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血竄有五尺高,有一些噴濺到了鞠武的褲子、鞋子上。
鞠武面不改色,心中有些悲哀。
他早在聽到守卒回稟的時候,就預料到會有不好的事發生。所以才帶守卒入宮,禍水東引。
“這是燕國!他當還是秦國不成!”燕王喜咆哮:“寡人是燕王!燕王!寡人在自己的國家想要見一個人還要親自去請嗎?啊!”
燕王宮中,聽取碎裂聲一片。
數具宦官、宮女屍體被擡出宮外,扔到了薊都不遠處的山林中。
曝屍荒野,餵了野獸。
驛館,趙使所住庭院。
嬴成蟜全身浸泡在浴桶中,身體疲憊至極。
浴桶中的水略顯渾濁,裏面有好多藥材,幫助嬴成蟜快速恢復。
熱氣蒸騰,少年撩了一點水潑向老師。
“白師也出了一身汗,下來一起泡啊?”
少女躲開濺水。
習慣徒弟口花花的她臉不紅,心不跳,呸了一聲,說起了心中疑惑。
“燕王無論如何,也是一國之王。
“你既然想要與其相見,爲何又如此強硬。
“這不會讓見面後難以交談嗎?”
天太冷。
嬴成蟜整個身子都鑽進浴桶,只剩個小腦袋在外,解釋道:
“因爲燕王喜這個人,看似強勢,其實極慫。
“我要是不在佔理的時候強勢一些,壓他一頭。
“見了面,他就不會好好說話。”
白無瑕一臉狐疑。
先分析人後用計謀,這個道理在之前她就學到了,記住了。
但是……
“燕國地處苦海之地的東北,而我國地處極西,兩國相距最遠。
“你這是第一次來到燕國,在此之前連秦國都沒出過吧?你是如何判斷燕王喜心性的?”
嬴成蟜神祕一笑。
“分析。”
[書上寫的。]
[砍下自己兒子腦袋,獻給敵人以求和解的人,除了狠人就是慫貨。]
少女嘖嘖有聲,晃腦袋的神情和嬴成蟜做這個動作的表現神似。
“按照燕國日曆,這是燕王喜繼位的第四年。
“這四年除了發動六十萬攻打趙國,燕王就沒做過什麼大事。
“你說燕王強勢我還可以理解。
“我想知道,你是通過什麼分析出燕王慫的。”
少年輕咳兩聲,清清嗓子。
“既然你誠心誠意地問了,本師就好好教教你。
“極少數人能改變環境,而多數人都是被環境左右。
“不知道燕王沒關係,知道燕國就行,我們可以從國家歷史、環境、民風,推算其君王。”
少女覺得小徒弟說法很離譜,但一路上經歷過諸多離譜事的她默默閉嘴,選擇聽過再說。
坐直身體,繼續傾聽。
“燕國這個國家吧,雖然地處偏僻,但是祖上可是很高貴。
“姬姓,是周武王分封的第一批諸侯。
“有祖上榮光照耀,所以歷代燕王本事不大,但是架子擺的不小。
“不看實力看血統,這是燕國最大的問題。
“秦國原來也有這個問題,經過商鞅變法,和孝公推出的招賢令解決了。
“燕國何時解決的呢?是在滅國之後。
“燕王噲,沒本事還硬裝的典型代表。
“在位期間,爲了謀求名聲,這個蠢貨竟然將王位禪讓給了相邦子之。”
“什麼?”白無瑕忍不住了,懷疑小徒弟說錯了:“禪讓?”
“禪讓。”嬴成蟜肯定點頭。
少女微微張口,很是可愛。
禪讓這兩個字,爲何能在這個時代出現呢?
這不該是上古時代的事嗎?
她有種穿越時空的錯覺,好像回到了三皇五帝時。
而且就算是上古時代,禪讓這兩個字也存疑。
齊國、魯國的史書記載五帝是禪讓,晉國、魏國的史書記載的就是攻伐。(注1)
“這就是真正的君子嗎?爲了國家,連王位都可以捨棄……”回神的少女看着少年,故意如此說。
少年呵呵冷笑。
“不,他是蠢貨。
“蘇代,就是蘇秦的弟弟,擅長遊說,相邦子之的摯友。
“他跟燕王噲說做戲禪讓,博取威望,相邦子之不會答應的。
“燕王噲竟然信了。
“這個蠢貨提出禪讓後,在他眼中忠心耿耿的相邦子之立刻同意了。”
少女乾笑兩聲,內心小聲嘀咕。
[要是我,我也同意啊,怎麼會有這麼蠢的人……]
少年坐在水中,繼續道:
“燕王噲因爲自己的愚蠢,自己玩丟了王位,子之繼任爲王。
“燕王子之獨攬朝政三年,民不聊生,國家衰敗,民怨極大。
“燕太子平就想把朝政重奪過來,可是他沒有兵權。
“燕太子平就和將軍市被聯繫,兩人結成同盟。
“齊國的齊宣王知道了這個消息,馬上派人對太子平說齊國大力支持你。
“得到了齊國支持的燕太子平遂與燕王子之宣戰,要撥亂反正。然而,齊宣王只是精神支持,實際等同於沒有。
“燕太子平手中只有將軍市被的兵力。
“戰場上遇到燕王子之的燕軍,交戰,大敗,投降。
“爲了保命,將軍市被帶領士兵戰場倒戈。
“燕王子之乘機反撲,不僅消滅了反抗的軍隊,還把燕太子平和將軍市被都殺了。
“這場戰亂就叫做子之之亂。
“子之之亂禍及燕國全境,給燕國百姓帶來空前的災難。宮廷內鬥演變成了國難,整個燕國呈現出戰亂狀態,各處都在打仗。
“這場戰亂持續了好幾個月,數萬燕人死於戰禍。
“這個時候,我國跟韓國在岸門交戰。
“齊宣王本來準備幫助韓國攻打我國,被齊相田忌阻止了。
“田忌建議趁燕國內亂的時機,向燕國發動戰爭。
“理由是,燕國內亂機遇難得,千載難逢。
“佔領了燕國,齊國的疆域就擴大了很多,對中原諸侯就形成了對峙之勢。
“俯瞰三晉,鉗制我國。
“而且,齊國這次攻打燕國以平叛之名,師出有名,是一場正義之戰。
“齊宣王同意了,以燕王昏庸,相邦無道,替燕國百姓出頭的理由,派遣名將匡章攻燕。
“齊國大軍到來之時,沿途沒有燕軍抵擋。
“早就苦不堪言的燕國軍民士卒不戰,百姓不出,私底下都是歡迎齊軍到來。
“不到五十天時間,匡章大軍就橫掃燕國全境,殺死了前燕王噲和燕王子之。
“合乎道義的戰爭就是這麼簡單,得民心者得天下,你以後要是打仗記得出師有名。”
面對少年的教導,少女搖頭。
“大父說過,大多數戰爭都是不義之戰,哪裏有那麼多正義的戰爭呢?”
“那就製造正義的環境,尋找正義的理由。”少年回的很快。
少女微微一笑,沒有在意。
她很清楚,少年對兵事的理解一直那麼幼稚。
“你繼續說燕國就是。”
嬴成蟜內心輕嘆,有些惋惜,但很快就收拾心情。
以他現在的資歷、年歲。
一直跟着白起學習兵法的少女,不認同他的兵事理念是很正常的事。
他也微微一笑。
“時間會證明一切。
“燕國被滅,齊軍這場正義之戰落下尾聲。
“但很快,齊軍就從受燕人歡迎,演變爲被燕人人人喊打。
“匡章爲將極強,但他不會理政,他並沒有約束齊軍行爲。
“齊國士兵在燕國燒殺搶掠,無惡不作,這迅速引發燕人強烈反抗。”
白無瑕聞言,卻沒有覺得這樣有什麼不對。
領軍就是這樣的。
戰場上生死一線間,所有人的壓力都很大。
破城之後,不讓士兵發泄心中壓力,那這份壓力可能就會釀成兵變。
就是大父白起,破城之後也會放縱士兵。
她自動跳過這段話,聽小徒弟剩下理由。
“另一方面,面對齊國迅速滅亡燕國這個事實,列國都害怕齊國從此坐大,對自身不利。
“列國醞釀合縱,對齊國進行討伐。
“在這種內外受壓的情況下,齊宣王不得不撤軍。
“燕國又在趙國的幫助下,把在韓國的燕公子職迎送燕國,繼任爲王,這就是燕昭王。
“燕昭王是一位不世王者,憑藉一己之力扭轉乾坤,他就是我說的可以改變環境的極少數人。
“他打破了燕國出身之見,對賢者郭隗以師禮相待,親自登門拜訪。
“並按照郭隗的建議,在易水東南築起一座黃金臺,以招攬天下賢士。
“通過郭隗的示範效應,吸引了樂毅、鄒衍等一批賢才紛紛投奔燕國。
“之後樂毅領軍,五國伐齊,這種大戰你比我熟。
“若是燕昭王能再多活兩年,燕國或許是天下霸主。
“可惜,他死的太早了。
“他死後,繼任的燕惠王猜忌樂毅,致使這位名將投奔趙國。
“這叫什麼?這叫慫。
“他沒有燕昭王的氣度,懼怕自己手下的大將。
“之後田單火牛陣復國,這事你也熟。
“我要跟你說的是,趕走了樂毅的燕惠王竟然還好意思給樂毅寫信責備樂毅。
“說樂毅不應忘記燕昭王的知遇之恩逃回趙國,把戰敗歸咎給了樂毅。
“這就是燕惠王的強勢之處了。”
少女憤憤不平,舉着小拳頭道:
“這叫甚強勢,這叫無恥!”
夢想是成爲一名名將的少女,對一代名將樂毅的遭遇感受頗深。
少年聳聳肩。
感到水有些冷了,要少女往浴桶裏添點熱水。
待少女添過,愜意地舒口氣,笑道:
“明君後繼者不一定是昏君,昏君後繼者卻大多數都是昏君。
“這是因爲國君在立太子的時候,通常都是按照自身標準。
“可爲賢不易,保持本心更難。
“燕惠王不像燕昭王。
“燕惠王的後繼者燕武成王,卻像極了父親,一樣又強勢又慫。
“再後面的燕孝王,和現在的燕王喜,都是一樣。
“我說兩個事情你就明白了。
“長平之戰、邯鄲之戰,趙國主力在對戰我國。
“燕國趁着趙國空虛,兩次偷襲,奪去了兩個城。
“趙國這麼多年爲甚恢復這麼慢?最大的原因就是燕國一直騷擾。
“作爲秦公子,我得感謝燕王。
“要不是燕王一直疲趙,此刻趙國國力恢復,頭疼的就是我們。
“可站在燕國立場,這幾代燕王簡直愚不可及。
“疲趙。
“趙國破了,燕國直面的就是我們秦國,他擋得住?
“趙國就是燕國長城,燕王卻嫌這個長城太結實。
“該滅齊國壯大國力的時候不滅,不該攻趙自毀長城的時候不斷攻趙。
“燕昭王後,這幾代燕王的腦袋就好像凍蠢了,每一次都能從選擇中選一個最差的。
“莫非真有氣運這一說,燕昭王一個人把燕國氣運全佔了?
“本來燕國地理環境就差,王比環境更差。
“燕王昏庸還與趙王的昏庸不一樣。
“趙王丹雖然也辦蠢事,但是大方向的選擇是沒有出過錯的。長平之戰勝了那就是趙國國運昌盛,邯鄲之戰也是血勇。
“趙王確實昏庸,但他一直在強趙,一直想要趙國變得更好。
“燕王,你很難理解他在做什麼,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弱燕。
“就比如六十萬攻趙,就算他贏了又如何呢?
“齊滅燕,若是匡章約束好齊軍,齊國國力是足夠消化燕國國土的。
“可燕國這些年越折騰越弱,哪來的國力吞掉趙國國土?尤其趙人還最是悍勇。
“就算他僥倖佔了趙地,接下來他就要直面我國。
“麃公、蒙公、王公得歡喜壞了,這都是軍功啊。
“你等着看吧。
“受環境影響,又強勢又慫的燕王喜就是燕國的亡國之君。
“他現在肯定放不下顏面來找我。
“但他越放不下,丟的越多,我要的就越多。
“我之前就說過,我在等兵,他在等死。”
白無瑕聽的一愣一愣的。
好好一個燕國,說沒了?
還沒見過燕王喜,就斷言是亡國之君?
她把少年從浴桶中拉出來,用燕國提供的獸皮擦拭掉少年身上水珠。
“好好好,我等着看。
“在燕滅之前,練武加倍。
“這就是你誇浮的代價。”
嬴成蟜意氣消盡,無力道:
“你也不講武德啊。”
六日,王宮無人來驛館,燕王喜再未召見。
第七日,趙軍兵臨薊城下。
燕王喜先登城樓,再進驛館。
【注1:非杜撰,感興趣的可以搜一下魏國史書《竹書紀年》,裏面說舜帝放逐堯帝到平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