌叫好，因爲在他們眼裏這是狗咬狗。那麼自己堅守偃師還有意義嗎？自己這三千兄弟死了也只是白死而已。

楊公卿瞬間老了二十歲，老淚縱橫：“天啊！你爲什麼這樣捉弄我！我想做一個忠臣而已，竟然這樣難?”

楊公卿指着西面大叫：“吳浩，你這個奸賊。我和你勢不兩立！”

“撲”的一口鮮血噴出，楊公卿仰面朝天，跌倒在地。

一旁的士兵慌忙把他扶起，楊公卿卻已是人事不知，陷入了昏迷。一個小校大叫起來：“快，快去通知麻將軍！”

只一會兒，城門大開。三騎快馬飛奔而出，方向正是河陽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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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懷靜等一千餘人繞開偃師城之後，沿着黃河一路向西疾行，直走了二、三十裏路，這才停了下來，當真是人困馬乏。

蕭懷靜下的馬來，一路小跑，來到裴仁基的囚車旁，點頭哈腰，剛纔的氣焰蕩然無存：“裴公，您看。我可全都是按着您的吩咐一絲不苟的作的，您可以放我走了吧！”

“哐當”一下，囚車開了。裴行儼走了出來，盯着蕭懷靜一陣的笑：“你小子的力氣可是不小哇！”

“少將軍，是您吩咐要我抽得。我”

還未等蕭懷靜說完，裴行儼一步上前，抓住了他的手腕，殺豬般慘叫直穿雲霄。

注：歷史上魏徵此時未及如瓦崗，還在武陽郡丞元寶藏處作文書。爲了情節需要，十二郎提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