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密語 上
敏君眯了眯眼,一雙眼睛在各色人等上轉了一圈,這聲響便是消失了。她臉上微微露出些許笑容,也不厲聲呵斥,只慢條斯理地轉過頭,自己將一側的茶盞捧起來,用茶蓋輕輕撇去浮沫,又垂下眼簾啜飲兩口。這一番舉動,到不是在這裏管家理事與丫鬟婆子一個下馬威,反倒像是閒淡度日的姑孃家,翻了兩頁書,正是喫一口茶,也好閒淡一般兒。
衆人瞅着,敏君卻是一絲兒神色變動也沒有,只慢吞吞地喫茶,靜思,彷彿什麼事兒也不曾發生。就這麼坐着坐了小半個時辰,心底則是渾然不在意地思量着各種能想的事兒:等會子蘇瑾回來,可是要備下什麼喫食?說來明日也要下廚做幾樣小菜與馮氏蘇曜兩人嘗的,這可不是能輕忽的,不但要新鮮美味,且那色香也是不能差了,這個時節,該選什麼好呢?一樣樣的食料排過來,稍作增減,又是想着用什麼法子做。如此琢磨透了,看着時辰還早着,便又開始想着自己近來預備做得荷包衣衫等物。自己雖是新娘子,卻要要早點琢磨這些,外頭的人多是看着這些的,想着名聲兒好,少不得要早點下功夫。
由此,她又是一個個開始點着男人該選的花樣,還得考慮是新婚期,多少要有點討喜的寓意的。如此一想,這大半兒的花樣就能省了,下面的湊合湊合,應該能做個十二樣不重複的。
這麼一番過去,一幹婆子倒還罷了,原也是粗使的,平日裏做事多,這站個小半時辰不算什麼。可那些丫鬟,原就是做精細活計的,年歲也輕,正是身骨兒軟地時節,哪裏受得住這些。不等敏君想清楚,她們便實在受不住了,只聽得一陣哎呦聲,其中一個丫鬟便是倒在地上不起來了。
敏君瞅了一眼,看着那丫鬟原是站在小丫鬟那一塊兒的,衣衫穿戴俱是有些出挑,此時看着敏君正眼望來,更是梗着脖子直瞪瞪的,顯見着是個不省事的。敏君思量一番,便想起這丫鬟的名字,當下也沒什麼神色變化,只淡淡着道:“自今兒起,這屋子裏的事,便是我管着了的。外頭的並府裏頭凡是與這屋子裏有關的事兒,都是要報與我聽了在做籌算。旁的什麼,倒也罷了,我並不大理會,只一件兒事——不要招惹是非,挑三拈四兒。若是讓我知道了,我也不打不罰,直接打發出去便是。”說到這裏,她略略一頓,看着一幹人等的臉色略略有些緩了,那坐在地上不起來的丫鬟更是瞪大了眼睛,頗有些冷笑的意思,便又開口道:“譬如這地上坐着的那位,既是受不住我這般的性子,還是緊着些出去了,兩下也是方便。”
“你……”那地上坐着的丫鬟臉色一變,正是要開口叫嚷,一側屬於敏君帶來的婆子早就有所準備,不等敏君說話,就是上來拉了她出去,用帕子堵了嘴,直接拉了出去。
敏君冷眼看着,一絲神色變動也沒有,只是笑道:“既是和我不大相合的,我自不能讓她在這裏平白辜負了好光景,竟是早早離了去,日後各有前程,豈不是好的?這也是我的傻想頭,你們明白了,也就好了。我帶來的丫鬟婆子,方纔你們也是聽了名字的,這事兒暫且擱着,我先瞅兩日,再安排下去。好了,這會兒我也沒旁的話了,你們只管散了做事便好。”
這一番話說完,各色人等的臉色都是有些不同,卻又不敢與顯見着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敏君說道,只紛紛行了萬福的禮兒,方告退出去做事兒。
敏君瞅着那丫鬟裏頭幾個臉色憤憤的,脣角微勾,只做不見地與錦鷺道:“今日起早趕着做事兒,倒是越發得倦怠了。你扶着我到裏頭休息會兒。想來這衙門的事也是一時難以處置妥當的,趁這個時候,我也好偷個懶兒。”
錦鷺自是笑着應承,少不得扶起敏君,與青鸞一併伴着敏君到了內室歇下。可等着到了內室,敏君卻hi睜着眼說話,她們見着,也知道是她不願看這屋子那些丫鬟婆子的臉兒,只尋個空擋與她們說話罷了。當下,兩人思量一番,便是各自尋了話題來說。
這青鸞便是笑道:“說來剛剛您那一番言談行止,真真是讓人沒了招法。我先前在這屋子裏聽得那些下三路的話,很是爲您擔心,只怕您又是動了慈悲心腸,沒想着倒是趁着下了火,一舉壓住了場面,一夥子人連哼一聲也是不敢。倒是白辜負了先前那一番信誓旦旦。”
“哦?她們怎麼說的?”敏君眉梢一挑,有些好奇。說來着蘇家旁的人或許對她瞭解不深,但蘇瑾屋子裏的,不是她說,只看着蘇瑾每日裏傳信,常有往來這一條,若是這屋子裏的人都是不知道她,那纔是奇事。由此,她眼珠子一轉,只笑道:“我猜着,她們多半隻是自個說着罷。”
“這您可是算差了。”錦鷺在一側聽得,也是一笑,當即便道:“今兒青雁與那珠兒陪着您過去的,也算可惜了,沒聽到那些拐着彎的話。若是在這裏熬兩年,只怕青雁那麼個性子的,也要磨去外頭那一層不言不語的殼兒呢。”
“真個如此?”敏君聽得一笑,又催促兩人將那些話重頭學與她聽,正是樂和的時候,外頭便傳來丫鬟的通稟:“大少奶奶來了。”
敏君聽得是朱欣來了,忙是從牀榻上起來,又是稍稍理了理髮髻衣衫,就是笑着起身相迎,只等着出了裏屋,朱欣已是笑着迎了上來:“可是得了閒,便來你這裏說說話兒。”
“我也正盼着你過來呢,自打過來,總沒和你說上兩句的,方纔說着,還有幾分不自在呢。”敏君也是笑着回道,又是上得前來挽着朱欣的手,一面笑着,一面又道:“我瞅着姐姐十來日不曾見面,倒是越發得精神了。”
“真真是你這一張小嘴招人喜歡。”朱欣臉上滿是笑容,只看着敏君越看越愛——自己這一樁婚事,也多虧着敏君先前那些話兒。從這裏說起,竟還是媒人呢。由此她這會子婚事和順,夫妻恩愛,也對着促成這事兒的敏君越發得好:“方纔我聽着二弟出了門,便趕着過來與你說說話。只怕攪了你收綴行頭的時候。”
“咱們這樣的,只管着看着罷了,哪裏還自己動手了?我正是閒着呢。”敏君也是笑着回話,說話間兩人就是走到了一側靠着內室的耳房,笑着說談。朱欣先前過來,一面是看一看敏君,另一面也是怕她在這麼些陌生的丫鬟婆子面前施展不開,倒是被她們壓了過去。
此時說說看看,這裏頭的丫鬟婆子各個都是恭恭敬敬,並不敢多說一個字的,原是肅穆得緊,心裏頭已然是點頭——看來,自己倒是把敏君這丫頭看低了。也是,她舊日的行止言談,並不是那等膽小無用的,孟姨又是那麼個精細的。
如此一想,朱欣便越發得笑道:“我本來還有些擔心你的,今兒過來一看,竟是自己糊塗了,倒是將你和那些不中用的相比,真真是該打的。”
“那也是你看重我,生怕我喫了虧。這是關心則亂的理兒,我原該更歡喜纔是呢。”敏君笑了笑,看着朱欣神情舉動十分自若,也是高興的。當下間兩人說談起來,便越發得入巷。也不知道怎麼轉着轉着,那邊朱欣忽而停頓下來,瞅了周圍一眼。
敏君看着她神情之間有些遲疑,便很有幾分眼色地將旁的丫鬟都打發下去,只端着茶笑道:“說了這半日的話,你也嚐嚐我帶來的茶葉,原是新的的上等銀針,味道輕,正是合宜我們女子的口味兒。”
“哦?”朱欣笑了笑,低頭嚐了兩口,便笑道:“果是好的,比之我那邊的,雖說着是貢品,可那味道着實不合我的脾胃。”
“你既是喜歡,那等會子我讓丫鬟包一些送與你。”敏君笑了,看着朱欣仍舊有些遲疑,便又道:“只是瞅着你的樣子,竟有些旁的事兒存在心底?”
“你看出來了?”朱欣聞言,原本還帶着的一點笑容便收了起來,當下抿了抿脣角,看着敏君點頭的樣子,只嘆道:“也罷,咱們素來好的,也是知道事兒的。跟你說了,也沒什麼——你可是知道這府裏頭的顧姨娘?”
“你不曉得,昨兒我與母親端茶的那日,她還親自起早了,趕着攔在我與相公面前呢。也不知道是什麼理兒,我也沒心思理會,只管讓婆子攔住了她,便先走了——那日可是不能耽擱了的。”敏君脣角微微勾起,看着朱欣神色變化不定,便琢磨琢磨怎麼說話,半晌後纔是斟酌着道:“你可是見着她的容貌與江頤有些相似,方心裏存了那麼一點事兒說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