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淵左手捏着手機薄薄的邊沿,就那麼當着她的面,不疾不徐移向半開的車窗。
蘇炔驀然瞪大了眼,倒抽口氣,怕秦子俊聽見什麼,只得壓低聲音,咬牙切齒,“你敢扔試試!你敢!”
他揚眉一笑,朝她聳聳肩,然後,喪盡天良把手移到窗外,食指拇指一鬆!
車在勻速往前開,而她的手機,還在通話中的手機,就那麼眼睜睜的被他扔向了玻璃窗外!一閃即逝!英勇犧牲!
“啊!你真扔了?你竟然真的扔了!”
蘇炔尖叫起來。
“你他媽有病啊!停車!趁它還沒被無數輛車碾碎之前,我要下去把它撿起來!”
車在路上行駛,她出離了憤怒,彈起身就拼命撕扯他蔥鬱的短髮,打他錘他踢他,“我叫你停車!瘋子!你這個瘋子!你憑什麼扔我的手機!那是我兩個月的工資!秦子俊還在等我回話,你他媽到底想幹什麼啊?停車!你聽見沒有?“
而手臂底下任她捶打的男人卻始終無動於衷,就像她拼盡全力的撕打對來他說,不過是在撓他癢癢。
“停車停車停車!我要下去撿手機!你給我停車!停車!!!”
蘇炔氣得簡直要一口黑血噴出來,她憤恨至極,一把推開他該死的腦袋,伸手就要去搶方向盤。
寒淵悠然淺笑的容顏忽的一凜,眯起眼,單手大力抓住她後脖子上的衣服,輕而易舉一拎,就把她甩回了副駕駛座。
“你幹嘛?!”蘇炔咆哮,雷霆萬鈞,起身又要去拽方向盤。
“我纔要問你幹嘛!跟我拼命?同歸於盡?”
男人驀地伸手又是一把將她推了回去,力道有些大,“你給我老實點!坐着別動!”
“啊!痛”蘇炔被他一把推得背脊重重撞上車窗,她背脊本來就沒肉,全是骨頭,磕在冷硬的車窗上,把玻璃都撞得咚咚地響。
頓時劇痛錐心刺骨,她受不住嗷嗷痛叫一聲,眼淚當即掉了下來,便愈發哭得厲害,衝他撒潑,“你個孬種!有種你他媽摔死我啊!摔死了我得了,一了百了!混蛋!混蛋啊”
也不知道是被撞的太痛還是心力交瘁,蘇炔一個沒堅持住,哇的一聲就哭了起來。
邊哭,嘶啞的喉嚨也不停歇,“那是我的手機!我知道你有錢,有錢也不能扔別人的東西啊!我手機惹你了嗎?你簡直變態!嗚嗚你以爲你是誰!王八蛋!那是我新買的手機,貼膜我都沒捨得撕下來,每天還要用護理液擦一遍屏幕的,裏面還是root過的,可以安裝很多軟件嗚嗚你竟然把它扔了!你怎麼不去死啊!我恨死你了!”
寒淵被她時而破音的尖嗓門折磨得頭痛欲裂。
修長如蔥的手捏緊方向盤,眼睛盯着前方的道路,時而扭轉一下方向盤。
心想,忍着,等她嗓子嚎不動了自然就停下來了。
可他顯然低估了她的倔勁兒。
沒辦法,只好扭過頭,不耐煩瞪她一眼,見她臉上全是晶瑩剔透的淚光,心又不禁軟了軟。
“我剛纔是被你激的,一下子就扔了,我哪知道看着那麼醜跟轉頭寬窄差不多的笨重玩意兒是你新買的手機?看那顏色也不像啊,黃不黃,黑不黑的”
“那是棕色皮套!白癡!”蘇炔瞪着淚光盈然的雙目,火光沖天地吼過去。
虧得是個土豪!就不知道現在都流行大屏幕嗎!手機電腦一體化的日子已經來臨了,土豪!
寒淵撅起漂亮的薄脣,故意誇張地裝作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聲,狹長黝黑的鳳眸就逆襲向她,瀲灩多澤,“手機就手機嘛,幹嘛多此一舉給它套個套子?它又不是男人,不用帶安全套吧?”
“”
蘇炔隱忍着,攥緊拳頭,任嘴角歡快地抽搐。
男人瞥一眼她隱忍不發的蛋清般剔透的臉蛋,愜意地吹了個口哨,腳下油門一踩,車速加快。
蘇炔被慣性撞得整個身子往前一頂,怪她一米七的個子,就算坐着,上半還是比一般人長得多,往前一頂,腦袋準會蹭到前車玻璃窗。
她皺着臉揉着痛痛的額頭,氣呼呼地瞪着他,恨不得用目光絞殺了這無惡不作的大混蛋!
車速一提,令她暫時遊向別處的心思又馬不停蹄地回到了手機上。
“喂,我好像不止一次說過,讓你停下你該死的車吧?”
“我肯定,你的寶貝手機已經被無數輛車碾得粉身碎骨了,就算現在倒回去,你也找不齊它的全屍。”寒淵頭也懶得回,俊逸的側臉映在她生火的眸子裏,無比歡暢。
蘇炔聽他吊兒郎當的語氣,騰一下頭頂就直冒煙,“還不都是你!說的好像它的死和你沒關係似的!不要臉!”
“好好好,是我把它害死的,都是我,不要臉也是我,可以了吧?”男人嘴上認輸,英俊的輪廓上卻笑得更開懷,轉頭,深幽的眸勾勾地纏住她。
“阿炔,你說氣話時的樣子真可愛!”
蘇炔揚起一個陰狠的笑,掄起拳頭作勢朝他那張欠扁的臉抨過去,“我揍混蛋的時候,更可愛!”
男人分明感覺到一陣疾風從臉側刮過,但他卻分毫不動,淡定的樣子像是篤定她不會真的下手一樣。
“你知道你最可愛是在什麼時候嗎?”
“”
男人笑,回頭朝她情濃地吹了個口哨,低沉的聲音嫵媚極了,“對我恨恨不得只能咬牙切齒的時候。”
“”
“你、去、死!”
“對對對!就是現在這個樣子,皺着鼻子咬着牙齒嘴巴抿得緊緊的,和你在我身下被我撞得受不住了要高(和諧)潮的時候,簡直一模一樣呢。”
“”
蘇炔始料未及一個哆嗦,當下被定住,霎時,全身血液急速倒湧。
很好。
很好!
她顯然低估了這無恥之徒無恥起來的境界!
話不投機半句多!
和這種人鬥嘴,不是腦殼被門夾了就是找自虐,要不就嫌自己活太長!
蘇炔陰沉着臉,猛地一把掀起小西裝衣領後的帽子,蓋住腦袋,身子沉到座椅裏,斜靠着車窗,裝死!
手機被這殺千刀的扔了,該怎麼再和秦子俊取得聯繫?他這會兒一定很着急吧。
想到這裏,她心裏就像被針紮了似的,歉意和複雜,就像密密麻麻的痛覺,攪和着她那顆面目全非的心臟。
寒淵見她撇着腦袋背對着自己,是不打算再理睬他的模樣了。
幽深似海的黑眸轉了轉。
騰出一隻手往西裝內側口袋裏一掏,掏出他自己的手機,按亮屏幕搗鼓了一陣,伸手遞到她面前。
“喂。”
蘇炔胳膊肘被他一推,很不高興地扭回腦袋,“動我幹嘛!”
“好心借你用,”寒淵輕飄飄睨她一眼,優雅地揚了揚手機,“不領情,那就算了。”
蘇炔一低頭纔看見他手機抓着什麼東西,凝神仔細一看,可不是手機麼!
她一喜。
有了手機,就可以聯繫秦子俊了,起碼能扯個謊對自己的去向做個說明啊,免得讓他瞎擔心。
她咳了一聲,猛地伸手一拽,把他手裏的東西搶過來,“誰說我不要!”
男人撇嘴,轉過頭繼續開他的車。
蘇炔拿過他半新不舊的手機,國外最尖端的牌子,其貌不揚卻很有分量,她在壁上摸索了半天,終於摸到了總鍵。
按開。
屏幕亮了的同時,也閃花了她一雙毫無準備的眼。
雖然屏幕上有很多英文圖標,但還是足夠她看見那些圖標下,姐姐笑得無比甜美幸福的臉。
他的屏保,是姐姐的頭像,漆黑的清眸,婉轉多情的眉梢,柔得似水的臉蛋,以及櫻脣盪漾着的令人如沐春風的笑。
真美。
往下仔細看,甚至還可以看見姐姐微抬起來的香肩,瑩潤如玉,從香肩到鎖骨以下,除了白雪似的肌膚,空無一物。
蘇炔頓了頓呼吸,控制住目光不自覺的發顫,鎮定心神,一刻不停點開主屏幕。
很順手就往通訊錄裏頭翻找過去了,因爲平時用自己的手機給秦子俊打電話,就是往通訊錄或者通話記錄裏面找的。
可是,在這傢伙的通訊錄和通話記錄裏頭來來回回翻了四五遍,都沒找到名爲秦子俊的號碼!
蘇炔怒氣衝衝抬起頭,“號碼呢?”
她不知道,她問他這話時的的表情,是多麼的理所當然。
正中寒淵的下懷。
那廝佯裝奇異地轉過臉,一臉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什麼號碼?”
蘇炔繼續理所當然,“子俊的號碼啊!”
難改慣性思維,腦子轉不過彎來,彷彿就覺得,只要是部手機,通訊錄裏頭就該有秦子俊的號碼。
寒淵眯起狹長的鳳眸,眼底黑如洞穴般的精光漸漸籠罩住了整個眼眶。
蘇炔見他不說話,沒耐心,“我問你話呢,子俊的號碼,怎麼找不到?”
男人微微低頭,斂下眸子深處得逞的笑意,臉上擺出一副很奇怪的表情,“請問,爲什麼我的手機裏要有秦子俊的號碼?”
蘇炔想了想,這個問題讓她一時有點蒙,接着,她就說,“你上次不是幫他拍到了那塊地嘛,還有,你不是說你要和他公司加強合作什麼的,我以爲,你們應該互換了號碼的。”
“沒有,這是我的私人手機。如果有需要聯繫他,我的祕書或者高管們,他們是負責聯繫合作人的。”
“怎麼這樣。”蘇炔蹙起眉頭,沉沉嘆口氣。
深深睇着她的男人,薄脣邊角泛起了精深的微笑,“你不是吧”
蘇炔被他陰陽怪氣的語氣弄得渾身不自在,惱怒瞪起眼,“我怎麼了?”
寒淵搖頭晃腦地嘆息一聲,“莫名有點提秦子俊覺得不值當啊。”
蘇炔鐵起臉,“你什麼意思?”
“你打他電話竟然需要翻看通訊錄,你難道不記得你丈夫的電話號碼嗎?”
男人說完,笑看着她。
蘇炔猛然一僵,愣愣睜大眼,臉上像刷上了一層厚厚白漆,像不透氣的布,蒙着她,漸漸呼吸入不敷出,漸漸就要窒息。
她忽的明白過來,他臉上那種令她看不明白的笑,是在笑什麼了。
恍惚之間就意識到,自己稍不留神,在他面前犯了個多大的錯誤!
蘇炔咬着無血色的下脣,亡羊補牢般立刻就炸了起來,“誰誰說我不記得他號碼?”
“哦?那你倒是打過去啊。”
男人聽似無意實則卻惡毒到令人髮指的聲音,像真相的利劍,一下子就刺穿了她。
“我我”
出了冷汗的手指不斷劃過手機屏幕,指骨上的皮膚,森白而無力,就像她此刻的心情,那麼的無力。
直到剛纔寒淵的一句話,一語驚驚醒了夢中人。
她。
和秦子俊做了兩年夫妻。
她竟然!
記不住秦子俊的電話!
甚至,從來就沒想過要去記住他的電話號碼!因爲那串該死的十一位數字從認識秦子俊開始就存在了自己的手機裏,哪天需要打他電話了,翻開通訊錄就能找到,方便又快捷,而且不會按錯數字什麼的
但是
這麼蒼白的理由,似乎根本就不是沒去記住他電話號碼的真正原因啊!
有手機,有通訊錄,這只是個藉口。
蘇炔惶惶不安,她想不通,不明白自己,兩年的時間,將近一千個日夜,她爲什麼竟絲毫沒有起那份記住那十一個數字的心思!
爲什麼就沒有去記住呢?
也沒有生出想要記住的心思,她到底在想什麼?連丈夫的電話號碼都不記,她究竟在搞什麼啊!
這麼無作用的自責着,蘇炔覺得,她的頭就快要炸開了。
而旁邊的男人,他英俊非常的臉上,那精緻的五官,無一不散發出令她無地自容的輕嘲。
就好像,他早就料到了這結果一樣。
“阿炔。”
寒淵輕輕地叫她,輕輕地握住她惶惶不可終日的冷冰冰的手。
“你記不住秦子俊的號碼的原因,答案只有一個,我想,你心裏很清楚。”
蘇炔激烈地甩開他附在她手背上溫熱乾燥的手,有些歇斯底裏,“不!我只是忘了要記住而已!因爲有手機,手機一翻就找到了,如今還有誰會花心思費工夫記什麼電話號碼啊!那麼多數字,誰記得過來啊!”
寒淵默然地看着她咆哮爆發。
過了一會兒,他低頭,減緩了車速。
“你們女人不是常說,往往從很小的方面就能看出一個人對另一個人上不上心嗎?”
“不,不是的!”蘇炔知道他接下來要說什麼,拼命地捂着耳朵,否認着。
而心裏的那份無力,卻越來越清晰。
寒淵一把掰開她的手,故意加大聲音,“你對秦子俊,不上心。所以你壓根就想都沒想過要去記住他的手機號碼,是不是這樣?”
“不是!”
“你這麼大聲這麼失控,是想要掩飾什麼?”
“我沒有!”蘇炔通紅着眼,快要哭出來。
不會的,她不是毫無感情可言的人,在她心裏,一定一定有秦子俊的位置,他是她丈夫,他對她那麼好,他笑起來的樣子像日光,特別特別明媚
她只是忘了,她沒有記電話號碼的習慣,除了蘇家老別墅的座機,她沒有再記過任何別的號碼!
該死的。
她還記過一個號碼,甚至可以說是刻印在了心裏,怎麼拔也拔不掉,至今仍能倒背如流。
蘇炔抬起流的一塌糊塗的淚臉,無光芒地,死寂得看向身側的男人。
彷彿察覺到她的目光,寒淵轉過來,“怎麼了?”
蘇炔立刻別開臉,手慌亂地重重地擦拭着臉上的水漬,“沒沒什麼。”
她悲傷地看向窗外。
閉上眼,睫毛上把眼淚分割,斷成了線。
溼溼的,熱熱的,燒灼着她想死的心。
是的。
她記得他的號碼。
不管是四年前,還是現在,有時候是在鋪滿眼淚的夢裏,那串熟悉入骨的數字,就那麼一遍一遍晃過她的腦海,她的心坎,她的靈魂。
明明。
她是那麼那麼的想要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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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車廂裏的氣氛可想而知。
長長久久的陷入沉悶的死寂中。
寒淵加快了車速,時不時扭頭看一眼,背對着他的像是在面玻璃思過的女人。
清瘦的肩胛骨一聳一聳的,隱約可以聽見壓抑地低泣。
寒淵有點後悔。
剛纔他拿手機出來,爲的就是試探她,所以事先把有關秦子俊的通訊錄,通話記錄,還有別的任何可以看見他手機號碼的地方全部清空了一遍。
果然,毫無察覺的女人很容易就中招了。
卻沒想到她會這麼自責,這麼難過。
倒也是,她一向是個認真的人。
也許,她心中從未萌生過想要記住秦子俊手機號碼的想法,她竭力自辨,說是忘了,說是沒注意,說是沒有這個習慣,但從她慌亂驚蟄的眼神裏就能看出來,她心中那份濃濃的自責。
他的目的是達成了,同時,卻把她惹哭了。
要知道,她很少哭,尤其在他面前。這一次,想必是難受得無法再隱忍了吧。
正視內心深處的真相,總是需要一定的時間。
沒關係,他給她時間,足夠看清楚她心底真意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