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知道馬元義的底細和目的,蔡銘並不想同馬元義有過多糾葛,所以讓幾位學生都留在書堂學習,只有自己和杜畿、鍾繇三人到大廳等候馬元義。
不久就看到門子帶着一個三十幾歲,身材偉岸,一聲英氣的男子,和一個二十來歲一臉憨厚的青年進來。兩人都是一身青色長袍,頭上挽一髻鬟,身背一口清鋒寶劍,雖然沒有拿浮塵,但看起來很像一個道士。
蔡銘作爲主人起身將馬元義迎進大廳,又於他介紹了杜畿和鍾繇。馬元義也爲三人介紹了同來的青年,也是他的本家侄子和徒弟,馬善。
馬元義見到兩次拜訪未見到的鐘繇既然在這裏見到,大爲高興道:“很高興能在這裏見到先生,尚對先生敬仰已久,今天總算能一嘗心願,幸甚!幸甚!”
鍾繇卻不以爲意,只是淡淡回道:“愚魯之人不值一提,馬先生無需掛念。”
蔡銘知道鍾繇對這種用意不明,卻在士子中十分活躍的人很不感冒,今天之所以會同自己一起見馬元義,更多的是想從一旁觀察馬元義的用意。而且作爲主人,自然不會讓客人來招待客人,當下輕咳一聲道:“不想馬先生也知道有蔡銘這等微末之人,只是不知道馬先生此來爲何?”
馬元義見到蔡銘主動開口,略微有些尷尬,自己竟然在主人家撇下主人先敬仰起別人來,實在是不應該。自打此人出名後,經過對退思園文會的瞭解,馬元義現此人確實是了不得的大才,有才識,有主見,有急智,有韜略。最主要的是此人只是小家族的庶子,現今又得罪了大漢第一大世家袁氏家族,正是本教拉攏的最佳目標。怎麼可以因爲鍾繇在這裏而顧此失彼,本末倒置。
馬元義糾正好心態後,正色道:“蔡先生太過謙虛了,先生怎會是微末之人,想先生陵前帶病守孝三年,孝義之心感天動地。退思園文會,面對世家強權的無端挑釁,獨戰羣英而面不改色。對教化師道的論述堪爲典範,四書五經無不精通,七步賦詩,溫酒作賦,無不讓天下名士側目。尚更是欽佩不已。”
什麼叫面對世家強權的無端挑釁?這馬元義果然是不懷好意而來。雖然大家都知道,袁氏兄弟要與蔡銘爲難,但是除非是親人或許是至交好友,否側誰會在初次見面,就直言袁氏家族的的挑釁。因爲退思園文會畢竟是太學打着互相討論經義文章,交流師道教化而舉行的文人集會。
蔡銘早已猜測到馬元義此行的來意,太平道起事已經到了準備階段。想要推翻一個政權,除了士兵軍士,還需要大量的士人人纔來爲他出謀劃策,治理地方。
張角等人跡於民間,通過在民間以符水、咒語,爲人治病爲掩護,廣泛宣傳《太平經》中關於反對剝削、斂財,平等互愛的學說、觀點,得到廣大窮苦大衆的擁護。其教義思想就註定其不能被世家大族所接受和容忍。所以除了在民間平民中大量招收學生、培養弟子、吸收徒衆,那些不得志,或被大家族打壓的寒門士子也是他們重點拉攏的對像。
在座三人,鍾繇、杜畿雖然出身名門,但到他們祖父那一輩都沒有做官,而且都是父親早亡,到了他們這一代都已經家世衰落,而蔡銘只不過是地方小家族的庶子。但是三人卻都是少年成名,鍾繇蔡銘爲名士,杜畿是能吏。特別是蔡銘不但才學非凡,又被袁氏家族公開的打壓,正是太平道最理想的展對象,所以馬元義纔會這般急着上門拜訪。
蔡銘雖然對太平道的教義頗爲敬重,但是通過歷史他卻是知道,他們根本就沒能做到。而且黃巾起義之後由於缺乏很好的組織和調度,在加上起義各部領的小農思想,不聽調度各自爲政,打擊面過大,軍隊紀律散漫,到處燒殺搶劫,所過之處如土匪過境,十室九空,使得大漢人口銳減近半。極大的打擊了大漢漢民族的元氣,爲後來的羣雄割據和五胡亂華埋下禍根。所以對於太平道以及後來的黃巾軍,蔡銘雖然同情但同樣痛恨。
因此對於明顯不懷好意,想要通過挑撥自己同袁氏家族關係,希望以此來拉攏自己加入太平道的馬元義蔡銘自然不會有好臉色。不過好在蔡銘總算不是那種不經世事的人,所以儘管心理面對其不滿但表面上卻一直古井不波,只是平靜的說道:“馬先生過譽了,先生此來可有教我?”
馬元義雖然對沒有能引起蔡銘的共鳴和對袁氏家族那等世家大族的同仇敵愾有些失望,卻並不氣餒,眼神耀耀的看着蔡銘說道:“蔡先生爲我們這些寒門士子出了口氣啊!現在天下寒門士子無不視先生爲偶像,希望能夠像蔡先生學習。我太平道弟子大都是平民或寒門士子出身,更是對先生受到的世家大族的挑釁深感憤慨,對先生的才學和不對世家大族低頭妥協的精神深表敬佩,很希望能夠與先生共同進退,共同面對世家大族即將到來的反撲和挑戰。”
這也太明顯了。
蔡銘不由得皺眉道:“退思園文會不過是大家彼此交流罷了!我身爲新近徵召的博士,自然要通過交流讓大家有所瞭解纔對。實在說不上是挑釁,所以很感謝太平道同仁對蔡銘的厚愛,馬先生回去後請代我謝過他們,同時向他們說明我們只是正常的交流並不存在挑釁,也不會有什麼反撲和挑戰,請他們儘可放心。”
很意外。
馬元義有些愕然,愣愣的看着蔡銘,這不應該啊!只要是年輕人,任何人受到世家大族的無端挑釁都不可能不心生怨恨,不會不對太平道的同仇敵愾產生共鳴。可是眼前這個年青的不像話的新晉博士就偏偏一臉平靜,一點都看不出對世家大族的不憤和怨恨,反倒是對自己太平道的拉攏不冷不熱。
難道是他已經投靠了那個世家大族?
可是自己從退思園文會之後就一直密切關注着他,除了他拜訪的那幾個人,並沒有同那個世家大族接觸,而且世家大族以袁氏爲,他爲袁氏所不容還有那個世家大族敢接納他。
一定是他對自己太平道還不瞭解,並不知道我太平道的能力和實力,以爲太平道保護不了他,自己當適當的讓他瞭解到太平道的能力及實力。
馬元義重新調整好心態後笑着說道:“我太平道對任何受到世家大族壓迫和不平待遇的士人都會伸出援助,所以先生不必感謝,恨只恨那袁氏兄弟實在是欺人太甚。世家大族太過盛氣凌人,使得天地之間幾乎沒有我寒門士族和平民百姓的立足之地。想我恩師乃讖緯大家,醫術無雙,法力高強,有經天緯地之才,爲民請命,解黎民於倒懸,活人無數,卻因爲寒門出身而被世家大族排擠,不得進入仕途。”
提到師父張角,馬元義一臉的虔誠,神色更見莊重,就連說話的聲音似乎更加有磁性,就像被催眠一般極富蠱惑性的繼續說道:“可是他們卻不知道,恩師雖然沒能進入仕途,其志卻依然不改,創太平道,傳下巫醫法術,就民以水火,天下人皆感其德,被尊爲大賢良師,有八方弟子,十萬門徒教化天下。所到之處,不管是黎民百姓還是士大夫無不敬重,視若父母,舉爲上賓。所以若是他們敢對先生不利的話,只要被家師知道,爲家師所不憤的話,天下人都將因此而討伐他。”
聽到馬元義那極富蠱惑的談話,不說蔡銘,就連鍾繇都有些受不了,特別是他對張角的讚譽,宛若神明,這若只是讖緯之術也就算了,可是對於巫醫之術和法術之說就讓鍾繇受不了,鍾繇少年喪父,後又喪母,都是死在巫醫手上,所以對於巫醫之術是深惡痛絕,況且“子不語怪力亂神”,法術這種東西,當着神話故事聽聽也就算了,他可沒有見過真正的神仙,自能不會認爲一個三心二意,所學駁雜的人能夠成爲神仙之流。
鍾繇見馬元義說起張角來滔滔不絕,似乎還意猶未盡,還想再說,不由打斷道:“巫醫只不過是借鬼神造謠惑衆,趁人之危敲詐勒索,所謂尊天敬神是欺人之談,純屬鬼話。況且“子不語怪力亂神”,這時間朗朗乾坤拿來那麼多鬼神,又何來法術高強之神人。張先生確實是讖緯之術大家,這點我們都知道,馬元義就不要再把他說得神神道道,免得污了他的清譽。”
聽到鍾繇懷疑自己敬若神明額恩師,馬元義大怒,對鍾繇怒斥道:“鍾元常你太無禮了!我馬元義敬你是不錯,但卻不能容你詆譭家師,你必須爲此向家師道歉。”
“是嗎?我哪裏詆譭你師傅了?”鍾繇也毫不相讓的反問道。
“哼!還說沒有,恩師以符水等巫醫之術活人無數,法術高強能翻山倒海,興雲佈雨,天下俱知,豈其容你抵賴!”馬元義大聲質問道。
“活人無數,我怎麼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父母都是被那些巫醫所害。翻山倒海,興雲佈雨。好大的能耐,你以爲你師父是天上的神龍。要我相信這些無稽之談,除非你師父能夠證明給我看,否則只憑你片面之言,誰人會信?”
想到父母的不幸,鍾繇神情悲憤,對張角更加不客氣,言語中更是帶有諷刺。
“你!”
馬元義大怒,就要怒,眼光卻無意間看到蔡銘一臉不悅,同樣不以爲然的樣子。這來想到此來的目的,不由得強自壓下心中的憤怒,心想:你不是不相信嗎?我就證明給你看。正好也能折服蔡銘,讓他主動投入我太平教。
馬元義強自按捺着對鍾繇的憤怒,對鍾繇道:“恩師不在卻是不能讓你信服,不過馬尚不才只學得師父一聲本領的十之萬一。卻也能符水治病,神符顯字,口吐神火,油煎不壞,且有師父的一些藥丸,服用可以使人不懼疼痛,定身等神奇功效。如此可當得說明?”
“真有此能耐?”
鍾繇神色一愣,頗有點出乎意外,直直的盯着馬元義,神色肅然的說道:“若真如此,我自會親自向你師父道歉。但你若不能做到,那麼還請你們師徒以後收起這些坑人的把戲!”
“如此正好,你就睜大眼睛好好看清楚吧!”
馬元義見鍾繇同意,心中大喜,轉過身子對蔡銘道:“先生認爲如何?就在前方大院中施展可行?”
神符顯字,口吐神火,油煎不壞。
蔡銘有些好笑這可是後世遊方道士常用的騙人手法,到了科技社會後成了民間的藝術絕活,蔡銘也曾多次看過。那裏面的道道卻是已經廣爲人知,自然騙不過自己,就先看看你表演的手法如何,有沒有後世那些大師們精彩。
五人來到大院,同時還吸引了不少院中下人,遠遠的偷着圍觀,蔡銘也不驅趕,馬元義自然是希望看的人越多越好。
馬元義走到院中對三人道:“我們這裏並沒有病人,我們總不能爲了表演而故意將人弄出傷病來,所以符水治病我就不施展了,直接從口吐五昧真火開始如何?”
三人俱都點頭,示意馬元義可以開始了。
馬元義見大家都同意後,走到一邊不知道同弟子講了些什麼,就在鍾繇想要去催促他是,他卻轉過身子微笑着朝衆人笑了笑,緩緩走到大院空曠之處。
因爲今天是陰天,那鉛灰色的天空裏佈滿了灰灰的雲層,使得天空有些陰暗,所以即使是在大白天,依然給人以灰暗壓抑的感覺。
馬元義直立在空曠的大院中間,眼睛微閉,嘴微張,兩臂緩緩抬起,手指分開稍彎曲向斜前方,手心向內如抱物狀慢慢運氣。
突然之間,只見其微閉的雙目猛的睜開,腮幫鼓起,口中猛的噴出來一股烈火,頓時一條赤紅色的火龍斜着向上躥出,在大院中間如千燈照壁,將大院照得又紅又亮,景象十分壯觀。
“啪”的一聲,鍾繇的腳下一根短木被鍾繇猛然間法力踩斷。
鍾繇眼睛爆睜,直直的盯着赤紅色的火龍,幾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拉着蔡銘問道:“那是真的嗎?易之你真的看到火龍了?”
“嗯!”
蔡銘緩緩點頭,告訴鍾繇這都是真的。
之後馬元義有分別極近賣弄的表演了油鍋撈錢,神符顯字,以及讓他徒弟馬善配合表演了不懼疼痛,定身藥丸的神奇功效。
馬元義不愧是張角的徒,每一次表演,都極盡渲染和誇張,很有表現張力,讓蔡銘來評價說絕對是大師級的表演。
不同於蔡銘的純粹欣賞,鍾繇和杜畿卻是一次又一次的驚訝,震撼,最後近乎茫然中卻帶有一絲絲崇拜。經過馬元義極富震感力的,接二連三的表演,已經由不得他們不相信。
這對他們的心神造成極大地震撼。
難道自己平時都錯了?他們不由得對自己的心靈考問着。
可是以前所認識的事實有又是什麼?
到底哪一個看到的纔是正確的?
他們越來越迷茫。
事實和事實之間已經讓他們不敢相信哪一個纔是真實。就連親眼看到的都已經不敢相信。這讓他們還敢相信什麼?
“萬物衡,事起因,破則果。心誠則悟,心靜則察。見欲不喜,寵辱不驚。安詳沈靜,心神自應自靈,輕浮馳騖,則自難省覺。元常,博侯還不醒來!”見到兩人臉色變幻,神色卻越來越迷茫,蔡銘大聲喝道。
啊!
兩人聽了蔡銘的話,心中如驚雷炸開,一時間迷霧盡去,雖然還有些不惑,但神態確實堅定起來。
心誠則悟,心靜則察。不管現在看到事實如何,只要自己認真去考察,總能夠認清那個是真是假,自己都沒有去考察研究,又何必因此而迷茫。
鍾繇深深的朝蔡銘彎腰鞠躬,謝過蔡銘的及時提醒。杜畿也感激的像蔡銘點頭致謝。
馬元義卻是很滿意兩人的表現,只是驚訝於蔡銘的冷靜,卻因此對蔡銘更加敬重。
馬元義攜剛纔的神勇表現,無聲的掃視着鍾繇衆人,邁着大方步,如神人般,一步一步的走向鍾繇,神色凜然,氣勢逼人。
就在這種氣氛達到定點時,蔡銘雙手啪啪的鼓掌讚道:“很不錯的表演,堪稱大師之作。”
衆人一下子都被蔡銘突兀的稱讚吸引過來,就連馬元義雖然很不滿蔡銘破壞他好不容易營造出來的氣氛,但聽到蔡銘的高估評價也不由臉露自得之色。
稱讚過之後,蔡銘突然轉折道:“不過你噴火用的是酒精和白磷粉末吧!白磷可是有毒的含在口中極易中毒,難道你師父沒有告訴你。表演油鍋撈錢時,油裏面你放的是硼砂吧,而且撈錢的手也應該用硼砂水洗過。不過硼砂也有毒難道你師傅也沒有告訴你!神符顯字的符紙事前應該是用人奶或明礬水寫好的,這個倒是沒有毒你可以放心。”
說完這些,蔡銘又一一將白磷和硼砂中毒的可能症狀一一說出。能後問道:“如果你現自己已經有了這些症狀的話,還請你快點回去找你師父,說不定他還能救你,否則拖得越晚,就越危險。另外你是不是現你師父幾乎從來不做演示,而且經常偷偷咯血,那可都是他以前留下的後遺症。你當引以爲戒啊!”
“不會的,我的身體好得很,你纔會有病呢?”
馬元義大聲否認着。但心裏面卻被蔡銘列舉的極爲詳盡的一條條有可能會出現的症狀說得臉色白。與自己進來身體的不適感對照,越對越感覺就是那樣,越對照就越害怕。但又不能承認,只得強自硬撐着。
心中的害怕擔心,使得馬元義沒有心情反駁蔡銘的話,否側蔡銘雖然知道原理但卻拿不出那些道具材料,不能親自實驗證明,還真是空口無憑難以讓人相信。而且其實蔡銘列舉的很多所謂症狀都是平時很常見的生理現象,和容易落下的小毛病。白磷和硼砂中毒的症狀就那麼幾樣,哪有那麼多,只不過是蔡銘存心要嚇唬他罷了。
因爲擔心自己的身體,馬元義也沒有在提讓鍾繇道歉的事,勉強的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臉朝蔡銘道:“今天已經打擾易之先生多時了,尚還有點事,就此告辭。以後又機會在來向先生請教。”說完帶着徒弟馬善匆匆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