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青山通過後視鏡觀察慈未的表情,見她眉頭微蹙面色不愉,繞在嘴裏的一個字如何也不敢說出來了。
他吸了下鼻子,緊握的手驟然卸力,狀似尋常地道:“?,就是和那女大夫比,你還信不過我嗎,你這趟出去最多三五天,不放心F7可以交給我照顧,哪用放別人家寄養。”
寄……寄養?
斐歧抖了抖耳朵。
慈未說:“你的時間不是浪費在擦桌子養狗的雜活上。”
她不確定陸青山吭哧癟肚的話是真的想問養狗還是心裏不得勁誤生出信任問題,她不擅探查人心,能一句話說明的事更沒必要繞彎子試探人性,於是很直白地告訴他:“我信得過你才讓你來幫我,寄養F7是我的安排,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你辦。”
陸青山看着鏡片裏談公事狀態的慈未失了言語,默默地點頭回應她。
慈未繼續道:“上次行動,我確定看到了會飛的魅魔,從體型判斷應該是雄性,最高等級純血,我們在外圍佈下的防控萬無一失,它不可能沒一點蹤跡地逃出去,更不可能憑空消失,不能等情報處給結果,想辦法我們自己查,它就算在空中炸成肉餡了也得給我鏟回來。”
她和陸青山說完話,打開袋子拿出漢堡,旁邊存在感十足的視線令她側頭。
F7歪着腦袋看她,視線像強力膠似的,完全無法忽視。
慈未這次是真動了氣。
她的狗不是尋常寵物,F7受訓兩年,隨慈未參加過數不勝數的任務,戰鬥力不用多說,在戰鬥力之上更重要的是服從和忠誠。
它一向懂事,對外人不說有多親近,但絕不會故意戲弄一聲不吭偷跑。
慈未回憶上次圍剿行動,在爆炸發生時,她設備失控下墜,遠遠見到空中有隻長黑色肉翅的魅魔,從魔體完整度分辨,應該是資料中記載的SSS級純血。
無論死活,獵捕到純血魅魔的戰績一定能堵住審查的嘴,保她壓過孫儲等二世祖往上踩一步。
可惜行動出了偏差,她跌落懸崖昏迷錯失最佳獵捕時機,圍在出入口的人什麼都沒看到,搜尋的人也只找到她和同樣昏迷的F7。
她和F7命都很大,她連炸帶摔只是腦震盪,F7全身白毛染血,瞧着像粉身碎骨救不活了,結果檢查完一點事沒有,最重的傷是前爪劈了兩個指甲。
能比其他人更先找到她,弄了一身血,哪怕沒受重傷也一定是嚇到了。
所以自從圍剿行動後,慈未對F7的任性黏人很包容,可今天的事觸碰了她的底線。
不聽命令擅自偷跑,等忙完這一陣,定是要強加訓練好好教訓。
咕??
一陣咕咕的動靜打斷了她的思緒。
F7肚子叫了。
慈未屈指彈F7耳朵,F7不閃不躲,睜着烏溜溜的黑眼睛。
陸青山說得不無道理,它對狗販子兇狠是遇到危險的戰鬥本能,不代表不害怕,在外跑了一天,爪子髒了,沒喫沒喝,肚子餓得咕咕叫。
挺惹人憐愛的。
慈未像逗弄又像懲罰地彈它額頭,拆開漢堡包裝,自己咬一口,掰下一塊給F7喂一口。
她一口一口喂,F7一口一口喫,等分喫完漢堡,慈未閉上眼休息,F7枕她腿上也呼呼地打起瞌睡。
原計劃今天早晨送F7去Deiwoll家,再返回軍區出發執行任務,熟料出了丟狗的意外情況。
飛行路線上午已經開通,一拖再拖耽擱到入夜,車子抵達軍區後,慈未辦公室都沒回直接去飛行通道。
她右肩背裝備箱,左手拎行李袋,時不時用腳踢F7尾巴催促前面的大白狗快點走,在陸青山等人目送中,腳步匆匆地登上飛行器。
即便科技發展日新月異,人類也沒成爲所有物種的主宰,在已探索到的宇宙版圖中,人類生存區只佔了不到四分之一。
在人類生活區外還有被污染物覆蓋的重輻射區、無生命體的混沌區、被其他生物佔領的危險區等等。
N557是人類聯盟的邊緣星區,類似古人史書中的邊城,都是貼近異族的邊防地帶。
遠有不斷延伸繁殖領地的蟲族,近有善於僞裝的高等變異體魅魔,爲了保障人類的生存安全,如若發現異類必須不惜代價清除,避免魅魔存在的信息泄露造成社會恐慌,同時不斷向外探索,配合空間站尋找新的生存區和資源。
二十八個小時後,飛行器降落在一片石林中。
天空像蒙了層灰色的棉布,頭頂不見日月不見雲,能見度像有霧氣的凌晨三四點鐘。
四周很安靜,目之所及皆是黝黑巨大的石塊,腳下土地皸裂成密密麻麻的塊狀。
慈未開啓隱蔽模式,銀白色的飛行器自動收回機翼並改變顏色,不過十幾秒,地面上少了一架外來飛行器,取而代之的是形狀相對圓滑的黑色“巨石”。
空氣質量確認,她右手放在裝備箱上,顯示屏層層確認身份及行動權限,然後,一層又像金屬又像軟皮的超高密度塗層以手爲起點延伸到手腕、手臂、肩膀,最後以上至脖頸下至腳底的範圍包裹住她。
戴上頭盔,啓動鞋底懸浮裝置,打開裝備箱第二層組裝好槍械。
她先跳下飛行器,過了十幾秒還不見F7跟上,一回頭看見剛纔還軟綿綿躺她腿上撒嬌的狗正弓背塌腰做預備攻擊狀,瞪着眼睛衝她發出“呃呃”的怒聲。
慈未勾手,用手勢命令它下來。
F7氣勢洶洶地朝她呲牙,然後轉體180度跳上座椅背對她趴下,狗尾巴不耐煩地左搖右擺。
頭盔內,慈未臉色發沉。
不出來?是懼怕還是犯懶?
在飛行中餵了食物和水,讓它趴在腿上睡了一路,現在還敢鬧脾氣甩尾巴?
真是太嬌慣它了!
慈未將槍械背在身後,二話不說探進飛行器,揪着F7的皮把它拖拽下來。
“嗷!嗷!嗷!”
F7疼得像個應激的貓扯着嗓子嚎,前爪不消停地撓慈未頭盔。
這套造型喚醒了斐岐的記憶。
那是他第一次見慈未。
一樣的衣服、頭盔、槍械。
砸斷他犄角,炸燬他領地,在空中一頓無差別掃射讓他丟了半條命的慈未少將!
任誰翻出舊恨都得生出火氣,更何況是自傲的sss級魅魔。
然而頭盔防護效果一流,任憑他如何鬧騰也只有抓撓聲不見一點抓痕。
慈未胳膊夾住他的頭給狗套衣服,四個爪子、腹部、脖子……全部裹得嚴嚴實實,連“小口紅”都被兜進狗狗作戰服裏。
斐岐正發着瘋,腰腹緊密的包裹感讓他渾身一緊。
一時間仇恨被扔到後腦勺,爪子也忘了撓,扭腰擺臀躲避慈未弄來弄去的手。
上下頜戴上鋒利的合金齒套,胸口和腹部鬆緊適中。
慈未的手順着脖子往後摸,仔細檢查每一處鎖釦。
斐岐不情願地扭。
陰險的人類,本事不大,裝備倒不少。
等等,她又摸我屁股!
她摸什麼!把“小口紅”包起來了,該不會……
在他懷疑慈未要用什麼羞恥的配件對他粉嫩嬌弱的小雛菊下手時,慈未拿出個能露出狗耳朵的半覆頭盔戴在了他頭上。
頭盔戴上,鏡片後的視野像開啓了除霧效果清晰度翻倍,一個釦子似的小東西剛好貼在耳朵根。
然後,他聽到了輕輕的呼吸聲。
很奇怪,他幾乎能立刻分辨出是慈未的呼吸聲。
一吸一吐深而綿長。
尤其吸菸的時候,她嘴脣夾着菸蒂緩緩地吸一口,再微微啓脣呼出去,朦朧的煙霧擦過脣齒,劃過鼻尖繚繞飄散。
斐歧見過小輩的魅魔們聚在一起抽菸,見過電視劇裏的演員抽菸,見過軍區的人類抽菸,但沒有誰能做到慈未的樣子。
明明很簡單的動作,她做來卻格外與衆不同,脣時抿時翹的,吐霧的呼氣聲要偶爾重那麼一下,毫無規律、低低沉沉,有幾次他趴在慈未身旁,聽着那小動靜耳朵裏像鑽進只蟲子似地止不住發癢。
頭盔內信號傳播的聲音比平時說話更清晰,斐歧眸底的憤怒轉成幽暗,口水突然充盈起來,弄得嘴巴裏溼噠噠的。
他吞了吞口水。
下一秒,他身體騰空。
他被慈未抱了起來。
他扭動着要下去,慈未雙手拖住狗臀,手指勾住尾巴輕巧地扯了一把:“別鬧,有碎石不好走。”
“嗚~”
尾巴根傳來奇異的感覺,斐岐不禁加緊雙腿渾身一顫,一下子失去了所有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