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回:知真相退守承恩閣,討打賞如意有良策
王嬤嬤的眼神猶如現在結冰的長壽湖,無波無瀾,似乎覺得如意說的只是一件“今晚喫什麼”這樣尋常的事情。
看到王嬤嬤如此平靜,如意又是委屈又是憤怒,“嬤嬤又騙了我,從真真假假的米芾的山水畫、到帚兒血淚控訴,到昨晚您告訴我說,不曉得東府如何一下子發十幾萬兩銀子的財來解決過年還有大少爺娶親辦婚禮的花費。”
“您不是不知道,您分明就是提出解決辦法的人,就是把您姐姐姐夫這些年貪墨的錢款挖出來,足夠填補東府錢庫的窟窿。”
“甚至您託我給臘梅姐姐傳話,也不過是想讓臘梅姐姐明哲保身,保住自己的嫁妝,別捲進去。”
王嬤嬤看着如意,眼神如燭光一樣明晦不定,“真是個聰明的丫頭,魏紫和姚黃都不如你有天分。”
一股酸意湧向心頭,如意吸了吸鼻子,說道:“這麼說,我都猜對了,從帚兒偷畫事發開始,您就打算對自己的姐姐姐夫下手了,從要我做賬本開始,您一直都在利用我、瞞着我。”
王嬤嬤點點頭,“我跟你說過無數遍,既分了房,當了差,心裏只有主子,忠和孝都是給主子的,生身父母都要往後退一步,方是爲奴的本分。我不是說說而已,我就是這樣做的。”
“連生身父母都靠後,何況是姐姐姐夫?這一切,都是他們咎由自取,自食惡果。吉慶街拆遷那事,我姐夫做的太過了,一共花費十七萬八千六百五十兩,你猜他用大小合同貪了多少?”
如意用她最大的想像,說了個數字:“一萬?”
“五萬多。”王嬤嬤說道:“他經手十萬多銀子,自己就撈了一半。侯爺和老祖宗知道後,都震怒不已,暗中要錢庫總管來祿去查來福以前的賬目,來祿現在粗粗算來,快三十萬之巨了。等來祿把所有的賬本全部盤一遍,就要對他們動手了。”
什麼?三十萬兩銀子?
如意突然不知道銀子兩個字怎麼寫了,她根本想象不到三十萬兩銀子是多少......大概能填平一個大池塘?
而且,這個龐大的數目還在增加,東府二管家來祿還在算賬呢。
如意知道的大數目,就是修繕頤園東西兩府共同花了十幾萬兩,加上吉慶街的拆遷款項……………
如意說道:“也就是是說,單靠來福一家人的財富,就可以完成修繕頤園的大事了。”
這頭豬養的可真肥,肥得流油,難怪要殺了過年娶媳婦。
王嬤嬤說道:“今年夏天旱災,秋租收不上來,又要修繕頤園,如今又要過年,又要準備給大少爺娶媳婦,樣樣都要花錢,來福夫妻不把錢吐出來,從那裏發一筆大財填窟窿?”
“我也是沒有辦法,大少爺的婚事關係到張家的體面,若辦的寒磣了,豈不是對夏皇後不敬?咱們家太後孃娘還出面保了這個媒,稍有紕漏,誰的面子都不好看啊。”
“如今,老祖宗住在頤園的第一個月,來福夫妻都摳摳搜搜的想剋扣錢,松鶴堂的倒是及時放了,其他的地方難道就不屬於頤園了?在老祖宗看來,這就是來福夫妻給她老人家一個下馬威啊。”
“奴大欺主,對待老祖宗尚且如此不敬,將來大少爺結婚,婚禮還不知會辦的有寒磣,丟人現眼!”
說到底,王嬤嬤最關心的還是她親手奶大的大少爺,當年王夫人病榻託孤,將大少爺託付給王嬤嬤,王嬤嬤就已發誓效忠大少爺一輩子。
爲了大少爺婚禮的體面,背後捅姐姐姐夫一刀並不是什麼難事。
何況,王嬤嬤和姐姐的感情早在無處次利益摩擦時幾乎消耗殆盡了,唯一想庇護的,就是外甥女臘梅。
如意問道:“您這麼做,臘梅姐姐怎麼辦?她是無辜的。”
王嬤嬤說道:“臘梅是個寡婦,是出嫁女,老祖宗當着我的面說過,罪不及出嫁女,臘梅做人做事還是很可靠的,她一萬多的嫁妝和房產、田地都不會動,是她的就是她的。”
最終,王嬤嬤還是保下了臘梅。
如意聽了,只覺得身心俱疲,論理,來福家的用如意孃的賣身契來威脅如意就範,她也很恨來福家的,恨不得將其撕成碎片!
但是,現在提前知道來福家的下場,如意並沒有感受到多少復仇的快樂。
她覺得悲哀和迷茫。每一個人,都是別人餐桌上上一盤菜,餓了就喫掉。帚兒一家,吉慶街住戶是來福夫妻的菜,來福夫妻是張家主人的菜。
無論無辜還是死有餘辜,結果都一樣。
如意說道:“我這幾天會乖乖待在承恩閣,那裏都不去,誰都不會說,默默的等這件事結束。”
如意走到門口,心中還有個疑問,她能夠隱隱猜到答案,但還是開了口,想知道一個確切的答案,問道:
“嬤嬤,老祖宗和侯爺他們如何能夠讓來福夫妻就範,乖乖把銀子都吐出來?”
都已經這樣了,沒必要再瞞着如意,王嬤嬤說道:“他們都是張家家奴,身契在侯爺手裏。如果他們肯把錢吐出來,侯爺會把身契給他們,放他們自由,再給他們留出一兩千銀子,要他們回到滄州老家,買田地,當田舍翁養老,生活富足,過
完一生。
又是賣身契!來福家的就是以我孃的賣身契來威脅我!沒想到這麼快就報應到了自己身上!
如意問道:“如果......他們不配合呢?”
王嬤嬤深吸一口氣,“來福會被髮賣,賣到採黑石炭的礦上去,從此不見天日,生不如死。”
如意又問:“您姐姐呢?”
王嬤嬤說道:“打發去田莊,竹籬茅舍,粗茶淡飯,不過,我姐姐這個人,我是瞭解的,好日子過慣了。這種苦日子,她半天都過不下去,何況,她還惦記着臘梅,她一定會勸我姐夫服軟,把錢吐出來。”
這就是東府大管家來福一家的下場:來福夫妻得主子開恩,恢復自由身,“榮歸”故裏。
女兒臘梅繼續留在松鶴堂當差??或者是當“人質”,以此來穩定東府“軍心”,家奴們繼續忙過年、忙大少爺的婚禮,而且再也不用愁錢了!
皆大歡喜!
多麼“完美”的結局啊!
如意告辭,走到門口,聽到外頭上夜的女人們敲梆子的聲音,猛地記起來一件事,雖然走都走了,再回去有些難爲情,但是......
如意轉身,對王嬤嬤說道:“看樣子,十裏畫廊的燈會長明瞭,只是上夜的女人們夜裏要給二百個燈籠添兩次燈油,半夜的寒風都能把人的鼻子凍掉了,添燈油這個額外的活計實在太累人了,能不能給她們一些添燈油的補貼?好歹是個意思。”
王嬤嬤問道:“晚上添燈油的是幾個女人?”
如意說道:“十裏畫廊一共一百個廊,一個女人管二十個廊,每晚五個上夜女人負責點燈、添燈油。”
王嬤嬤想了想,說道:“行,我明天就跟潘婆子說,添一晚上燈油,就補貼六十個錢,橫豎十裏畫廊的頂多亮到明年正月十五,之後有大喜事纔會亮燈。’
如意說道:“如此甚好,嬤嬤,我先回去了。”
看着如意的背影,王嬤嬤心道:是個最聰明伶俐的丫頭,好好栽培,將來我的位置就是她的......就是心太善良了。明明都走到門口了,還是爲了給上夜的女人謀個補貼,又回來向我低頭。
不做恨心事,難當局人。我得好好調教如意………………
如意拖着疲倦的身體,以及比身體更加疲倦的心,回到承恩閣。
昨天在紫雲軒過了一天,她就像過了一年!
今天在紫雲軒過了一天,她就像過了一輩子!
身爲家奴的一輩子,無論多麼威風,最後都黯然離場。
晚上睡覺做夢,她都夢到來福一家身爲豪門家奴的一生,從滄州發跡,到京城叱吒風雲,到處斂財,甚至爲了斂財栽贓陷害、害人性命!到被主子用賣身契要挾,束手就擒,宰了好過年.……………
如意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快中午了!
雖然睡了很久,但做了個漫長的夢,依然很累,蟬媽媽說道:“這兩天辛苦了,看你睡的香,就沒叫醒你,橫豎承恩閣也就打掃這麼點事,我一個人就做完了,餓了吧,我是幫你把早飯熱一熱,還是再躺會直接喫中飯?”
如意看着蟬媽媽慈祥的臉,就想起瞭如意娘,這時候,她多麼想投進母親的懷抱,好好撒一陣嬌啊!
如意娘就是醫她的神藥,什麼委屈,什麼迷茫,再苦再累,在母親懷裏撒嬌,聽着母親好言安撫,如意就會恢復如常。
但是她這兩天都不能出去??萬一走漏了什麼風聲,怪到她頭上怎麼辦?
如意把枕邊的佛郎機娃娃抱進被窩裏,裹着被子滾了滾,把自己?成了一個飯糰,說道:
“我不餓,再躺會吧,勞煩蟬媽媽去大廚房幫我把中午飯帶來,我累極了,走不動道。”
話音剛落,就聽到外頭有人說道:“如意姑娘在嗎?”
如意一聽聲音,說道:“這是紫雲軒王嬤嬤的丫鬟秋葵的聲音,勞煩蟬媽媽先出去迎一迎,我這就起牀。”
蟬媽媽出去了,如意火速穿衣服,當她剛剛穿棉褲,還沒來得及系裙子呢,蟬媽媽就提着一個大食盒進來了,說道:
“回到炕上躺着去吧,沒什麼事,就是王嬤嬤要大廚房照着她的份例做了一樣飯菜,要秋葵送過來給你喫的,說是要你這兩天辛苦了,事情辦的樣樣妥當,要好好犒勞你呢。”
又是打一巴掌,給個甜棗喫!
王嬤嬤總是玩這一套,就像馴獸似的,要把我訓成她喜歡的樣子??成爲第二個王嬤嬤。
我可不幹!我做不到斷親絕愛,連親孃都要排在主子利益的後面??我永遠都向着我親孃!
如意穿上輕便小襖,只穿着棉褲,沒有系裙子,做家常打扮,說道:“王嬤嬤掏錢請咱們喫飯,這麼多好東西,咱們就一起喫。”
把魚餌喫掉,魚鉤咱是一點都不碰!看這個王嬤嬤怎麼釣我!
若是非要再扯什麼忠啊孝啊都是給主子的,非要我把親孃?到後面,我就不幹了!天塌不下來!
如意和蟬媽媽喫完中飯,最近天冷,沒有人來“廣寒宮”賞玩,兩人沒什麼事情做。
蟬媽媽勤快了一輩子,根本閒不下來,她就開始做針線,照着一個鴛鴦戲水的花樣子,繡一雙紅色的鞋面。
如意探頭看了一眼,“喲,好鮮亮的活計,這是準備過年穿的嘛?”
蟬媽媽笑道:“我一個老寡婦,怎麼能穿這麼鮮豔的鞋子,這是我給外頭鞋鋪繡的,他們把鞋面給我,我繡一雙,能夠賺幾十個錢。我如今年紀大了,眼神不好使,有時候手還抖擻,一個月也就能繡一雙。年輕時,我最多一個月能繡五雙呢,賺
的錢快趕上我一個月的月錢。”
如意心下感慨:這就是底層家奴的一生,雖然餓不死也不死,但也時刻忙碌不停。來福一家是上等家奴的一生,到頭被主子過年殺豬了。
做人難,做家奴更難,一輩子被主人拿捏………………
如意正思忖着,蟬媽媽說道:“上回胭脂用剩下的蘭州羊絨布給裁了一副抹額,你說要親手做給王嬤嬤,我看你還沒動針線。實在累了,我替你做了唄,正好過年時把這個人情送給王嬤嬤,來感謝她的提拔之恩。”
不說還好,一說如意就立刻回到昨晚悲哀委屈的情緒中,說道:“我......我還沒想好在抹額上繡上什麼紋飾,等我想好了再做吧。”
其實如意不想做抹額了,就是做,也不想送給王嬤嬤。
這樣的王嬤嬤,讓她覺得害怕,以前看戲文,或者聽說書人講話本子,故事裏的人物殺伐決斷,義不容情,那時候如意覺得好厲害、好佩服這樣的人。
可是現實裏,這樣的人就在身邊,卻讓她感覺到畏懼,敬而遠之。
如意覺得,就把王嬤嬤當成上司看就行了,把她交代的事情做好,其餘的......就算了吧,天知道什麼時候王嬤嬤爲了主子的忠和孝,在背後捅自己一刀。
如意心虛的很,因爲她根本做不到“把忠和孝都給主子”,她始終把家人和朋友放在前頭。
如意一直對王嬤嬤表面服從,內心實則堅定的很呢。
你可使喚我的人,我當差憑本事賺錢和打賞,但你不可以使喚我的靈魂。
這一天,如意就是喫喫睡睡,什麼都沒幹。
到了傍晚,蟬媽媽正要去大廚房喫晚飯,順便把如意的份例捎帶回來,紫雲軒的秋葵又提着大食盒來了!
依然是王嬤嬤要大廚房另做的好飯,到了月底,大廚房再從王嬤嬤私賬上結總賬。
渾然不覺頤園和東府即將風雲突變的蟬媽媽說道:“你看,王嬤嬤對你真好,好好幹,將來升一等大丫鬟指日可待。”
如意琢磨着這兩頓飯並不僅僅是安撫她,其實還有讓她乖乖待在承恩閣,別走漏風聲的緣故。
畢竟大廚房飯堂那個地方人多眼雜,一起同桌喫飯的胭脂和紅霞,胭脂還好,安安靜靜的,紅霞簡直就是個鞭炮和嗩吶,到處“炸”,到處“響”,還喜歡刨根問底,如意稍不注意,就會出紕漏。
還不如貓在承恩閣裏,估摸等“殺豬行動”塵埃落定之後,好菜好飯就沒了。
管她呢,先喫了再說。
如意和蟬媽媽又美餐一頓。
次日,正是臘月十二,正是東西兩府三位小姐們搬進頤園的好日子,大吉大利。
三個小姐都帶着十幾個丫鬟婆子進了園子,頤園一片歡騰,但熱鬧是別人的,如意此時的心,還像長壽湖裏的冰面一樣的冷,她對蟬媽媽說道:“三位小姐進園子,媽媽去梅園還有聽鵜館走動走動,說句吉祥話,定能討得不少打賞。”
蟬媽媽笑道:“我也想去湊熱鬧,可是空着手,到底不好看。要送什麼,我又送不起,不像討打賞,倒像是乞討似的,算了算了,還是老老實實在咱們承恩閣裏待着。”
蟬媽媽清貧,但有骨氣,從不想虧欠別人什麼。五兩銀子,眼睛都不眨的全給了吉祥當跑腿費。
如意說道:“送禮容易,媽媽先去梅園,要胭脂紅霞砍幾支漂亮的梅花,你拿去給聽鵜館三小姐房裏,現成的借花獻佛。到時,媽媽拿着三小姐房裏的打賞,去瞧瞧咱們園子裏還有什麼漂亮的冬花,給管着花木的婆子們幾個錢,採摘好的,去送
到梅園的大小姐和二小姐房裏,又得了打賞,豈不三全其美?"
蟬媽媽撫掌大笑,“好主意,我年輕時若要是有你這麼好使的腦袋瓜子,早就發大財了。”
蟬媽媽換上一身體面的衣服,下山打賞去了,如意心道:小富即安吧,發大財是要被主子當豬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