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順水
肅親王的聲音傳出去之後。本來外面有些紛亂的人潮,忽地一下變的極是安靜了,都屏住呼吸,打量着這位內閣大臣,有些人見着肅親王,一頭銀絲,佝僂着身子,站在那裏,還有些顫顫微微地。
這些日子,肅親王一直是喫不好,睡不好,早就形容憔悴了,這麼一副模樣兒,倒是讓那些學生和百姓中有人心裏一軟,便有人嘆了一口氣,道:“這個不孝子,闖下這樣的大禍,卻是讓自己的老父幫他扛,真是該死。”
“誰說不是呢?真是作孽哦。”
一個開始說着同情的話,那麼便會有兩個、三個,開始跟着一起說了。三人成虎,不是沒有道理的,很快,這種憐憫肅親王一臉老態的人已經佔了一多半,有人開始慢慢向兩旁靠去,想要給那位老父,讓出一條道來。
可是有人,卻在心裏焦急起來,好容易,肅親王父子出來了,又怎麼能讓他們這樣平平安安地離開呢?這個人於是開始小聲道:“那位世子爺在琉璃廠的時候,不是說,是奉父命嗎?”
他身邊的人微微一愣,也道:“對啊,聽別人說,好像是說過。”
“既然是奉父命,爲何卻變成了父送子投案呢?”
“對啊?可是,也保齊是這位世子爺在外面打着老父的旗號行兇呢?”
“也許不是呢?”
先是一個小圈子,而後這個小圈子逐漸擴散成了一個大圈子,就如湖面微微起伏着鱗形波紋一般,慢慢地散了開去,人羣有所停滯,那個人極是興奮,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經達成,只要有人衝動上前質詢,那麼這些情緒正處於興奮狀態的人,便極容易受到感染。這樣不但能阻止肅親王父子離開,還能再尋機會,完成他在北京城的最後一個任務。
可是,似乎他的運氣不是太好,只聽得人羣裏忽然有人大聲說:“大家讓一讓,請肅王爺過去,他老人家大義滅親,實在是個可憐人啊!”
衆人停滯的腳步又開始挪動了起來,很快讓出了一條道來,肅親王在自家門口,看的是一驚一乍的,生怕這些人,會跟自己對着幹,不肯讓出路來,他在裏面時,已經想過無數次了,衝,肯定是衝不出去的,若是強行衝出去,只怕是這些人會不管不顧了,反而這樣以禮相求。說不定他們父子,還能平安到達皇宮。
現在看到眼前的一條路,他鬆了一口氣,揮了揮手,一幹下人,抬着憲章跟在後面,他上了自己的車駕,在臨上車之前,還不忘向周圍的人潮,拱了拱手,坐進車裏,他鬆了一口氣,車子開始向前移動時,他的心神才稍稍定了下來。
車駕行駛的並不是太快,但是也已經走出了衚衕的西口,就在他從車簾裏看着一行人上了大道時,真正的鬆了一口氣時,就聽到身後傳來一陣爆喝之聲,還夾雜着慘叫、驚呼、兵刃碰撞之聲,他錯愕的扶着車子的壁板,穩住隨着車駕搖晃不定的身子,兩行老淚落了下來。
肅親王善耆已經徹底絕望了,就在身後的呼喝之聲越來越大的時候,一陣馬蹄聲傳了過來,接着就聽到一聲槍響,有人大喝道:“醇親王在此,誰敢造次?皇上得知肅親王要綁子進殿,派醇親王前來迎接,閒雜人等。速速退避!”
“回醇親王,屬下等是羅大人的手下,一直在肅親王府外保護肅王爺安危,誰知道,肅王爺出來後,便有奸人,在百姓和學生中煽動鬧事,想要攔下王爺,幸好衆百姓和學生們都極識大體,知道肅王爺是要大義滅親,所以主動讓出道來,哪曾想,奸人賊心不想,還要上前刺殺世子,想要殺人滅口,同時嫁禍給在場的百姓和學生。”有人在外面回着話。
可是肅親王卻如在聽天外之音,閉上眼,道:“原來他們竟然早就留了後手,川島啊川島,既然是你先不義,就不要怪我不仁了。”
載沛聽着從肅王府回來的人稟報着經過,搖了搖頭,道:“咱們這位老哥哥。還真是老糊塗了,居然真是相信了那些日本人,不過還好他綁着憲章出來了,要不,這肅王府一脈,只怕就到這一代了。”
我搖了搖頭,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勁兒,最後才問道:“哥哥,你可覺出不對來?肅親王真捨得就這麼把嫡長子給扔出來背了黑鍋?兒子多了就真不值錢了嗎?”
“胡說八道!他這樣也是爲了保住肅親王府上下幾百口人。”載沛解釋道。
“不對,不像是他,他跟一般的宗親皇室是不一樣的。”
我細細地回想着剛纔回稟之人所說經過。可終究是不得要領,只得道:“既然他們父子已經進宮,哥,你不去嗎?”
“不去,自有羅勝和孫國強去處置此事,還有,咱們可還有正事兒,還沒忙完呢。”
鳩山面色鐵青,聽着最後兩位手下的回報,他的雙手捏緊了拳頭,手臂上爆出了青筋,兩邊的亂像都沒有成功挑起來,就是滅口的行動,也沒有成功,原想着,趁亂讓手下殺了憲章,如果有可能,再殺了肅親王,這樣他們在京裏的痕跡,便能抹的乾乾淨淨了。
可是一切,都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顯然他們被自己的計劃給弄的手忙腳亂了一會兒,不過也就是兩天的功夫,他們便已經完全掌握回了主動權,還得到了兩個有力的證人。
這些中國人,太不簡單了,自己一人在這裏苦撐,實在不是什麼明智之舉,想了想,對兩個手下道:“準備一下,我們明天一早出城。”
“閣下,是要去哪裏?回東京嗎?”
“不,去臺灣,有些事情,我必須要親自去看一眼,我要證實,臺灣那邊的狀況。並非是我多慮。”
“可是,閣下,如今他們對我們的行蹤,盤查的極爲嚴密,屬下害怕到時候,閣下不能安全離開。”
“不用再多說了,若是我沒有十足的把握,也不敢留到現在,才說離開的話!”
光緒看着下面的肅親王,嚇了一跳,才四十的人,就這麼幾天的時間,已經是老態龍鍾,滿頭白髮了,他驚地從龍椅上站了起來,幾步走了下來,看着善耆,又看了眼在一旁趴着地憲章,憲章的背上還纏着紗布,可能時來的時候,又牽了傷口,已經有大量的血跡浸染了出來。
光緒的心裏一酸,道:“肅親王,這是爲何?快快請起,是朕的疏忽啊,怎麼也沒想到,那些亂民,竟然會做出如此膽大妄爲之舉。”
“皇上,罪臣慚愧,罪臣沒有教好兒子,纔會闖下如此彌天大禍,還請皇上治罪。”
光緒嘆了一口氣,回到龍椅之上,看着載灃,責怪道:“還不快些把肅親王扶起來?”
載灃忙上前扶了善耆起身,看着他頭的銀絲,也是一陣感慨,不由地厭惡的看了一眼趴在那兒的憲章。
肅親王哽嚥着道:“皇上,罪臣該死啊。”肅親王涕淚縱橫,把自己留了川島浪速在府中幫忙弄出一套完善的警察制度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說了,最後道:“皇上,罪臣萬死,雖估罪臣早看出那個鳩山狼子野心,可是卻因爲一己之私,把他們都留了下來,纔會讓他鑽了罪臣孽子的空子。罪臣萬死!”肅親王再一次跪了下來。
這時一旁的憲章,見着自家阿瑪又跪了下去,也哭道:“皇上,這件事,從頭到尾,都與奴才的阿瑪無關,全是奴才一人所爲,還求皇上,看在奴才阿瑪一向忠心耿耿,爲大清鞠躬盡瘁的份上,不要爲難阿瑪!”
光緒看着這一對父子,有些唏噓,他本不想見的,可是玉妃卻一定要他出來見,還道:“肅親王不是個糊塗人,那些事兒,只怕真跟他沒什麼關係,對於跟日本人勾結,妄圖與僞皇聯手,要廢掉皇上的話,臣妾是怎麼也不會信的,肅親王在維新變法上,雖常與皇上衝突,可是他卻向來都是一個開明之人,也是個極有真才實學的,皇上不若順着他的意思,他綁着世子來見,只怕也已經存了要犧牲掉這個長子的性命,來保全一家上下的意思,皇上不若就這樣,把世子交給順天府審理,而且一定要公開審理,讓人抓不到一絲的把柄,讓百姓和學生們也能心服口服,依律、依法辦理。”
“這,談何容易?萬一要是蘇迪叛了憲章斬首呢?”光緒有些喫不準。
“不太可能,這幾日下來,明眼人都看的明白,他們父子是被人給算計了,只是這算計他們,卻不知是孚王府還是那些洋人,所以,肅親王敢綁子上殿,只怕也是存了不再瞞着皇上的意思,他們必然是會,知道什麼說什麼,雖然不知道他們還會隱去什麼,但是,皇上去做了這個順水人情,以後,肅親王便會永遠的站在皇上的身後了。”玉妃說着,看向光緒的眼神,也變的越來越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