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送行
等到了紫禁城,我的力氣似乎也稍稍有些恢復了。載沛早安排了人,在馬車旁安放了一個輪椅,他先跳下馬車,再將我抱下車,放在了輪椅之上,當外面的人看到我,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我在鏡子中,看到過自己的病容,這幾天已經瘦地有些嚇人了,面色也是慘白的駭人,一路之上,都能聽到人們不時發出的低聲驚呼,可是,一路之上,我只是保持着沉默,未發一語,面上也沒有任何表情。
當載沛推着我,路過文武官員的前列時,陳三立看着我已經有些不成人形的病態,眼中噙着淚水,卻又不好起身詢問。只是一臉關切的看着我,目光一直跟隨着我消失在前面的大殿門口。
裏面的皇室宗親,看到我時,也都是喫了一驚,可是好些人的臉上,卻很顯然,是幸災樂禍的表情,光緒早早得了消息,已經迎了過來,看着我的樣子,落下淚來,道:“秀妹妹,身子不好,正應在府中休息纔是,何苦這樣折騰自己,老佛爺若是地下有知,也會不安的。”
我微微搖了搖頭,卻是怎麼也說不出話來,載沛低聲道:“臣已經勸過了,可是妹妹一定要來,她心裏實在是難受的緊。”
光緒未再說什麼,他的精神也是極差,面色雖然沒有我的嚇人,可是也白的讓人心酸。皇後已經由人扶着過來了,瑾妃見到我時,差點驚叫出聲,一幹人。又忙忙地將我推到女眷們守靈的地方。
我終於見着了慈禧,她的面容很安詳,李蓮英也正軟軟的靠在她的棺木前,我回頭看了一眼正陪在我身邊的瑾妃,她輕輕地道:“皇上特旨,允了李諳達一直這樣守着。”
我點了點頭,李蓮英也已經看到我了,他的眼神中,悲傷又迷芒,還帶着一絲絕望,他侍候了慈禧幾十年,名爲主僕,卻更像家人,慈禧被軟禁,可他卻沒有棄主,仍是一心一意地守在主子跟前,有時候,讓人覺得,這個人,實在是忠心的讓人心酸。
太監在各朝各代沒有幾個,能落下好名聲的。李蓮英剛受寵時,也曾被人非議,甚至還有人傳言,說李蓮英是個假太監,李蓮英是個聰明人,安德海的事,對於他來說,就是個警告,所以,他得勢之後,爲人也仍如以前,即便是光緒,曾對他有過怨言,可是小時候,也對他極是親近的。
朝中大臣中對他雖有非議,可是也只是少數,畢竟,李蓮英很少以勢壓人,遇到百官,無論品級,也都按規矩行禮,從來不以自己的身份,或因慈禧的看重,而有任何待慢。
等到一切都塵埃落定之後,已經是一個月以後了,李蓮英堅持要去給慈禧守陵,不肯應了大寶,到他的家裏養老,我的病情。一直反反覆覆,載沛和額娘,還有淑婉,輪流照看着我,最後,讓我有些不好意思了,只得強打着精神,讓自己一天好過一天,心裏卻極清楚,這一次,是真的傷了元氣。
如今我已經不用再坐在輪椅之上了,正在城外,看着揹着一個小包袱的李蓮英,一邊還站着大寶,大寶早哭成了淚人,看着李蓮英滿臉皺紋的臉,還有已經變的更加佝僂的後背,我的鼻子,也是酸酸地。
忽然憶起當年,第一次李蓮英將我抱給慈禧時,身上發出的淡淡地檀香味兒,彷彿就在昨天,一個大清皇城中。曾經最有權勢的太監,如今也要離開了,我看着他身上的布衣,心裏極不是滋味兒。
勸道:“李諳達,您就帶這麼點東西?入冬了,可怎麼辦?”
“無妨,奴才只要能陪着老佛爺,心裏便高興了,再說,到時後,寶兒也自會送些衣物過來。奴才 沒事,格格不用替奴才憂心。”李蓮英微微躬着身子,安慰我道。
“格格安心,奴才已經使人安排了人去收拾了,一應物具都已經早早地送過去了。”大寶恭敬地道。
“胡鬧,我又不是去享福的,是去給老佛爺守陵的,你這是作什麼?”
“叔叔,侄兒沒有胡來,不過都是按以前叔叔還未離家時的樣子弄的。”大寶忙解釋道,李蓮英的臉色稍好一些。
正要再說些什麼,就見遠處騎黑馬飛馳而來,一到我們跟前,那馬上之人就勒住繮繩,跳了下來,先向我見了禮,又跪到了李蓮英跟前,“咚、咚、咚。”三個響頭。
李蓮英已經是老淚縱橫,激動不已,大寶已經上前扶了那人起身,道:“小魚兒,這是作什麼?你能來送,叔叔已經很高興了,何苦還要行這樣的大禮?”
來人正是已經去天津任教的小魚兒,他搖了搖頭,道:“總管當年對小魚兒多有照拂,怎麼能忘本呢?”
我極是安心地看着小魚兒,他已經長成了一個大人了,雖然沒有鬍子,可也看着有些英氣逼人,他在天津的武備學堂教文科,李蓮英顫着嗓子道:“你來了,學校裏可都安排好了?”
“都已經安排好了,本來是要早些日子來的,但是,學生們要考試了,我怕他們分心。所以,格格生病了,我都沒能回京來。”他看向我,一臉的愧疚,我笑道:“無妨,我不過是生了場小病罷了,身子有虛而已,已經大好了,你也不用太擔心了。”
“什麼小病,格格已經瘦的不成樣子了。”李蓮英哽都會嗓子道。
我笑着安慰他道:“前些日子,我不還說自己長胖了嗎?這不正好?”
小魚兒看着昔日的主子,一臉的憔悴,跟當年那個一臉的意氣風發,真是雲泥之別,心裏一酸,掉着淚道:“奴纔回來的晚了。”
“胡鬧,你哪裏還是什麼奴才?你如今已經是爲人師表,怎麼能還自稱奴才?”我輕聲斥道。
“在格格跟前,奴才永遠都是奴才。”他有些傷心。
跟在我的身邊多年,也走了千裏萬里路,他總是跟在我的身邊,當年他離開時,也極是不樂意,羅勝是連哄帶騙的,纔將他給弄到了天津的武備學堂。
他的日子,並不好過,好些人都知道,他是太監,所以剛去時,常有人故意刁難他,還時不時的給他使些絆子,他的性子,一向都是極溫吞的,竟然是從來都不理會那些挑釁,只是埋頭,做着自己的事情。
他一心撲在了那些學生的身上,漸漸地,那些人看他的眼神不太一樣了,如何今他在一羣武夫之中,竟然成了最受歡迎的老師之一,李蓮英對他的期望極高,倒不是因爲李蓮英跟他有多深的淵源。
李蓮英做了一輩子的奴才,在宮裏,就是權勢再大的時候,誰又不在他的背後說幾句難聽的,讓他難堪呢?他們這些斷了根的人,一生已經沒有什麼可以求的了,有好些太監想不明白,一得了勢,便無法無天的撈銀子,爭權利。
李蓮英是少數能看的透這一點的,他從小魚兒的身上,看到了一線希望,當年對於大寶的淨身,他一直引爲憾事,似乎小魚兒的現在,就會成爲大寶的將來,大寶不可能在醇親王府呆一輩子。
而小魚兒如今在外面,也算是頗有賢名,也算是太監裏少有的幾個了,除了小魚兒,就是那個當了神父的小陳,他們讓好些太監有了些念想,雖然清朝祖制,宮女、太監一律不得認字,可是到了後期,真的不認字的又能有幾人?
小魚兒有感當年在宮中是,李蓮英的幫襯,得知他一意要去爲太後守陵,便存了心要來送,京津兩地,如今坐火車,也不算遠,可是偏偏學校並沒有因爲太後的殯天,而完全停課,只是停了三天,仍是該上課上課,該考試考試。
所以在聽到我病情嚴重之時,他雖然一心想要馬上赴京,卻也只能忍着,一直到聽說了李蓮英要去守陵,更是坐不住了,怎麼也要來了,匆匆安排好自己的事情,便進京了。
李蓮英已經失勢,可是今天我仍來送他,小魚兒也仍是來了,讓他的心裏,也舒服了好多,他心裏感激,可是也明白,他如今也沒什麼本事能還這個情,只得含着淚看了一眼大寶,其中之意,不言而喻。
李蓮英走了,他其實走的極爲孤單,可是時勢如此,誰也沒有辦法改變,人人都道,我跟慈禧情深,纔會差點跟着她同去,卻沒有人明白,我心中,更多的,其實是內疚。
慈禧在歷史上,一直風評極差,而我這些年對她,更是深惡痛絕,可是越是到了她老的時候,卻也越明白,她再差也好,再壞、再惡也好,她對我和光緒的親情,卻是真的。
只是她在以一種她認爲對我們好的方式在愛我們,雖然方法的確不怎麼,就是在後世,家長們經常會做這種,自以爲對孩子好的方式去愛他們,卻不明白,很多時候,這種愛,只會給雙方都帶來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