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幹活,乾隆自然閒不下來,在一旁幫忙接過書。
先前乾隆對她自我介紹過了,他叫圓壽,是景陽宮的小太監,有原身記憶的魏紫菀自然明白,圓壽是乾隆皇帝小名,只被皇太後和先帝這麼叫過,等先帝駕崩後,皇太後就不常叫皇帝圓壽了。
因此這個小名並不被宮中人知悉,估計只有皇帝最親近的枕邊人才知悉吧。
既然皇帝要跟她裝,魏紫菀樂得配合。
指揮皇帝忙上忙下,將宮殿裏一角落打掃乾淨。
兩人忙得慌,乾隆從來沒幹過這種奴才幹的活兒,一時間有幾分新奇,還真老老實實打掃起來。
不見魏紫菀早就停止動作了,看他被房樑上弄下的灰塵嗆得連連嗆聲,眉眼彎彎,無聲地笑。
“你就幹看着我幹活了?”乾隆將灰塵揮去,雙眼控訴望着她。
魏紫菀見他極好說話,沒有宮裏太監位高一等就趾高氣昂的模樣,莞爾一笑,“我這不是見你手忙腳亂,萬一波及到我可怎麼是好?”
她眼眸如秋水澄淨,偶爾泛起的波瀾似蝴蝶展翅落在湖面上微微顫動,可愛的很,因此乾隆第一反應不是這姑娘故意作弄他,還挺心平氣和講理,試圖教會她不能幹看着,“我以爲紫菀姑娘會是個心底善良的姑娘。”
“可是圓壽公公,”她挑了挑眉,“我就這一身衣裳,要是弄髒了,那可不像你的衣裳那樣耐髒,你這般體諒人,應該不介意幫襯奴才吧。”
就魏紫菀現在的想法,可謂大逆不道,她居然在想,皇帝扮太監啊,前所未見,大好機會,她必須要好好跟萬歲爺說說庶民的道理。
太有意思了。
“你啊……”
乾隆皇帝以前沒遇到過這種話術,他將這話在心裏琢磨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魏紫菀就是在讓他多幹點活。
乾隆皇帝從皇子到皇帝,還真沒有人敢這麼跟他說話,但說實話,他心裏是不生氣的,這姑娘笑起來的模樣好看,而且嘴硬心軟,見他幹不習慣,還不動聲色接過掃帚捂着口鼻幹活。
就是這暴露出來的真性子居然是有些驕縱的,跟他想象中的溫婉活潑的女子不同,這樣審時度勢在覺得他‘好欺負’時稍微露出鋒芒的性子,很真實。
真實到乾隆皇帝覺得這姑娘越發有意思了,因此嬌生慣養出來的脾性也能耐得住動手幹活,他所謀更大,要是讓這姑娘情不自禁對他上心,那得多有意思啊。
可他這入局,誰是螳螂,誰是黃雀,這就說不清了。
至少魏紫菀是不會輕易放過他的。
便是時不時朝他露出一個笑容,見他上手不易,就親自教他怎麼幹活,可憐乾隆皇帝這輩子都沒幹過這種重活,一個時辰下來,都在馬不停蹄幹活。
好不容易歇下來了,坐在門檻上,想起堆積一天的奏摺,晚上估計又有得忙了,但他也不算後悔,畢竟這姑娘真性情還挺討他喜歡的。
見他坐下來,魏紫菀給他遞過去一個餅,“喫吧,餓了吧。”
乾隆接過餅,頓了一下,倒也不嫌棄餅皮粗糙,兩三口喫下去了。
“你喫慢點,”魏紫菀好久沒這麼愜意跟人說話了,坐在他旁邊,“看你的年紀進宮有十多年了吧,怎麼還是怎麼手忙腳亂的,估計也是有人護着你吧。”
“你也是?”乾隆反問道。
“我不算是,我就是在宮裏老老實實幹活,以求哪天能留在宮裏受主子重視,”魏紫菀眼眸依舊明亮,充斥着對未來的憧憬。
“你不盼着出宮?”乾隆對宮女的去處心知肚明,到了二十五歲或是二十五歲之前出宮嫁人,或是直接留在宮裏繼續當宮女,但這得有宮裏主子看重特地留下來纔行。
“不盼着。”魏紫菀搖頭,實誠道:“等我二十五歲出宮,都成老宮女了,嫁人也是嫁給娶過妻的男子,我雖然出身低微,但倘若嫁給尋常百姓,我只想當他唯一的妻子。”
乾隆捏着餅的手微緊,“倘若你既定的夫君確實不止你一人,你會怎麼想?”
魏紫菀想了想,“倘若我真的要嫁人,那人必然是我喜歡的,既然是我喜歡的,那就是值得的,那我肯定是喜歡他到能無視他有衆多妻妾,只是能讓我心動的男子,都還沒出現過,所以出宮這事不在我打算內。”
“看來你這姻緣還得講究一個上天緣分。”乾隆語氣微松,帶上些微雀躍,那日只有他看到她,是不是說明這就是上天緣分?
“自然,”魏紫菀揚起下巴,頗有些驕縱,“人生在世,若是不能肆意一次,就枉費時日了,我要嫁的人,不是我喜歡的,也得是能護住我的。”
巧了。
乾隆心道,你要嫁的人不光是你即將喜歡的,也是能護住你的。
這姑娘驕傲的小性子真討人喜歡。
乾隆掩下心裏那股越發滾燙的心動,這樣生機勃勃、驕傲溫柔的姑娘,拋開容貌不談,這性子也是獨一無二的絕色。
……
乾隆從景陽宮出來後,搖身一變就成了帝王模樣。
李玉在旁不敢吭聲,看着萬歲爺對此事越發興致勃勃,明白那姑娘前途不可限量了。
乾隆坐在龍椅上,興高采烈道,“那餅味道還是粗糙了,改日讓御膳房的奴纔好好準備。”
“是,萬歲爺。”這下可爲難李玉了,要讓不露出破綻,又想給紫菀姑娘好喫好喝的,還不讓後宮妃子發現,這期間要費的心思多着去了。
“貴妃身子可好了些?”談起正事,乾隆語氣微沉。
“萬歲爺,太醫說貴妃娘娘心病難治,身子每況愈下。”
乾隆不發一言,靜靜翻看着貴妃這些日子的動靜,貴妃是他青梅竹馬長大的玩伴,這份感情說輕易拋下,絕不可能,因此哪怕貴妃這陣子在宮裏搞出這麼大動靜,他都能當作無事發生。
“都退下吧。”
“是,萬歲爺。”
乾隆臉色沉沉,找上紫菀姑娘不光是因心中難忘,也因貴妃身體虛弱卻到處找尋宮女推上龍牀,他心裏憋悶,這種憋悶無處釋放,終是化作一道長長的嘆息。
罷了罷了,貴妃也是看重他。
他心裏打定主意,即便貴妃此生不能做他妻子,他會讓貴妃生前當上皇貴妃,皇貴妃位同副後,當年皇阿瑪在敦肅皇貴妃病重之時將她封做皇貴妃,這是獨一份的看重,他同樣看重貴妃。
乾隆拿起奏摺批改。
養心殿外,高貴妃捧着保元湯,身形薄弱如細柳,“萬歲爺可在養心殿?”
太監點頭,不多一會兒,高貴妃就被引進養心殿,“臣妾給萬歲爺請安。”
“起來吧。”乾隆將奏摺堆到一旁,“萬歲爺,保元湯固本培源,扶正祛邪,臣妾聽說您這幾日心情不定,您得多注意身子纔行。”
聰慧如高貴妃,早就反應過來萬歲爺這些日子的不對勁了,只是她認定是自己動作太浮躁,才讓萬歲爺多想,如今她人找到了,剩下的功夫就一心一意讓萬歲爺心思回到她身上。
待試毒太監喝過後,乾隆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放下來擔心道:“貴妃,你身子怎麼樣了?”
“萬歲爺放心,臣妾今日精神多了。”高貴妃絕口不談自己找來的三個宮女,“萬歲爺,只是妾身這些日子不見您,心裏總有些難受。”
“你啊,朕今晚就去陪你。”乾隆到底心軟了。
高貴妃眸子閃過一絲狡黠,“萬歲爺,今日可是初一十五的好日子,您得去長春宮纔行,可別這麼說了。”
“皇後啊……”乾隆捏着眉心,一邊是髮妻,一邊是身子薄弱的寵妃,這事本不難選,他一向是敬重皇後的,可貴妃身體弱,又這般識大體,“罷了,你今晚就留在養心殿吧。”
這樣他哪兒都不算去,也不算讓皇後難看。
目的達成,高貴妃心情歡快,讓皇後將她的奴才送進慎刑司,從慎刑司出來,身上得換一層皮!她也讓皇後試試有苦難言的滋味。
“是,萬歲爺。”
高貴妃掩下眼底的鋒芒,上前給萬歲爺捏着肩膀。
從潛邸到皇宮十多年的日子,憑什麼她只能是貴妃,她爲何不能是皇後。
死後以妾的身份跟萬歲爺合葬,於她而言,是死後的日子都得被皇後壓着,她要生前壓着皇後,死後看着新人給皇後找不快。
……
翌日一早,長春宮大門敞開。
皇後撐着一副疲累的身子坐在寶座上,目光如炬。
卯時六刻,高貴妃化好妝容,一身淡綠色蓮花旗裝將她整個人襯得如同水中睡蓮,高雅典貴,她如約來到長春宮,坐在東側第一把交椅上。
正座下有十二把交椅,是八吉祥圖紋樣式紫檀長背椅,這八吉祥圖紋分別是法螺、□□、寶傘、白蓋、蓮花、寶瓶、金魚、盤長結,都是代表着佛教的象徵物,也稱爲佛教八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