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課上,杜老師專門講了大中國對南海的主權擁有,同學們的愛國激情散發在小小的教室裏。李勝馗有些懷疑,似乎前世的88年沒有對越南在南沙的舉動作出如此強烈的反映。
“要喫巧克力嗎?”楊嘉尹小聲問他,遞過來一個小鐵盒。春遊後,兩個人的關係看起來沒有變化,但楊嘉尹知道自己在變。
李勝馗趴在桌上朝嘴裏塞着巧克力:“嘉尹,早晨能不能不跑步?”
“沒得商量。”
李勝馗聽到她斬釘截鐵的拒絕很鬱悶,看來楊嘉尹變化不大。
楊嘉尹胡亂翻翻書;“跑步對你身體有好處,堅持好嗎?”
李勝馗無比詫異,原來她還是有變化。
放學回家的李勝馗到家看見小惠媽媽,這幾天泡在飯店幫忙的小惠很遲疑地說道:“舅媽建議我們買套新房。”李勝馗洗臉的動作停頓片刻,要離開這裏嗎?他看向小惠媽媽,媽媽也看着他。
要遺棄這間屋子這個家了嗎?
“家”是什麼,遮蔽風雨的寶蓋頭下住着一羣小豬。李勝馗四下張望生活十年的小圈,他象一隻小豬在這裏快快樂樂生活,開開心心長大。
“媽媽也捨不得。”小惠低低嘆息。屋子外面有工作生活的廠子,有朝夕相伴的鄰居工友,有恩怨情繞的往事。沒有說話的李勝馗下樓倒洗臉水,集體宿舍的生活條件的確太差。
他上樓問媽媽:“舅媽有什麼建議?”
小惠聽到他的話便明白寶寶決定搬家,雖然她不是“嫁夫從夫,夫死從子”的舊式女子,但天才兒子無疑在兩個人的家裏佔有絕對地位。
“就在電子廠旁,是個老四合院。”小惠詳細說道,“那家人要去南方發展所以才賣。”李勝馗精神一振,四合院?以後拆遷補償費不少哦,“錢不少吧?”
擺放碗筷的小惠苦着臉說:“帶所有傢俱什麼的,最低價八萬。”八萬?李勝馗半張嘴,這年頭八萬是富翁!再說呼啦圈是賺了不少,可“星魁樓”大嘴一張把幾家人的積蓄和利潤全喫了進去,恐怕大夥翻箱倒櫃湊錢也沒有八千。
兩母子悶頭喫飯,門突然被人撞開,穿着小紅夾衣的魯魯哭喊着跑進來:“我不要你們走不要你們走。”緊跟進來的劉秀花不好意思的苦笑:“剛纔她聽到你們要搬家。”
小惠放下碗筷抱着丫頭笑道:“沒有的事情,阿姨還捨不得我的可愛小媳婦呢。”她懷裏的魯魯半伸出頭,烏亮亮的黑眼珠一閃一閃照向李勝馗。
我靠,小狐狸精啊,李勝馗被魯魯的幽怨神情搞得“芳心”大亂,隨口說道:“要搬也一起搬家。”
“哈,我就說寶寶不會無情。”劉秀花呵呵笑道。李勝馗頓時有種上當的感覺,不過看着魯魯笑得如一朵捲心菜覺得也值。
但錢在哪裏?
雖然李勝馗爲近十萬資金的來源煞費苦心,表面卻做出手到擒來的瀟灑。不知就裏的小惠趁着中午放學的空擋,帶着他和叮噹參觀那家四合院,她知道魯魯依舊擔心特地叫上小丫頭同去。
在校門口等李勝馗的小惠很吸引眼球。也許是病牀躺着修養幾個月加上有事情忙活和生活無憂,她的皮膚越發白皙細膩配着江南女子纔有的黛山青水般眼眉,怎麼看怎麼不似快三十歲的女人,可她知道心已經老了。
這所四合院在燕子衚衕,與其他標準的四合院一樣依東西向的衚衕坐北朝南。四合院已經在歲月的沖刷下褪了顏色,只有佔半間門房面積的中如意門仍威嚴站在那裏。稱爲大門崐的門有很多的零件組成,什麼門扇、門框、腰枋、塞餘板、走馬板、門枕、連檻、門檻、門簪、大邊、抹頭、穿帶、門心板、門鈸、插關、獸面、門釘。 聽到主人的介紹李勝馗雙眼發楞。
四合院的“四”指東、西、南、北四面,“合”表明四面房屋圍在一起,形成“口”形。進了大門主人發出嘆息:“本來這裏有面影壁,可惜破四舊砸壞了。”
李勝馗一眼看出這是比爺爺住所更爲標準的四合院。雖然只是小四合院,格局卻很規整,分居四面的正房、倒座房和東、西廂房建築得一絲不苟。木房的門窗隨處是吉祥圖案的木雕,有蝙蝠、壽字組成的“福壽雙全”,插月季崐花瓶寓意的“四季平安”,還有“子孫萬代”、“歲寒三友”、“玉棠富貴”、“福祿壽喜”等等。
特別是寬大的院內種樹種花,正值春天確是花木扶疏,幽雅宜人。花有丁香、海棠、榆葉梅,樹有棗和石榴樹,還有盆栽的鳳仙花、牽牛花、扁豆花,大魚缸裏的紅色鯉魚。當初清代有句俗語形容四合院:“天棚、魚缸、石榴樹,老爺、肥狗、胖丫頭”便是如此。
叮噹眼放光芒:“太棒了。”魯魯摸着木版癡癡的不知想些什麼。
主人得意的說道:“當年先祖完全按京城滿人樣式仿建,你們看北房是兩明一暗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南房三間,臥磚到頂,起脊瓦房。”
幾個鄉巴佬哪裏聽過這些名詞,發愣中只聽主人感慨:“若不是我和弟弟南邊生意做大,想要全家搬遷,加上老父身體欠佳耐不得嚴寒,這祖屋萬萬不賣。”
李勝馗翻個白眼,莫非他在凝聚歷史的四合院住久酸了不成?
整個院落佔地176平方米,一口價八萬,少一分不賣。
“看你們也是實在人。”中年主人說道,“應該知道房屋不止這個數,只是全家不想回來乾脆斷了後路。”
李勝馗知道不用十年這樣的四合院價值不下百萬,但眼下八萬的確拿不出。他摸着壘牆的磨磚不經意問道:“大叔做什麼生意?”
大叔或許被小惠的儀態迷住,亦或認爲幾個小孩可愛,他笑着說道:“食品。辦個廠子生產油炸食品。”
“沒生產方便麪嗎?”李勝馗問道。
大叔有些詫異:“你說的就是那用油炸炸的乾麪條?中國人不喜歡。”
李勝馗沒想到中國已經有方便麪,不過方便麪的巨無霸頂新集團應該還沒有進入中國。其實他錯了,作爲頂新集團前身的臺灣彰化鼎新油廠已經在通遼建成一家篦麻油精煉廠,雖然鼎新油廠是以生產食用油爲主的中小企業,但它投身祖國大陸尋找發展機遇的眼光敏銳得驚人。
“大叔恐怕眼光低淺了。”李勝馗低聲發笑。三個女人見神馗又在賣弄三寸不爛之舌,她們聯袂而去仔細參觀已經空無一人的四合院。
打發時間的大叔本着玩笑之心問道:“小兄弟有何看法?”
李勝馗與大叔坐在花壇上閒聊:“我記得方便麪是日本最先食用。”大叔“哦”了一聲,他不知道。
當初與某些媚日傢伙論戰的知識派上了用場,只聽得李勝馗侃侃道來:1910年出生在臺灣的吳百福1933年到了日本,後改名安藤百福。在二戰後日本食品緊張的日子裏,他受妻子兒子的啓發發明方便麪。
吳百福開始的實驗室相當簡單,不過是10平方米的簡陋小屋和一臺舊的制面機。妻子油炸菜使他從中領悟做方便麪的訣竅油炸發明了“瞬間熱油乾燥法”。後來嶽母用雞骨頭熬的雞湯放在拉麪裏,兒子居然喫得很香,就在那時吳百福決定方便麪也用雞湯,他說世界上沒有不喫雞肉的國家。
大叔聽得津津有味,心中喫驚小男孩的知識淵博如斯。
“方便麪如同它的名字,方便是它最大的特點,非常適合越來越快節奏的生活,另外口味好、價格便宜、保存期長。”
大叔臉色越來越凝重,他不自覺地坐直身體:“其他理由我相信,但它現在價格並不便宜也不好。”
李勝馗不細想也知道,市場上現有的方便麪是作爲希奇之物而非普通人家的普通食物。他不屑一顧地說道:“一包方便麪的成本會有多少?定位錯誤、包裝簡陋、品質低下、不注重品牌宣傳能有銷量?”他張口就說出幾個放之天下皆準的“真理”,這年頭的中國企業沒這些毛病才叫奇怪。
大叔心頭思潮湧動,小男孩說的道道同樣可以用在他的廠子上:“能說說方便麪有多大的前途?”他不知不覺帶了尊敬的語氣問道。
“十年後銷售額不下百億!”
大叔被他堅決的肯定嚇住了,百億?他很迷離的望着李勝馗,這是神童嗎?難道他就是史書上記載的什麼甘羅,或者幾年前有名的寧鉑、謝彥波、幹政?
“你們談什麼呢?”叮噹手拿一塊圓圓的小石子跑了過來,“要上課了!”
站起來的大叔鄭重地對跟在叮噹身後的美麗女人說道:“令郎乃遊水之龍,他日必定沖天。”小惠被文縐縐的傢伙搞得手忙腳亂。
大叔沉吟半響說道:“這房子我先不賣,我去一趟南方回來再與您商量如何?”他的敬語使小惠緊張,她連連點頭。大叔心頭暗歎:可惜這位夫人文識稍差,相反對顯然並非家教淵博的李勝馗更爲看重,他十分殷勤地把幾個人送出大門,一再表示過段時間登門拜訪。
可惜啊,沒想到方便麪已經在中國有了。 李勝馗懊悔了一會,原以爲給個金點子讓大叔少個幾萬房錢的企圖落空。
“搞什麼啊。”叮噹鼓着眼睛問李勝馗,“你又在騙人?”李勝馗絕倒,我什麼時候騙人,還“又”?
哼,小傻瓜魯魯不是被你騙了親親,叮噹心頭嘀咕,只不過當着姑姑不好指責罷了。
李勝馗並沒有把方便麪當成大事放在心頭,10年來的孩童生活在他性格中打上孩子般愛玩耍的烙印,擺現出風頭也是其中一種。
下午第一節課下了,杜老師走進教室通知叮噹和李勝馗:“你媽媽來了。”兩個人糊塗,我們的媽媽?他們到了大門口看見江月,這杜老師也懂幽默嘛。
江月上課時找來情非得以,主要是對面“莫家飯店”的兩父子找上門要求談判。江月對他們服軟搞不清來路,便約晚上再進一步詳談。
“是你搞了鬼吧”。因爲女兒在場不好多談的江月橫了外甥一眼,“放學你到飯店來。”
“是你搞了鬼吧”。媽媽前腳離開,叮噹嘿嘿冷笑對弟弟說道。
“我又怎麼了?”肚裏盤算怎麼修理莫家父子李勝馗不懂其意。
“尹尹小丫頭送你巧克力,知道你喜歡喫肉每餐帶肉,這下更好,連作業也幫你做。”叮噹面帶不善,“早戀是要記大過滴!”
什麼和什麼啊,我快四十了!李勝馗相當不滿意早戀的提法,這不是歧視嗎?
“我不是喜新厭舊的人。”李勝馗大義凜然地宣稱,“我是有魯魯的人”。
叮噹點頭:“對,你是喜新不厭舊的人。”
揹着三個“的人”被叮噹壓回教室,叮噹特地觀察楊嘉尹,果然好朋友的眼光不離李勝馗左右。叮噹攪盡腦汁考慮他們之間的關係如何相處,混不知自己是那皇帝不急太監急的太監。
放學後很少壓堂的杜老師召開了班會,內容只有一個念頌“人民日報”的社論:國家主權神聖不可侵犯。看得出政府在兩山進行的自衛反擊戰沒有徹底結束的時候,海面又不平靜了。
擦黑才摸進“星魁樓”的兩姐弟穿過熙熙攘攘的客人羣,櫃檯上的江月忙裏偷閒朝李勝馗嚷道:“他們在樓上。”接着又朝女兒說道,“乖叮噹去媽媽辦公室做功課,一會送飯給你喫。”叮噹翹着嘴十分不樂,弟弟談事情自己做作業,這分明是怕她搗亂。
不敢觸姐姐黴頭的李勝馗趁叮噹四處找小喫填肚子,一個箭步溜上樓。星魁樓的二樓作了簡單裝修,預期影響更大之後做爲雅間推出,現在當成幾個女同志的休息辦公場所,莫氏父子就在胡光的辦公室等待。
辦公室裏的莫國粱對父親說道;“他們的生意比我們想象中更好。”
莫亦寒着臉不說話,喝乾杯中茶後續了水,他心裏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