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軍站在趙國土地上,爲了保家衛國而殊死抵抗。
他們的背後就是他們的妻兒老小,他們是趙國僅剩的軍隊。
趙軍本就是天下勁旅,唯一一個能和同等數量秦軍正面作戰的強軍。
如今置之死地,兼有道義加持,士氣高漲!
新兵跟在老兵身後,見到老兵捨生忘死倒在身前,沒有一個後退。
他們血脈裏的好戰因子甦醒,拋卻了一切雜念,一頭熱血向前衝。
十三四五歲的孩子,在這一刻頂起了趙國的天。
八條趙國長龍一頭扎進如一片汪洋的燕軍中,翻江倒海。
位於中間的擔任弓弩發射手,靠邊的則以盾牌擋箭,最前排的以長槍制敵。
手上兵械捲刃,破裂,就抽出腰間三尺劍。
他們配合默契,在趙將的指揮下進退有據。
督戰的趙卒幾乎如同擺設一樣,總共只砍了幾十個腦袋,趙軍爆發出的戰鬥力讓慄腹爲之膽寒!
燕軍雖然總體兵力佔絕對優勢,但是在局部戰鬥中卻並非如此。
交手士卒數目有限,多出來的只能在外圍包夾。
若是能夠阻住趙軍攻勢,只要僵持住,燕軍就贏,軍隊多就是後繼有力。
但,燕軍攔不住,趙軍衝勢迅猛!
一夫拼命,十夫莫敵。
趙軍中雖然有人倒下,但是餘下人會迅速補充缺口,保持長龍隊形,不給燕軍半點機會。
這得力於廉頗旗語及時。
更得力於趙國八個方陣的將領皆是血戰出來的,臨陣指揮迅速得當。
趙國最不缺將!
燕軍中陣,慄腹焦頭爛額,如熱釜上的螞蟻。
四面八方傳上來的都是壞消息,每一匹探馬跑回來,都會告訴他趙軍又進了多少步。
“上!壓上去!上啊!”慄腹聲嘶力竭,憤怒地揮舞手臂:“趙軍是人!你們他母的就不是人啊!二十五萬打八萬!三打一都打不過嗎!啊!”
他急了。
這是他第一次指揮大型戰役,他自覺做的很好,全是按照兵書指揮的。
攻趙之前,他讀了許多書,看了許多過往經典戰役。
他覺得長平之戰的趙括和他最像。
同樣是第一次領軍,同樣是第一次就領數十萬大軍。
他充分吸取了趙括兵敗經驗,對戰一個善守不善攻的廉頗都沒有託大。
他沒有輕敵冒進,穩紮穩打,等着四十萬大軍都到,等着五而攻之。
可是怎麼就打不過呢?
廉頗怎麼就敢以八萬軍進攻呢?
趙軍大多數都是嘴上無毛的童子新兵,他母的爲何就比成人燕軍猛那麼多呢?
“廢物!都是一羣廢物!連娃娃都打不過!”慄腹痛罵着。
他自以爲指揮得當,全是按照兵書指揮,將打不過的原因歸於趙軍素質強於燕軍。
他不知道各個方陣將領剛剛離開他的帳中,第一時間沒來得及就位指揮。
他不知道他的指揮完全照搬兵書,只能說不出錯,要說出彩遠遠談不上。
他不知道這次燕國侵略趙國是不義之戰,攜大勝之勢還好說。一旦受挫,燕卒缺乏拼死信念,個個想要逃命。
他不知道的還有好多好多……
隔行如隔山。
他慄腹在背後籌謀策劃是強手。
臨陣指揮,就算了吧。
打仗遠遠不像他想象那麼簡單。
多方面原因,導致燕軍應接不暇,節節敗退。
燕督戰軍砍逃跑士卒砍不過來,砍到手痠刃卷。
戰場形勢稍縱即逝。
就一盞茶功夫,三條趙國長龍搖頭擺尾,衝破燕軍方陣!
慄腹驚怒交加,立即招手。
傳令兵高舉令旗搖動,剩下的九萬大軍再動四萬,試圖將三條巨龍截斷。
這也是兵法上說的,共敵不如分敵。
他想要趙軍首尾相斷,將趙軍分而殲之。
他想的很好,但戰爭不會按照他想而變。
燕國這四萬大軍不是他的胳膊、手指、大腿,想動哪個就動哪個。
真實打仗不是策略遊戲,鼠標點哪裏,大軍向哪動。
每一個燕卒都是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想法。
從軍令發佈到實行有延遲,是否完全貫徹軍令也有待考慮。
補上來的燕軍眼見撲過來的趙軍渾身上下一片血紅,追着前面的燕軍砍。
他們膽寒,他們遲疑。
四萬大軍動了,但是動的僵硬。
廉頗立刻給出反應,旗子再揮。
三條長龍忽然一齊向燕中軍方向衝過來,就好像是商量好的一般。
龍頭方向,全都是趙軍百裏挑一的死士,個個以一當十。
三條憤怒的長龍張着血盆巨口,一齊向慄腹所在的方位吞喫。
慄腹被喫掉了。
燕國後軍十五萬還沒趕到戰場,探馬就回報說主將慄腹已死。
後軍將領龍單膽寒,不敢再進。
兵力佔據絕對優勢的他,被八萬趙軍嚇住了!
最精銳善戰的五萬前鋒軍和二十萬中軍合流都輸了。
他這主要看管後勤,替補的十五萬後軍,又能如何?
他未戰,而先怯。
正此時,身後探馬來報。
糧道被斷!
龍單大驚失色。
一時間,他忘記了去問趙軍哪裏來的兵馬,忘記了趙國根本拿不出兵。
他只知道自己被前後夾擊,他要兵敗了!
正此時,在其後。
煙塵大作,戰車滾滾!喊殺聲震天動地!
龍單毫無戰意,決定投降。
當廉頗領着大軍趕到時,看到的就是卸下甲冑,丟下武器的十五萬燕軍。
廉頗大鬆一口氣。
這場仗,他贏了。
他下馬等待。
一個風度極佳,年過四十的翩翩公子行到他面前,微微低頭。
“魏無忌參見將軍。”
廉頗託着魏無忌雙臂,目中滿是讚賞,驚歎。
“信陵君不必多禮。
“五千人降了十五萬,也只有君能行了,公子真乃神人也。
“頗一定稟明王上,爲公子請功!”
魏無忌謙遜搖頭。
“無忌哪裏有什麼功勞呢?
“我只不過是按照廉公之意,在燕國後軍軍心大亂之際衝殺一陣罷了,誰來都可以做到。
“這都是廉公指揮的功勞。”
廉頗看着彬彬有禮、不居功自傲的魏無忌,想起了樂乘。
魏無忌爲了趙國,敢率五千人衝十五萬人軍陣,嚴格遵從他廉頗之令。
不僅如此,魏無忌還臨陣決斷。
發現趙後軍因爲急於趕路而糧草守備空虛,做出了先偷襲糧草的決定。
正是這個決定,讓受降變的如此順利,爲這場鄗地大戰收了勝利的尾。
而與名將樂毅同出一族的樂乘,這個貨真價實的趙將幹了什麼?
趙國危在旦夕,不想着退敵之策,想着出賣信陵君!
[非人哉!]
廉頗在心中大罵。
魏無忌表現得越好,這位老將對樂乘就越發厭惡。
在鄗地發生的這場戰爭,廉頗統領的八萬趙軍殺死主將慄腹。
燕軍全面崩潰,趙軍追亡逐北。
此戰是在趙國腹地,燕軍戰線拉的太長。
四下逃亡的燕軍幾乎沒有逃回燕國本土的,全部在趙國境內被俘被殺。
兩日後,趙軍大勝的消息傳到代地。
此時,樂乘正高築營壘,準備與燕軍打持久戰。
他有軍五萬,而燕軍二十萬,差距四倍。
野戰打不過。
但只要他不出城,這些燕軍能拿他如何?
二十萬圍城都圍不住,消息都封鎖不了。
樂乘驟然聞聽鄗地大勝,立刻將這個消息通報全軍。
趙軍上下得知主力大勝,士氣暴增,個個精神抖擻。
而同樣知道了消息的燕軍主將卿秦惶恐不安。
若他不能速戰速決,不久之後,廉頗的大軍肯定會趕來。
到時內外夾擊,他必死無疑。
可他能立刻攻破代嗎?
若說在知道鄗地打敗消息之前,他還有三分把握,現在則是一分都沒有了。
連他這個主將都打了退堂鼓,下面副將和分軍將領以及燕國士卒們,又有哪個不退縮呢?
卿秦膽戰心驚,下令連夜拔營撤退。
樂乘一直在城上緊密觀察,晝夜安排人輪值。
還派出騎兵在外迂迴,打探消息,及時傳遞。
兩相驗證、對比,就是在等待一個機會。
他得到的軍令是守住代,現在,他不想守了。
他不可能讓燕軍安然撤退,他要釘死這二十萬燕軍!
這個時間點燕軍氣勢大降,是最好打的時候,這是一支不思戰的軍隊。
要是讓這支燕軍回到燕國,重整旗鼓,換上一個名將指揮,那就遭了。
六十萬燕軍是隻剩下了二十萬。
可趙軍呢?趙軍只有十三萬啊!
這時候放走,到時候再來一場,趙軍兵力還是劣勢。
這支趙軍攻城要是攻城,那好說。
他樂乘就和卿秦一直耗下去,等着趙軍主力支援過來內外夾擊。
要是想跑。
“追!”樂乘果斷下令!
在發現燕軍退卻之際,趙軍出城門,攻守之勢易也!
一種奇怪的現象出現了。
五萬趙軍尾隨二十萬燕軍,追着屁股打。
趙國胡服騎射政策一直在,機動性比燕軍高得多,燕軍難以走脫。
樂乘就這麼追追打打,竟然生擒了燕軍主將卿秦,五萬破二十萬。
待廉頗趕到,發現卿秦二十萬燕軍已投降,心中對於樂乘的成見這才少了一些。
[做人差,打仗還湊合。]
老將拍拍樂乘肩膀,勉勵道:
“幹得不錯。”
廉頗先命人去邯鄲,將代地戰果彙報給王上。
樂乘其實已經提前彙報戰果了,卻沒說出口。
隨後老將整合趙軍,兩相合一,十三萬變成不足十二萬。
他抽出腰間佩劍,三尺青鋒向東北。
“輪到我們了!燕國是個鳥!出徵!”
諸將慨然應唯,個個興奮莫名,皆露出嗜血之色。
燕國,他們來了!
燕國,薊,驛館。
嬴成蟜肌肉酸爽。
白無瑕爲了回報小徒弟的傾情相授,使出了全力。
出不了門的嬴成蟜這些時日只有一件事——練武。
從早上練到晚上,再用從燕國要來的藥洗澡塗抹。
燕國除了要嬴成蟜一直待在驛館,等待燕王召見這件事不可迴旋,其他的事都是好說話。
練武藥材那是一車一車送,嬴成蟜都懷疑燕王是不是在拿自己清庫存。
這東西這麼多嗎?
都說燕國苦寒之地,物資稀缺。
怎麼這藥材效果不僅多,還比秦國趙國效果好?
少年卻不知。
燕國物資缺,說的是糧食和武器。
燕國佔據的地區,是後世東北一帶。
糧食種植一年一產,好喫,但是少。
藥材,深山老林裏一抓一大把。
燕國獵人、採藥人衆多,不少都在深山老林中安家。
這也導致燕國軍隊戰力在列國排不上名次,但是江湖戰力,燕國和趙國不相上下。
天下富武,唯燕國是個例外。
燕國雖窮,但是武道昌盛。
練武藥材不用買,採就行。
在苦寒之地成長起來的燕人,性情豪邁,可爲一諾輕生死。
嬴成蟜居住的院門打開。
雙眉斜飛,差鬢一寸。
鬍子圍了嘴巴一圈,年約三十餘,正值壯年的男人大笑而入。
“公子,田光又來了!”
內庭院中,懷抱一顆圓滾滾大石頭扎馬步的嬴成蟜紅着臉,冒着汗,不敢應聲。
他一說話,這口氣一泄,身體一鬆,石頭就死沉死沉的。
一旦沒拿住掉地上,那之前抱的半刻時間就作廢,要重新來過。
在旁邊,白無瑕也懷抱一塊大石頭。
嬴成蟜懷中大石頭與之相比,“大”就要改爲“小”。
少女也是面紅耳赤,咬牙堅持。
她可不是做做樣子,抱一塊對她而言甚爲輕鬆的大石頭陪着,這塊石頭對她而言極爲喫力。
練武,必須要突破自身。
她在教嬴成蟜的同時,自己也在練。
這讓嬴成蟜雖然苦不堪言,但真沒辦法說什麼。
田光進內庭,看到這一幕沒有絲毫意外,顯然是看慣了。
他瞅瞅兩人。
“練着呢?”
嬴成蟜翻了個白眼。
[每次見面都是這句廢話!]
田光見二人不言,也不介意。
走到嬴成蟜身前。
“破石頭總舉個甚。”
單手託在嬴成蟜手中石頭底,輕輕一舉就拿走了。
“哎!”嬴成蟜急了:“你有疾啊!快還我!”
少女脣角露笑。
“晚了。
“石頭掉了,讓你歇一刻。
“一刻後重舉,重新計時。”
少年一屁股坐在地上,怒氣衝衝地瞪着田光。
“欺負稚童,你這種人還號節俠?我呸!”
田光哈哈笑,丟石頭在地上,一屁股坐了上去。
“今日公子無須練武,有貴客來訪。
“太傅鞠武就等在門外。
“公子不是一直想見燕王嗎?可由我這好友引見。”
嬴成蟜兩個小手後撐着地面,丹鳳眼眯起。
[看樣燕軍敗了,廉頗真是牛逼……]
他擺擺小手拒絕,在田光錯愕目光中,轉頭望向白無瑕:
“白師,我歇半刻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