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暗變 下
“是,太太……”那喚作金花的婆子看着姜氏一臉笑意盈盈,目光卻是一片冷漠,心裏猛然打了個寒顫,口中的話卻是應承得極快:“奴婢曉得該怎麼做。”
“哼。”姜氏聞言仰起頭,眼裏閃過一絲冷光:“我不好過,你們誰也別想好過!”喃喃說完這句話,她再也沒說別的什麼話,就是站起身來。她坐在這裏****,爲的是給孟承宗最後一個機會。他既然不願意,那麼,接下來就不要怪她這個做娘子的心狠手辣了。
腦中閃過幾個年頭,姜柔雲抿了抿脣角,仰起頭,背部挺直,徑自走入自己的臥房裏頭。邊上的幾個丫鬟見着了,相互對視一眼,也不敢多說半個字,竟是連呼吸也是極輕地跟綴而上。她們不過是僕役,什麼徐家孟家姜家,都是喫罪不起的。
姜氏細細地洗漱一番,便是安然睡了下去。在這個同時,徐家外頭的一處巷子的屋子大門倏爾打開,而後便是閉合了。
“高嬤嬤,許久不見。”一盞宮燈搖搖晃晃,在空氣中撒開一片略有幾分暗沉的光暈。薛珍珠拍了拍身邊緊張地渾身都僵硬的石菊花的背部幾下,呲牙一笑,露出微黃的牙齒來:“這些年,您過得可還算如意?”
“薛嬤嬤,石嬤嬤,兩位深夜到訪,想要說的就是這些?”微微將宮燈往上提了提,高嬤嬤側過臉瞟了這兩人一眼,在薛珍珠呃額頭,以及她們手上的包袱上停頓了一下,纔是冷聲道:“我竟也不曉得,你們這麼過來,有什麼話好說!”她可沒忘記,這兩個人是姜柔雲那個賤人手下的走狗。若不是先前曾是隱隱約約得到了這薛珍珠的一點掩護與信息,她們也不曾在孟瑛母女身上做過什麼,今天就不是大門開開關關一會,而是直接棍棒伺候了。
察覺到高蘭她冰冷冷的目光,薛珍珠嗤笑一聲,心底卻是隱隱有幾分泛酸——這高蘭固然是忠心耿耿,但她們姐妹兩人對姜氏開始的時候難道不是赤誠得很?可是到了最後又是什麼結果?這高蘭真是太過幸運,孟瑛母女待她竟也是極好,而那姜柔雲看着她們姐妹不過是能用一段日子的工具,不好用,不順眼,乃至用得久了,就要替換下去。
不過,薛珍珠看了看身邊站着的石菊花,眼底的情緒卻是溫軟下來。有一個絕對不會背叛自己的好姐妹,這輩子也算足夠了。真要是賭輸了,自己也是認了的。
心裏這麼一想,那薛珍珠說出話的時候,語氣不免緩和了許多:“三姑娘尋了個替身,又有什麼中用?若是有了三爺的親生兒子,想來這境況就不大相同了吧。”
“你想要什麼?”高蘭緊緊盯着薛珍珠與石菊花兩個人,心裏一直不斷地估摸着,這兩人真是可信的?按說這麼些年她們仗着自己是姜柔雲的陪嫁嬤嬤,可從沒做過好事,今日怎麼會忽然來個投誠?不論從任何方面來說,都是不可能的。只是,照着姜柔雲的個性,就算這投誠是假的,只要做了這一次,姜柔雲的個性,這兩人也是知道的,最是厭憎這類的角色。她們兩個趕着上來,不管是從什麼方面來說她們都不會有什麼好果子喫。若是從這裏說起,她們的行動又有幾分可信了。
看到這高蘭有些疑惑又有些心動的目光,薛珍珠笑着湊上來,細細說了一通話,眼見着這高蘭的眼睛越發得亮起來了,她便從自己的包袱之中取出三四張微微泛黃的紙遞了過去。
“記住你說的話!”將這薛珍珠所說的話從頭到尾想了一通,高蘭咬了咬牙,雖然看着她們兩人的目光仍舊有些冰冷,但比之先前卻是稍稍有些緩和:“安生住在這裏,至於這個,明日我會到姑娘那裏去回話。”
“多謝高姐姐仗義。”薛珍珠聽到這話,也是鬆了一口氣,忙就是擠出一臉的笑容,卻沒有說什麼恭維的話——這高蘭素來是個小心謹慎又不愛阿諛奉承的人,自己又是與她並無太多的結交,寧可少說兩三句話,留些餘地,也不要多說了什麼讓她起疑心。
倒是高蘭,看着這薛珍珠與石菊花兩人行動頗爲僵硬,薛珍珠的額頭雖說嚴嚴實實包裹起來,但紗布上頭還是有些血痕,顯見着是受了傷的。同時做僕婦的,她雖然與這兩人沒個交情,但想着伺候人特別是伺候姜氏的不容易,還是引着兩人到了一處乾淨屋舍,淡淡道:“好生歇着吧。明日我早些起身,過去與姑娘請安,自會將事情說個清楚。你們也是知道姑孃的性子的,旁的不說,到底是不會虧待你們兩個的。”
聽得這話,薛珍珠與石菊花眼前都是一亮,臉上便帶出笑容來:“多承姐姐好意,我們姐妹不會讓三姑娘失望的。”她們倒是想不到,這高蘭雖說是謹慎小心,心底卻頗爲良善,瞧着先前不過是想尋個小屋子讓她們待著,後頭卻彷彿是有些心軟,重頭尋了這麼個乾淨屋子過來。
這小小的宅院並不大,瞧着樣子,這裏也許是爲數不多的廂房。
如此一想,她們兩人倒是越發得覺得自己的選擇沒有做錯,這以前的孟瑛孟姑娘,現在的徐家三房奶奶,雖說手腕心計有些變化,但若是從心性說來,只怕還是差不多的老樣子——再是恨得咬牙切齒,也不會髒了自個的手,總會留有餘地。而她們,現在所想的也就是能留得性命,重頭掙出一片太平日子好過活。
想着這些事情,薛珍珠與石菊花兩人相視略略點頭,就叫住那高蘭,輕聲道:“五姨娘葬在何地,我們兩姐妹也是曉得的,若是姑娘還惦記着這個,不妨去這個地方走一趟。那邊上我們特特灑了一大片的蒜蓉籽,就是這會子只怕也是青翠着。”她們兩人跟着姜氏這麼些年,多半是兢兢戰戰做事情,閒了的時候總歸是費盡心力籌劃自己以後的籌碼。從三房到大房,可是得了不少的籌碼。孟瑛母女自然也在其中。
“你說什麼!”高蘭聽得有些震驚,她看着這石菊花從懷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布包,打開層層的紗布,再抽出一張微黃的紙箋,遞了過來。
高蘭下意識地接了過來,只見上面寫着一個方位,周圍的特點也是一一寫了個分明,而反面甚至還扭扭曲曲畫了幾筆簡單的圖形,顯示那墳地周圍的景象。
深深吸了一口氣,高蘭再三囑咐了她們兩人幾句,眼神複雜地轉身離去。而薛珍珠與石菊花兩人看到她連門業忘了關,便對視一眼,也有幾分放鬆了——看來,這個籌碼倒是選對了,瞧着那高蘭的樣子,明日的事是不必十分擔心了。
她們這麼想了一想,又湊在一起低低說了兩三句話,看了看傷口,就熄燈睡下。
第二日,高蘭便急巴巴地趕到孟府,將這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通,而後更是將自己放在匣子裏,再包裹好塞在懷裏的舊紙拿了出來,雙手遞給孟氏:“奶奶,您瞧瞧,這就是她們說的地方。”說着這話,她眼底也是有些淚光閃動,連着手指也是微微顫動起來。
而孟氏在看到這張微微泛黃的紙箋,手指也是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這,這就是墓地?那,孃親就是葬在這裏了的……”她說這話,竟是連深入骨髓地禮節規矩也有幾分忘懷了,張口就吐出一個絕對不符合規矩的孃親。
“想來就是的。”高蘭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淚,嗓音也有幾分梗咽:“當初收殮的時候,我也是怕又出什麼事,陪葬也少,只在姨娘嘴裏塞了一顆珍珠,耳裏塞了兩粒米粒大的白玉塞子,髮髻上用的都是瞧着一絲也不奢華的絨花紗花,這一應的東西,都是親手做的,想來總有一點餘留下來的。若是細細查探,想來是不會錯認了的。”
“將那兩個嬤嬤帶過來,我要好生謝謝她們。”孟氏緊緊盯着手中的紙箋,臉上浮現出激動的紅暈:“這個方位,絕對不會錯的,就是他也是這麼說的。等過兩日,正是黃道吉日,嬤嬤你好生尋幾個人過去,將媽媽從那裏移出來。那裏荒山野嶺的,風水也是極不好的,舊年我人小體弱做不到的,今時今日一定要加倍補償回來。”
“好好好。”高蘭之前也是聽過孟氏提及孟兆宗說過的話,知道孟氏對大概的方位是曉得的。她看着眼眶發紅的孟氏,心裏又是酸楚,又是歡喜:“真真是太好了!若是這樣,姑娘也不必聽三爺的話,安安生生過日子,不必想着什麼時候連着夫家也拖累的。橫豎這個時候,孟家事狗咬狗一嘴毛,誰也不會放過誰的。哪怕姑娘這會子抽身了,他們不爭個你死我活,只怕自個心裏頭都是過不去的。不然,這大太太出出面說話了,他們怎麼也得給個臉面,哪裏會越發得鬧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