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灰巖號已經離開了地下基地。但阿斯蘭和迪亞哥都還沒有離開。迪亞哥當然是要爲好友送行，但是阿斯蘭麼……

　　基拉覺得阿斯蘭的心情一定複雜得很。

　　靠着TORI，他倒是很快就在灰巖號的甲板上把阿斯蘭找到了。阿斯蘭正仰望陰沉的天空，神色難辨。

　　憑着在地球這一段時間的經驗，基拉覺得不久之後就會有一場暴雨——就是不知道，阿斯蘭的心裏是不是已經是電閃雷鳴？

　　基拉有點兒苦中作樂的想，走到了阿斯蘭的身邊。

　　“你沒事吧，阿斯蘭。”

　　阿斯蘭這才反應過來，“……沒事。”

　　“是有事也不會說吧？”基拉很明白，“政治……真是一件很複雜的事情啊！以前雖然也聽說過一些，但沒有想到是這麼……也很殘酷的事。”

　　從奧布爲了保持中立做的一切，一直到這件事情……這段時間，他真的看到了很多。

　　“是啊。”阿斯蘭又露出了消沉的模樣，“政治這種東西……”

　　他其實想和父親談談。儘管拉克絲說的，他其實也隱約感到過，知道那不假。可是，卻依然想要談談。

　　但他也同樣知道，現在不可以去。就算想要去親眼確認，現在也不是時候。

　　拉克絲他們現在正是最困難的時候。他那麼做，只能是徒增困擾而已——他簡直可以預料到，如果他真的問出了那些話、提出了質疑的話，父親會怎麼做。

　　毫無疑問。

　　正如雷瑟所說的，戰士要排除個人的感情。現在，他的父親就是排除了個人感情的戰士——友情，或者還有親情。已經排除了這些……

　　“阿斯蘭。”瞅着阿斯蘭的模樣，基拉猶豫了半天，到底還是開口了。對於這個童年的好友，基拉露出了直率的一面，“你到底在傷心什麼啊？”

　　“啊？”

　　基拉扳着指頭，“你父親做的事，政治，還是婚約，或者拉克絲？”

　　哪怕對拉克絲毫無瞭解，看阿斯蘭這個好友的模樣，基拉也知道，這對未婚夫妻之間有一層若有若無、若隱若現的隔膜。

　　於是阿斯蘭一時間愣住。再次不知道是不是應該感慨基拉忽然變得敏銳的神經。

　　“都有吧。”他苦笑，“拉克絲……我們曾經是婚約者。但是現在……我的父親命令殺了她的父親，你說呢？”

　　確實。不管他們之間有多深的感情，都很難在一起了吧？可是……如果有很深的感情，事情又真的那麼絕對嗎？

　　“但是，你們之前……”基拉皺起眉來。

　　阿斯蘭有些感嘆的搖了搖頭，“……基拉認爲，拉克絲選擇的道路怎麼樣？不是方向什麼的，而是她做的那些事情。”

　　事情？

　　基拉隱約有些明白了。阿斯蘭是指拉克絲的那些手段——比如說那個地球軍歌姬。拉克絲知道那件事情的時候，眼神的輕微變化，就讓他覺得那件事情和她有關。

　　不要說發生在他自己身上的那些事了。

　　——難道說，這就是阿斯蘭和拉克絲之間的問題所在？

　　可拉克絲並沒有對阿斯蘭……或者說，拉克絲似乎並不願意隱瞞阿斯蘭什麼東西吧？不像對其他人。那次逛街的時候也是……

　　奇怪……

　　有些想不明白的基拉最終只好睏惑的笑了笑，“很辛苦吧，拉克絲。”

　　“是啊，很辛苦。”阿斯蘭再次嘆息，“只是如此而已。我也明白這一點的。或者說，如果有時間思考的話，其實我很明白的……”

　　如果沒有意外的話……

　　——結果因爲出身的緣故，因爲長期以來形成的厭惡感，對那些東西的接受能力反而不如基拉嗎？

　　拉克絲不滿他對這段婚約的責任重於感情，阿斯蘭也知道。只是他一直都沒能調整過來，也不知道該怎麼去調整——在他的心裏，責任確實是太重要了。結果到了現在，就算是說要去挽回什麼，都沒有立場。

　　——拉克絲怪他還好，可根本就沒有責怪……

　　“算了，現在考慮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阿斯蘭甩開了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其實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麼。

　　反正沒有解脫的感覺。但要說痛苦……好像也不對。或者……主要是遺憾？他知道自己失去了一些東西，一些很珍貴的東西。

　　也是直到此刻他才知道，從第一次見面時的捉弄到後來的各種祝福、各種試探，拉克絲爲了這段婚約……不，爲了感情所作的一切努力他其實都知道也都記得。

　　——那個時候，他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因爲那個時候，和拉克絲一起度過一生是那麼天經地義的事情……

　　嘆息一聲，阿斯蘭叮囑自己的好友，“現在我不能出現。那樣情況只會更糟。所以基拉，麻煩你了。回到宇宙去，還有拉克絲要面對的那些人……不見得多安全的。”

　　“……阿斯蘭在拜託我？”基拉有些困惑的樣子。

　　阿斯蘭點了點頭，翡翠般的眸子裏有些黯然，卻也同樣帶着幾分堅決。

　　——看拉克絲這段時間的表現，也許她早已經注意到了一切。

　　或許現在，也就是決斷之時了吧！

　　結束這一團混亂。

　　“我們會留在這裏。”阿斯蘭悵然說道，“首先，至少首先我們要解決世界兩極分化可能帶來的惡果。”

　　*

　　和之前的會面不同，作爲奧布的前代表，阿斯哈親自爲灰巖號送行，跟到了質量加速器。也許是因爲沒有了“外客”在的緣故，這一次阿斯哈的語言直接很多。

　　“……我同意你的看法。不管是地球連和還是PLANT，都在進行最後的統和。要拿出最強的力量來決一死戰。”阿斯哈如此感嘆，“從這個角度來看，地球連和不會放過奧布。因爲奧布還有可以用得上的力量。”

　　拉克絲於是也就不忌諱了，“既然如此，爲何薩哈克家族還要……”

　　“我們都是這樣。薩哈克也是在爲奧布爭取一線生機。儘可能的爲奧布保留實力。”阿斯哈感嘆着，“萬不得已之下，奧布的國土或者會被侵略者踐踏，但奧布的傳承，卻依然要保留下去。”

　　拉克絲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日後，大概小女，卡嘉麗還需要你的幫助。”阿斯哈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拉克絲也默然的伸出右手，和這支寬大而滿是堅毅的手回握。

　　保護國民是政府不容推卸的義務。握有奧布實權的阿斯哈做出了“維護奧布國策死戰到底”的決策，也就讓國民陷入了國破家亡的境地。

　　從整個世界局勢來看，這樣做是對的。但從奧布這個國家的角度來看……阿斯哈一定要爲亡國負起責任。

　　所以，阿斯哈已經準備以身相殉，或者也只能以身相殉。

　　甚至……其他的五大家族也是不能留的。一旦國破，阿斯哈就算是不死，聲望也必定受到重大打擊。如果將那些人留下，他們不是地球連合有頗深牽扯就是和PLANT有頗深的牽扯……趁機讓奧布成爲那兩個勢力的附庸也不是不可能的。

　　拉上那些人一起死，也許本來就是唯一的選擇。

　　也因此……他那麼迫不及待的去培養卡嘉麗。奧布是個有問題的國家，日後也必然面臨諸多問題。他自己可以以身相殉，卻要送走傳承的種子，以便在未來開花結果。

　　卡嘉麗在奧布有民望。

　　而薩哈克……這個家族因爲始終負責暗處的行動的緣故，在政治影響力方面卻是太差。他們可以幫忙保留一部分的軍事實力，卻難以在政治上被奧布的國民認同。

　　卡嘉麗和她能帶走的奧布精英，加上天之御柱，再加上阿斯哈必然留下來的、沒必要殉職但能在日後起到作用的輔佐人員……

　　阿斯哈可謂是用心良苦了。

　　但是……

　　這也就是政治。

　　拉克絲還記得前生的她是怎樣被阿斯哈感動的——當這位代表爲奧布殉國的時候。現在她瞭解了一切，卻不免在心底苦笑。

　　阿斯哈能做出最精確的判斷，以身殉國，這足以讓他被稱爲一個偉大的人。

　　但這樣的偉大，卻遠不是她以前無知的時候所認爲的那麼純粹。

　　裏面有太多的衡量、計算與手腕。

　　就算是說讓將卡嘉麗拜託給她，那也不是因爲她們之間有友誼——否則他會帶着卡嘉麗來的——阿斯哈只是很明白，對拉克絲·克萊茵，克萊茵的繼任者來說，“調整者和自然人和平共處的國家的繼任者”是非常有利的盟友。

　　很多時候，幫卡嘉麗就是幫她自己。

　　拉克絲握住了阿斯哈的手，但沒有給出語言上的承諾。奧布是否能在卡嘉麗的手中獲得發展，主要還是要看卡嘉麗自身的力量。

　　但阿斯哈本來也不需要拉克絲言語上的承諾，因爲他是以對等的政客的身份而非長輩的身份在和拉克絲交談——政客口中的承諾是很不值錢的。

　　而且這個時候，卡嘉麗到底也還是開車來了。她要來送行，也要把阿斯蘭和迪亞哥帶走。帶到大天使號上去。

　　在拉克絲返回灰巖號之前，卡嘉麗擁抱了一下她，祝她一路順風。

　　迪亞哥也擁抱了一下她——拉克絲知道，這隻怕還是他第一次對別人、對女孩子做這樣的動作。

　　“做自己能做到的吧！我相信拉克絲你的能力。”他在她的耳邊說道，語氣是少有的嚴肅，卻又詭異的帶着幾分狡黠，“艾麗西亞也不會阻止你的。”

　　確實，關於那條路，拉克絲從來沒問過迪亞哥的意見。因爲她知道不需要問——也果然不需要問。

　　倒是阿斯蘭……唯有他什麼也沒說。他只是一直沉默而嚴肅的看着她，看她回到了灰巖號。

　　拉克絲不知道的是，阿斯蘭維持着這個表情，直到灰巖號在質量加速器的弧形軌道上加速，直到它劃破蒼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