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後,李勝馗和叮噹按照老規矩去6小接魯魯。他在校門口遇見送金海燕回家的賀老師。賀老師和得意門生打個招呼,有些生氣的說道:“這可憐孩子被人欺負。”李勝馗平淡的看看金海燕,他對女孩充滿激動的眼光無動於衷,很刻板的說道:“要不要幫你打回來?”
賀老師笑了:“我這當老師的還在這裏。”她欣慰的望着李勝馗,“快有一米六五了。”
賀老師帶着金海燕離開,臨走前女孩欲言又止,李勝馗沒在意小姑孃的眼神,對他來說,鄉村那晚的月亮不過是一場鬧劇而已。
接到魯魯三個人回到棉紡廠,劉秀花胡光離開期間叮噹住在魯魯家。回家路上,魯魯請兩人喫冰棍,她咬着冰棍說道:“馗馗,下午大毛來學校找你。”李勝馗把冰棍紙捏在手心,心中不住琢磨大毛找自己的用意。
叮噹直爽的說道:“你去看看不就得了?”兩位與李勝馗從小長大的女孩已經顯出各自不同的特點,叮噹如同男孩子的性格在上初中後越發明顯,李勝馗突然想到“河東獅吼”。
喫完晚飯李勝馗甩手走了,只問去哪裏的小惠其餘沒多說一個字。叮噹羨慕萬分:“我媽纔不會象姑姑好說話。”
“傻丫頭,你是女孩子。”
叮噹直楞着脖子:“女孩子怎麼拉?讓我和馗馗打架,他一定打不過我!”魯魯“撲哧”一笑,小時侯被大毛他們打劫後,這幾年叮噹一直在學武術,據體校的老師講她的功夫很不錯。
“對了,姑姑。”叮噹邊拿作業邊說道,“那個周什麼還來找你嗎?”小惠收拾屋子的動作頓了頓,怎麼會不找,但她能說什麼?感情沒有絕對的對錯,只要她能扔下比生命還重要的兒子。
李勝馗還沒走到小麪館,黑暗中突然衝出一人嚇他一跳,定睛一看是大毛的一個兄弟,就是當年被他首錐到的小子。
“馗馗,大毛哥不在麪館。”
李勝馗看眼麪館,那裏一片漆黑,他點點頭沒說話。外號“鋼蹦”的小子從街邊推來一輛摩託,李勝馗喫驚的問道:“你知道我來?”
“今天下午我和大毛哥一起去找你。”鋼蹦低頭踩油門,“我猜想你會來。”
李勝馗在後座坐好:“大毛知道嗎?”鋼蹦搖搖頭。
摩託朝南門開去,在一片老居民房中七拐八拐,最後停在一排平房前。鋼蹦說道:“倒數第三間,大毛哥租的。”
李勝馗朝那間房子走去,在門口停下,他側耳傾聽裏面的說話聲,隔了好半天轉身走開。鋼蹦蹲在路口吸菸,一明一暗的菸頭照亮他年輕卻頹廢的臉,他看見李勝馗走來驚奇的問道:“這麼快?”
“沒進去”。
“怎麼不進去?”
李勝馗反問:“有必要嗎?”鋼蹦想了一會,發動了摩託。
棉紡二廠後門,李勝馗下車的時候對鋼蹦說道:“過段時間小毛回來,我會讓他找你,要是願意跟我幹就幹。”走到門口他回頭重申一遍,“好好考慮。”
小惠和叮噹在魯魯家裏,聽到李勝馗開門的聲音,小惠急忙回來,“魯魯爸爸上夜班不回來,我們在她家陪她。”小惠低聲解釋。魯魯爹馬偉民是廠子裏的鍋爐工,加夜班稀鬆平常。
李勝馗拉亮了燈:“媽,你忙你的,我在家看書。”
小惠的微笑象一朵水面漂浮的百荷花:“我正好有些不懂的地方要問你。”
李勝馗“恩”了一聲。只能算着小學文化的小惠學習“財務基礎”喫力程度可想而知,不過她心思中既然有幫兒子管帳的念頭咬牙堅持着。李勝馗照着書本耐心的講述出納會計的各自職責,帳本的使用和管理,帳目的基本分類。
小惠笑着說道:“寶寶講得比書還清楚,要不是你是媽媽身上掉下來的肉,真不敢相信你是我兒子。”李勝馗眼神中閃過些許的迷茫,小惠的笑容象一把鋒利的刀,挑開覆蓋心靈厚膜一個小小的角。
李勝馗說道:“我看書了。”小惠便不多言,拿了爺爺李德福送來的藕粉替兒子衝上一碗。李勝馗手拿高中物理,想到在大毛家門口聽見的談話,看見書上的字模糊起來。
大毛兩兄弟本來就是遊手好閒打打殺殺的下混混,屁事不會的大毛連小毛也不如,小桃乘機變本加厲獨攬大權,握住財務來個咬死不鬆手。如果光是這樣,大毛無可奈何卻無後顧之憂,畢竟小桃是他未婚妻。但從兩口子吵架中李勝馗聽出一個叫“彪哥”的人看上這塊肥肉,已經放出話要他們退出行當,大毛的意思很明顯,想讓小毛回去幫他。李勝馗手指間快速地轉動一支鉛筆,思維縝密的大腦不多時做出了決定。
小惠打了一盆水,把幾件外衣放在盆裏輕柔。夏天出汗多,她又有點潔癖,多的時候要換三次衣服洗三次衣服。做了幾道習題的李勝馗微感疲倦,他拎着塑料桶到樓下公用水龍頭提了兩桶水,不知爲什麼,他看見小惠眼中的欣慰與表揚便覺得舒服,可有另一個聲音總是告戒他,她是危險的。
轟轟作響的電風扇吹不走悶熱的空氣,小惠坐在小板凳上仔仔細細*他們的衣物,沒有夾好的頭髮時不時垂下,她不斷用手背扒拉調皮的青絲。隔壁的叮噹和魯魯突然發出一陣大笑,李勝馗想起電視裏正在播出《紅樓夢》。
“媽媽,你去看電視吧,我自己看書不用你陪。”李勝馗淡淡的說道。小惠怕影響他學習,家裏那臺黑白電視機很少使用。
“這~”她有些遲疑。李勝馗低下頭不搭理他。
“那媽媽去看電視,寶寶有什麼事情叫媽媽,啊。”小惠把茶水斟滿,摸摸他的頭關上了門。
李勝馗長長出口氣,小惠在的時候屋子裏充滿淡淡的芳香,但同時也藏着深深的玄機。他害怕,害怕已經不爲世事移動的心再度被人打開,再度讓自己受傷。
晚上,李勝馗突然醒了,迷糊中看到窗簾上印着大大的一個人影,他先以爲是樹杈的影子,但人影伸手碰到紗窗發出了聲音。
李勝馗慢慢坐起來,心頭沒有絲毫恐懼。雖然他的動作很輕微,鋼絲彈簧牀還是“吱呀”的叫喚一聲。黑影的手迅速回收,人影也消失不見。坐在牀上的李勝馗故意砸吧嘴,手摁牀板讓它再次“吱呀”叫喚。
哼,沒有下樓的聲音,我難道不知道你小子躲在窗臺下。
小惠睡得正香,全然不曉兒子在和賊子鬥志鬥勇。李勝馗趁手按鋼絲的一剎那站到地板上,看看身上的肚兜他撓撓頭皮,難道穿這玩意抓賊?
小偷估計屋裏的人只是翻身,他慢慢站起來,再次把陰暗的影子投射到窗簾上。夜晚也要生產的廠區因爲燈光太明亮影響職工休息還被反映過幾回,沒想到光線暴露了竊賊的行蹤。李勝馗站在窗戶和房們之間,不管賊子從哪裏進來能很方便加以阻擊。他手裏握着一把水果刀,想着第一刀要扎什麼部位,想了一會決定直刺腰部或心臟。沒有人想到一個小孩處心積慮要置人於死地,但他要讓別人掂量侵犯他權利的後果!
可李勝馗等了半天,人影沒有撬窗或者門,相反影子慢慢變小變淡。李勝馗急了,他把耳朵貼在門上偷聽動靜,只要有下樓的腳步聲,他就要衝出去給他一刀。
外面是有動靜,晾衣服的竹竿發出輕輕的“噼啪”聲,李勝馗明白蟊賊在偷衣服。掛在欄杆外的衣裳除了小惠媽媽和叮噹她們的,還有一套他的衣服,那是媽媽用三種顏色細細的麻絲線一根一根手工網織而成,他穿在身上特別精神好看。
該死的賊子,李勝馗小心翼翼拉開窗簾,一個普普通通的黑衣人半邊身體越過欄杆,妄圖鉤下最遠處的一件衣服,那是媽媽的內衣!李勝馗藉助廠區傳來的燈光,看到晾衣架上少了很多衣物,他不再猶豫,放下刀拉開門衝了出去。
聽見聲響的蟊賊回頭,看見一個穿着肚兜的小孩已經站在他身後,他還看見小孩怪異的平靜,遠處的燈光照在他那淡漠的臉上,彷彿是一位一塵不染的鬼!
小偷張嘴欲叫,他的身體想縮回走廊,但李勝馗雙手齊出猛推他的屁股,一聲簡短的尖叫嚇醒整棟宿舍樓的人。立在原地的李勝馗突然回頭,看見揭開一角的窗簾後有一雙眼睛默默注視着他。
胡亂罩件外衣的小惠跑出房間,看見穿着肚兜的兒子白生生站在走廊上發愣。她撲過去抱住他:“寶寶怎麼啦,寶寶怎麼啦。”
媽媽豐滿的胸膛柔軟溫暖,傳來一陣陣女人特有的香味。李勝馗想起他在這樣的懷裏舒舒服服躺了三年,能在如此美妙的港灣長大的確是每個孩子的幸事。
“有人偷衣服摔下去了。”他淡淡的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