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回:求合作婉言拖一拖, 要平事指揮使銀錢
帚兒這三年學藝能夠登上朝廷大朝會演奏箜篌、開店能夠賺大錢,樣樣都出色,聽的如意幾乎目瞪口呆,這樣的人,似乎想幹什麼都能成??除了從她手裏偷假畫。
與此同時, 在西廂房,吉祥也在“拷問”五戒,怎麼跟東府侯爺的準新姨娘在這裏喫飯。
五戒只得交代瞭如何跟帚兒相識、如何提意見修建八卦院落等等,“…….……她是我最大香客,年年在懷恩觀裏點長明燈,我師傅張道長見了她都恭恭敬敬的,要我好好伺候她,有求必應。”
“這不棉花分店開業一個多月,生意興隆麼,她請我喫飯,說按照八卦來建院落的點子好,有錢人就是喜歡這玄乎的東西,還說這一個月來都是西四牌樓山東菜館的舊菜單,客人們很快會喫?的,要增加一些新菜。”
“這店就是按照道家的八卦來建的,那就乾脆加一些道家獨有的菜餚,問我道家有什麼好喫的東西。”
“那我就如實告訴她,什麼太極飯??就是白米和烏米做成一白一黑陰陽魚的模樣、乾坤蛋、混元菜之類的。邊喫邊聊,剛剛聊完,她送我出門,就遇到你們兩個了。”
趙鐵柱聽的大眼睛裏直冒光,“你們孤男寡女的......不太好吧,要是被侯爺知道了,你還活不活了。”
五戒說道:“瞎想什麼呢,我是個出家人,五大皆空,要不怎麼叫五戒呢?再說這些侯爺都是知道的??鐵柱,你扮成女子,居然比男裝好看一些。”
趙鐵柱像個烏龜似的伸出腦袋,“你們兩個快幫我把髮髻上的紅頭繩解下來,待會要回家,我得換成男裝,否則回去會捱揍的。”
趙鐵柱梳了雙環髻,剛好吉祥和五戒一人拆一個,兩人伸手解紅頭繩,吉祥說道:“你小子少要奸計岔開話題,當初出家你就不是自願的,是被爹孃賣到道觀當替身的,總有一天要還俗,到時我們一起湊些錢給你贖身還俗便是了。”
五戒心頭一暖,說道:“之前你們湊錢讓我在承恩觀裏不用幹雜活,安心學本事修道,已經破費了不少。我現在能夠在外頭接活賺錢了,你們無需還給我操心。”
“再說我現在就把道士當個混飯的差事??我也不會幹別的呀,賺的還湊合,我這輩子就想逍遙自在的過,當個遊方道士,不娶妻生子,已經不打算還俗了。”
說着話,兩人把趙鐵柱的髮髻拆下來的,趙鐵柱把頭髮扭了扭,在頭頂盤起,沒有髮簪,幸好這裏是菜館,有的是筷子,就把一根烏木筷子當做簪子用了。
趙鐵柱對五戒這個行當很好奇,“懷恩觀是咱們的家廟,我聽表姐紅霞說,是我們東府養着家廟,每年都給家廟送五百兩銀子呢,國公爺翠微山墓地那裏還有多祭田,田租都是直接交給懷恩觀,不用入東府官中的賬房銀庫,怎麼你們這些懷恩觀
道士還要去外頭找活嗎?”
五戒聽了,笑着搖頭道:“道觀每年都要修繕的,還有道士們要養,官中送的五百兩銀子捉襟見肘,有時候還不能按時得,時有拖欠。我們要是不出去接活,只能說包喫包住,餓不死不死,想喫點好的,門都沒有,每天還得幹一堆雜活。”
“出去接活,硃砂、金漆這些法器都很貴,都要自己張羅行頭,你們知道我師傅一件做法事的道袍多少錢嗎?是雲錦做的,幾百兩銀子呢,那些名氣的道長,一件法袍上千的都有,不接活,哪來的錢買呀,都是爲了生活的好一點嘛。”
五戒發誓不還俗,但句句都是俗事,一個錢字,攔住多少人修仙修道之路,心嚮往之,無奈肉身需要喫喝拉撒啊。
另一邊,東廂房,如意和帚兒已經聊的差不多了,帚兒還要給如意續茶再繼續聊,如意阻止了,說道:“今天就到這裏吧,你是這裏的老闆,還要忙,我和吉祥他們去棉花衚衕的茶樓裏等九指叔就成。”
雖然帚兒信誓旦旦的說自己沒有惡意,從來沒有記恨過如意,但是如意始終對帚兒有戒心。
帚兒就像一團火,燃燒自己時候,根本不管會不會傷及無辜。
這樣的人,不能預測她下一步要做什麼,如意只想過好自己的小日子,離帚兒遠一點。
帚兒即使日進斗金,跟她有什麼關係呢?如意只想早點升一等丫鬟,拿到每月二兩銀子的月例就滿足了??至少她現在是這樣想的,和如意娘過好安穩日子要緊。
帚兒聽了,把茶壺重新放回爐子上,表情無喜無悲,“這麼急着要走,你還是不相信我。”
得罪東府新姨娘,對我沒有好處,如意說道:“你要跟我說話,以後的是機會??東府已經在收拾梨園了,估摸等大小姐出嫁之後,你就能搬進去。”
帚兒搖頭道:“我不會搬進去的,我成爲東府新姨娘之日,就是我失寵之時。我只有在外頭一直忙活着,一直是奇女子,侯爺纔會一直喜歡我呀。在東府裏,很快就會變成一截死木頭的。”
如意實在無法理解帚兒的做法,“你……...…既然如此,你爲何大張旗鼓的要抹兒去東府挑院子?還挑了那個除了正院外最大的院落。”
帚兒笑道:“我就是故意的,我就想在過年之前給周夫人添堵嘛,擺出一個得寵便猖狂的寵妾架勢來。讓周夫人不高興,讓她知道我挖她山東菜館的牆角,讓她防着我,用盡全力阻止我過明路,搬進東府去。”
“我都親自把把柄都送到周夫人手裏了??在大朝會上彈箜篌、在藏賢的私家戲樓裏唱曲,樁樁件件,都是把柄,周夫人一定會抓住這些把柄,去老祖宗那裏哭訴,老祖宗是張家的主心骨,爲人謹慎,怎麼會同意我這樣在朝堂和民間都拋頭露面
的紅顏禍水進門呢?我就是做做樣子罷了,並沒有打算真的搬進去。”
如意聽到帚兒的解釋,心道:連侯爺和侯夫人都被她擺弄了,心機之深,不是我能比的,惹不起,還是躲着吧。
如意起身告辭,帚兒說道:“哎呀,剛纔我一直回答你的問題,我正經話還沒來得及跟你講呢。你在頤園這三年混得如日中天,我還在外頭混得也還可以。其實我們兩個可以做長久的交易,互通有無。”
“內宅的事情,我所知甚少;但是外頭的時候,你也不清楚啊。何況,我還有個給侯爺吹枕邊風的本事,比如??”
帚兒指着對面的西廂房,“吉祥和趙鐵柱今天闖了禍,和立皇帝劉瑾的親哥哥的家奴打起來了,倘若此事驚動了侯爺??後果不堪設想,我今天恰好就是證人,如果我在侯爺面前給吉祥他們兩人美言幾句,結果就不一樣了。”
“這莊交易怎麼樣?”
這個交易不可能不誘人??尤其是在今晚這個節骨眼上!
但是......如意心潮澎湃,百感交集,似乎瞬間又回到了三年前承恩閣她和帚兒生死相搏的那晚!
她不能答應,帚兒太危險了!就像和一個魔鬼做交易。
她也不能直言拒絕!如果帚兒惱羞成怒,在侯爺那邊說吉祥趙鐵柱壞話,到時候誰能保住他們兩個?
藏在衣袖下的拳頭鬆了又緊,緊了又松,最終,如意盡力用冷靜剋制的語氣說道:“我會考慮的。
遇事不決,那就拖嘛。
這是如意這三年在紫雲軒當差學來的,拖字訣永遠管用,逃避固然顯得慫但是有用。
帚兒玩味的笑了,“好啊,我等你喲。”
如意走出了東廂房,西廂房的吉祥一直豎着耳朵聽着外頭的動靜,聽到對面吱呀門開的聲音,吉祥第一個開門出來,和如意打個照面。
趙鐵柱和五戒也跟着出來了。
如意說道:“我們去這條街的棉花茶樓吧,帚老闆還要做生意??”
“是錢老闆。”帚兒在身後說道;“我本姓錢,我現在以錢老闆的身份在外頭做生意,唱曲也是一樣的,帚兒這個名字表示我是侯爺的人,以我原本的姓爲姓,以帚兒爲名,叫做錢帚兒。”
如意改口道:“錢老闆還要做生意,我們就不打擾了。吉祥,趙鐵柱,五戒,我們走吧。”
三個男人跟着如意走,帚兒說道:“五戒,等菜館廚子們試做好了道家菜,還要麻煩你過來一趟,試試菜。”
五戒說道:“不麻煩,白喫白喝的,這樣的好事我當然願意來。”
到了棉花茶館,如意說道:“五戒,你以後和錢老闆不要走得太近,她這個人......做事情難以捉摸,跟我們普通人不一樣。”
如意擔心火一樣的帚兒會燒到五戒。
畢竟是從穿開襠褲就在一起的童年的玩伴,如意和五戒說話就不拐彎抹角了,直接道明意思。
“啊......這個......”五戒有些爲難,雙手侷促的撥弄着桃木劍上的劍穗。
吉祥就把帚兒是五戒第一個,也是最大的香客的事情說了,“......都爲了生活。”
生活。一聽這兩個字,如意許久沒言語。這兩個字太沉重了,幾乎沒有人可以戰勝。
場面一時陷入尷尬的沉默。
幸好,趙鐵柱的肚子咕嘟嘟的叫起來了,“好餓啊,我還沒喫晚飯呢。”
今晚只有五戒喫飯了,如意吉祥趙鐵柱都還沒動筷子。
幸好這個茶樓還賣包子燒麥等蒸制的麪點,三人都埋頭喫起來,五戒喝着茶,看着他們喫,說道:“今天你們都不要跟我搶,我來結賬,長這麼大,我還是第一次請你們喫飯。”
以前五戒還叫黑豚的時候,家境貧寒,父母好喫懶做,有點錢,兩口子就知道打酒喫,從來不給黑豚零花錢,黑豚基本上都是喫別人的。
現在五戒賺了點錢,自是要彌補童年的遺憾。
趙鐵柱這個傢伙沒心沒肺,聽說五戒請客,就立刻叫來店小二:“再來十個羊肉燒麥!”
如意說道:“燒麥是糯米做的,不好克化,天這麼晚了,小心積食,我可不想再去找藥鋪給你買消食的山楂丸了。”
五戒說道:“我們道傢什麼都懂一點,我還會推拿之術呢,就像積食,不一定非得喫山楂丸,我用熟雞蛋給趙鐵柱滾一滾肚子,也能好。”
如意瞪了一眼五戒,就像童年時那樣。
吉祥如意這邊靠了靠,也像小時候那樣,表示和如意一條船上的。
迫於兩人的“威嚇”,五戒立刻改口道:“當然,最好是不要喫撐,喫撐了傷身體。
很奇怪,如意用眼神警告了五戒之後,氣氛反而變得融洽起來了,就像回到了過去,小夥伴們天天打打鬧鬧的,爲了小事爭吵,發誓再也不理會對方,但又總是在不知不覺中和好如初。
趙鐵柱最終加了五個燒麥,沒喫撐。
就在趙鐵柱喫完最後一個燒麥的時候,九指騎馬回來了。
吉祥腿長,第一個迎過去,問道:“怎麼樣?那五個??”
九指?了一聲,打斷了吉祥的問話,沒有回答,向茶樓店小二要了個角落的包廂,並給了店小二打賞,要他不要再往包廂隔壁的包廂裏帶客人,如此,他們的談話無人聽見。
五戒雖然是出家人了,但九指依然把他當自己人,要他也進了包廂。
九指如此慎重,衆人都很緊張,吉祥問道:“九指叔,我們是不是闖禍了?”
九指這纔開口說道:“有,但是又沒有。”
說完,九指拿出兩張銀票,一張給吉祥,一張給趙鐵柱,“這是劉指揮要我給你們的。”
吉祥和趙鐵柱看了銀票,同時說道:“一百兩銀票?這是作甚?”
畢竟人生閱歷有限,如意和五戒也看不明白。
九指把面前的茶水一起喝乾了,面容稍有和緩,說道:“我和汪千戶去找劉指揮家裏,這五人的確是劉指揮的家奴,知道闖了禍,到現在還有三個人都還沒敢回去......”
原來,這個五個家奴的確是奉命遞送劉指揮的新春拜年貼。
因這種拜年貼連敲門都不需要,直接往門口的袋子或者箱子裏扔就行了,所以劉指揮府上沒有安排懂得禮儀的幕僚或者體面管事們去做,就隨便找個幾個家丁吩咐下去。
這幾個家丁平日喝酒賭酒,着實不成個體統,大過節的,被安排幹這種的沒有油水的跑腿活,憋着一肚子氣,在遇到吉祥和趙鐵柱後爆發了。
沒想到,拿別人泄氣不成,五人反而被狠狠揍了一頓!
被打的鼻青臉腫的五人想着,這兩個臭小子橫豎只是張家的看門小廝,又不是什麼大管事,若傳出去被兩個半大小子給揍了,多沒面子啊!
於是,就使出了個甕中捉鱉的奸計,把吉祥和張鐵柱抓進了麻袋裏捆着。
本來是想着在山東菜館棉花衚衕分店裏喫飯之後,再把兩人的衣服剝了,扔到大街羞辱一頓就算報仇了。
但沒有想到吉祥他們跑了啊!
新仇舊恨之下,這五人又喝多了酒,就操起兵刃喊打喊打追過來。
並沒有真想砍死兩個小子,就是嚇嚇他們。
等追到棉花衚衕的衚衕口,聽說巡街的北城兵馬司要來了,這五人曉得事情嚴重了,趕緊丟棄兵刃就跑。
這劉景祥不想和張家爲敵,他弟弟、立皇帝劉瑾其實和張家的關係還挺好??張太後還在宮裏活的好好的呀!
這自古以來,外戚和太監都是文武百官防範和“瞧不起”的對象,外戚們的親人和太監都在宮裏生活,所以,外戚和太監的關係通常不會搞的太??這有點近交遠攻的意思,不要把離自己最近的人搞成敵人嘛。
如果外戚和太監的家奴在街頭持械鬥毆的事情傳出去,御史們的嘴巴和奏本,恐怕就像今晚的煙花一樣狂噴!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劉景祥就提出和解,給了兩個少年湯藥費每人一百兩,給了汪千戶和巡街的兄弟們一共二百兩的“車馬費”??其實就是一共四百兩銀子的封口費,這件事就算了,反正也沒出人命,甚至沒有見血。
在轄區之內出現這種事情,江千戶也要擔責任??何況,汪千戶實權只是一個小小的總旗,他得罪不起張家,更得罪不起立皇帝劉瑾啊,汪千戶接受了“車馬費”,帶着兄弟們走了。
“我作爲長輩和侯府的看門小總管,做主替你們兩個收了。”九指說道:“十五年前,如意的親爹是怎麼死的,你們都知道。後果如何,你們也清楚,來壽身爲西府大管家,說打板子就打板子,說發配就發配,至今都沒有回來。”
“此事劉指揮,汪千戶,和我已經說好了,誰都不能告訴,包括侯爺和劉公公,就當什麼都沒有發生。”
如今這個結果,算是“皆大歡喜”,連江千戶都收隊了,還有什麼好說的。
吉祥和趙鐵柱都鬆了一口氣,人生中第一堂大課,就是要學會妥協,尤其是吉祥,“多謝九指叔替我們費心了,只要不告訴我娘就成,我娘若知道了,家裏的搓衣板都不夠我跪的。”
趙鐵柱也說道:“多謝九指叔,我家裏人若知道,怕是一年的零嘴都沒得喫了。”
如意想了想,說道:“這一百銀子你們還要藏好,否則怎麼跟家裏人解釋啊?還有,我們今晚都這麼晚纔回去,跟家裏人怎麼說?說法得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