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日照的陳神甫(中)
“陳先生,陳先生。”
陳神甫回過神來。看向來人,是醫院的雜工,問道:“什麼事兒?”
“陳先生,上次位老先生來了,說是一定要見您一面。”
“告訴他,我不想見他,讓他走吧。”陳神甫堅定的道。
“這……小人也是這麼跟他說的,可是他不肯離去,臉色也很難看,走路也有些走不穩,小人這也是擔心他萬一要在醫院出了什麼事兒,於陳先生的名聲,只怕是也不太好的。”
陳神甫看着眼前的這個雜工,忽然冷笑了一聲,道:“我的事情,似乎還輪不到你來管,他給了你多少打賞,要你過來說這些話?”
那個雜工的面上一僵,一時之間,竟然說不出話來,忙訕訕地退了出去。回到醫院待客的地方,見到那人還坐在那兒,便上前幾步,低聲道:“陳老爺,小人已經幫你傳過話了,而且,該說的也都說了,可是陳先生不見你,小人也是沒法子。”
陳老爺蹭的一下站了起來,萬全沒有了剛纔一臉病態的模樣,怒道:“我是他親叔叔,若是沒有我,他又怎麼能有今天?孽障!”
陳老爺罵完,便要往裏面闖,那雜工一把攔住他,道:“陳老爺,你可不是糊塗了嗎?這裏可是洋人的地方,你若是在這兒惹出什麼事兒來,就是道臺大人來了,也是沒有用的。”
陳老爺的面上一滯,心裏暗道:“這個人說的不錯,萬一這要是惹惱了洋人,就是道臺女婿來了,自己只怕也是要喫不了兜着走了。也罷,回去跟夫人他們再商量一下,看看到底要如何才能讓這個侄兒出手幫忙。”
想到這兒,便也不再硬闖。甩了下衣袖,走了。那雜工見着這個**煩走了,鬆了一口氣,往陳神甫的房間看了一眼,暗道:“這哪叫什麼叔侄,簡直就跟仇人一樣。”
陳老爺一路上怒氣衝衝地回家了,一進家門,陳夫人便迎了上來,問道:“怎麼樣?可見着壽兒了?”
“沒有,那個小畜生,根本就不見我!”陳老爺大罵道。
“這個小畜生,也不想想,當年他們母子都快要流落街頭了,可是我們收留了他,他竟然一點也不感恩圖報!”陳夫人也有些生氣的罵道。
“算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如今咱們女婿可要靠他去支應的,唉,這個小子,真是油鹽不進。”陳老爺嘆了一口氣,看向夫人。又道:“都怪你,你當初要不是那麼容不下人,他娘又怎麼會在他走後沒多久就死了?”
“你少說我,你若不是惦記着想要拉那個賤人****,我又怎麼會在急怒之下,弄死了她!再說,那也不是我下的手啊?她自己想不開要尋死,與我有什麼關係?”
“閉嘴!”陳老爺驚的,忙向四周看了看,幸好,幸好沒有下人在,只有他們夫妻二人。
定下心神,道:“我根本就沒有想過,她可是我大嫂,我怎麼會對她有什麼非分之想?”
陳夫人極是不屑地看了自己丈夫一眼,冷哼道:“你當我是傻子啊?若不是建勳告訴我,你偷偷在那個賤人的飯菜裏下了*藥,你那天可就得逞了,哼,還好我精明,讓尤三進去佔了這個便宜。”
“夠了,你還說,這事兒要讓那個畜生知道了,你以爲他會放過我們嗎?”陳老爺的臉色極是難看的看着自己的夫人。
“哼,我不說,說來說去,不過是個太監,還是被放出宮的太監,有什麼可怕的?真不明白。女婿爲什麼非要讓我們去他,解這個困局。”
“說你蠢,你還不承認,壽兒雖然是個太監,還放了出來,你可知道,他跟的主子是誰?”陳老爺一副極爲神祕的模樣,一下子勾起了夫人的好奇心。
“跟的是誰?不就是那個什麼事兒都管不了的皇上嗎?”
“呸,皇上算什麼?他跟的可是那位格格,大清的第一公主,那位主兒是誰?孚親王的妹妹,那兩兄妹是什麼樣的人?那可是連太後老佛爺都敢圈兒的主兒,就是當今聖上,都要看他們兄妹的臉色過日子。”
“什麼?真的?”陳夫人的臉色馬上變成了驚駭,接着道:“那他怎麼出來了?跟了那麼好的主子,還怕不前程無量嗎?以後也能照應一下我們建勳了。”
“在我跟前兒,不要提那個不肖子,我恨不得敲斷了他的腿,若不是他,我們怎麼會惹上這個麻煩,女婿又怎麼會被查?”
“他是你兒子,若是建功沒有死,告訴你。你就是把建勳殺了,我都沒有意見,嗚嗚……我那苦命的孩兒啊。”陳夫人大聲的哭了起來。
陳老爺的面上也變的難看了起來,想起了那個自小懂事的長子,心裏一軟,也是難過起來,道:“行了,行了,別哭了,如今還是好好想想法子,怎麼救兒子和女婿。”
陳夫人擦了擦眼淚。道:“他都被放出來了,又沒權沒勢 的,能有什麼用?俗話說的好,這掉毛的鳳凰不如雞,就算他跟的是那位格格,如今又沒在跟前兒,又能有什麼用?”
“你懂什麼?女婿說了的,凡是跟過那位公主的,都會有一番大造化,你看看壽兒,看着不顯山不露水兒的,前些年,他可是跟着公主留過洋的,如今聽說那些洋人都要給他臉面,還要封他個洋人的官職呢,這是什麼樣的恩典?更何況,聽說那位公主最是念舊的人物,若是咱們能搭上去,以後還怕不能飛黃騰達?”
“聽你這麼一說,倒也不錯,可是他的娘死在咱們家裏,他豈會放過咱們?”
“蠢婦,所以我才叫你別再提那件事了,有人問起,就說他娘是病死的,反正知道這件事兒的,就我們兩個和尤三,我們兩個不會說,尤三更不會說,他不想活了差不多。”
記憶再次回到十五年前
小小的陳壽,聽到叔叔問他是否虧待自己和娘,忙懂事地點點頭,道:“叔叔不曾虧待過侄兒,叔叔的大恩,侄兒一輩子也不會忘了。”
“恩,你小小年紀,就知道感恩圖報。這是好事,如今你也看到了,叔叔的日子也並不好過,你還有兩個弟弟,一個妹妹,叔叔如今……”叔叔忽然很是爲難,還掉下了眼淚。
“叔叔,您放心,等侄兒長大了,一定會賺很多錢來給您和嬸孃養老。”
“壽兒啊,不是叔叔不想,叔叔也知道,你是個懂事的孩子,可是……”說到這兒,陳老爺,不應該是陳平,面上露出了悲傷之色。
“叔叔,您怎麼了?可是累了?要不侄兒幫您捏捏?”陳壽邁着小步伐,走到陳平的跟前,兩隻小手,以適中的力度,幫陳平捏起了胳膊。
陳平很是舒服的點了點頭,道:“壽兒啊,叔叔知道,你是個孝順孩子,叔叔只恨不得你能是我的親兒子,其實按說呢,這些事兒不應該給你一個小孩子說的,可是叔叔現在的日子太難了,已經給你母親買不起藥,也請不起大夫了。”
說到這兒,陳平還一臉傷心的長嘆了一口氣,陳壽一聽叔叔已經買不起藥,也請不起大夫了,皺着一張小臉,跪了下來,道:“叔叔,還請您救救我娘,只要是能救我娘,叔叔讓侄兒做什麼,侄兒都願意。”
“哦?你說的可是真心話?”陳平的眼睛閃過一道光芒,有些迫不及待的問道。
“恩,只要能救我娘,叔叔讓侄兒做什麼,侄兒便做什麼。”陳壽的小臉兒崩的緊緊地,極是堅定的道。
“好,好,不愧是我的侄兒,你先回你母親那照顧她吧,明天我會叫人去找你的。”
“是,謝謝叔叔,侄兒去了。”
醫院
陳壽回憶到這兒的時候,痛苦的閉上了眼睛,自己滿心以爲,叔叔會好好待娘,誰知道……他睜開眼,看了眼鏡子裏的自己,忽然覺得是那麼的可悲,竟然會相信那樣一個****!
如果,如果不是因爲叔叔他們搬了家,他跑去打聽,自己又怎麼會遇到尤三,想到這兒,陳壽一拳打了出去,面前的鏡子被打的粉碎,鮮血從他的指縫間流了下來,滴落在地上,一朵一朵鮮紅的血花散落着,是那麼的刺眼,又是那麼的淒涼。
“娘,都是孩子兒不孝,纔會讓你受此屈辱,您放心,兒子已經殺了尤三,給您報仇了,現在就剩下那兩個賤人了,不過您放心,已經有人在收拾他們了,兒子會幫您好好看着他們去下地獄。”這時的陳壽,臉上再也看不到溫煦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猙獰。
“陳先生,呂大富來了,是要小人直接帶他去病房嗎?”那個雜工立在門口問道,忽然看到地上的血跡,還有破碎的鏡子,大喫了一驚,道:“陳先生,您怎麼受傷了?柳姑娘,柳姑娘!”那人大叫着轉身去找柳護士了。
陳壽苦笑着嘆了一口氣,往外面走去,剛到門口,就見到柳護士一臉惶急的跑了過來,手上還拿着一個急救包,一看到他,忙道:“陳先生,您這是怎麼了?”
說着向陳壽的手上看去,那鮮紅的顏色很是刺目,她只覺得有一陣暈昡的感覺,可是很快定了定心神,打開急救包幫陳建業收拾起傷口來了,陳建業任由她包紮着自己的傷口,眼神卻看向了立在不遠處的,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
那個人正是呂大富,他前些日子傳教時,見到過他幾次,看到呂大富遠遠地看到他,很是卑微的向他躬了躬身子,他點了點頭,算是知道了,卻沒有理他,而是問柳護士:“他是一個人來的?”
“恩,我只看到他一個人,邱二已經去叫劉顯榮了。”柳護士邊幫陳壽包紮着,邊回應道:“對了,陳先生,您的手是怎麼回事?”
“哦,也沒什麼,剛纔伸了個懶腰,沒注意,打在鏡子上了。”
“哦?”柳護士有些狐疑的看了眼地上的鏡子碎片,心裏雖然是一百個不信,可是卻也不敢問。
陳壽來這裏的時間不長,可是她卻能感覺到,這個總是帶着一絲微笑的男人極不一般,他的喫穿用住,都很有些講究,說話也總是不急不緩,雖然一開始,她並不是很習慣他有些尖細的聲音,可是陳壽卻總是一副淡然的樣子,而且對病人,還有那些平民百姓,都是很和氣的,心地也很善良。
最要緊的,是那些洋人似乎也對他很尊敬,而且總是客客氣氣地跟他說話,柳護士是個窮人家的丫頭,前些年,家裏窮,無奈之下,父母帶着她去投奔京城的親戚 。
可是親戚家也窮的揭不開鍋了,都在發愁的時候,忽然發現京裏在招女學生,學什麼護士專業,在裏面除了不用教學費,還管喫管住,只需要畢業後,先到學校指定的地方實習三年,並且要簽訂一份協議,萬一要是發生戰爭,她們也必須像那些女兵一樣,應召入伍。
開始爹孃還覺得很不錯,可是一聽到萬一打仗,女兒就要應召,自己家裏雖然窮,可是也不至於要把女兒送去那種要命的地方,怎麼也不肯,不過柳姑娘卻覺得這是一個機會,她見到過那些女兵,都穿着漂亮的軍服,從她面前過去的時候,是那麼的神採奕奕,她也要像她們一樣,所以不顧爹孃的反對,硬是進了護士學校。
好在這麼久了,除了臺灣那一戰,大清也沒有什麼危險的地方,而且當時她還沒有畢業,今年初一畢業,她就被分配回了老家,於是帶着爹孃,又回來了,她在京裏也算是見過世面了,很有主見,回來後看到那些洋人在京城很收斂,可到了地方,卻仍是很能震懾一些官員。
可是很快,這位陳先生,根本就不乎那些洋人,反而是那些洋人,很在乎他,有時候還畢恭畢敬的。前些日子,今天來的那個陳老爺還帶了位道臺來見陳先生,誰知道陳先生見到他們時,只是黑着臉,說了一個字:“滾!”
那可是個道臺,他就這樣把人給趕走了,後來她才聽說,原來那位陳老爺,是陳先生的親叔叔,那位道臺,是陳先生的堂妹夫,不過柳護士卻有些不屑,說是妹夫,那是爲了好聽,其實陳老爺的女兒,不過是個寵妾罷了。
她在京裏的日子不算短,京裏的女子,都有些不屑那些上趕着給人當妾的女人,特別是在女學生當中,很是不恥,還聽過一些謠言,說是當年有個女子學堂的女學生想要給孚親王當妾,結果因爲她是漢家女子,沒能進門兒,不過她卻也在京城呆不下去了,灰溜溜地跟着父母回了香港。
學姐們說到這件事兒時,還很是爲孚王爺抱不平,因爲當初孚王爺本是見她一個弱女子落水,不得已下水救了她,誰知道她竟然以此事要脅,說是孚王爺壞了她的清白身子,硬是想要嫁進王府,弄的滿城風雨,孚王爺還差點名譽掃地。看來啊,這個妾不是什麼好東西。
陳壽卻並不知道這位柳護士已經神遊到京城去了,而是有些擔憂的看着劉顯榮母子待著的病房,他有些擔心劉顯榮,呂大富這些年的境遇,他聽說了一些,太有名了。
呂大富本來家境還算是殷實,一家人過的也不錯,守着兩間鋪子,衣食無憂,可是呂大富六年前不知道爲什麼,染上了賭博,差點搞的家破人亡,還好他娘子是個精明的,一把攬過了家裏所有的大權,才保住了一點兒家底兒,又拿出了自己的陪嫁變賣,弄了一間小鋪子出來,雖然不像以前那樣好了,可也好在一家人可以餬口。
呂大富自此以後,也變成了一個怯懦的人,由着自己的夫人把自己呼來喝去,不敢再有二話,雖然很多人都明白,他也的確是有些不爭氣,可是他夫人卻似乎有些過了,常常在大街上,就對呂大富動手,老粗的棍子,毫不留情的往身上招呼。
所以他有些替劉顯榮擔心,這個母老虎,這種時候,又怎麼會收留這對母子呢?只怕是呂大富也是不敢把這對母子往家帶的吧?想到這兒,看着他們的病房,面顯憂色。
這一異樣,自然是很快就被柳護士發現了,笑道:“陳先生可是擔心他們母子投親不成?”
陳壽的面色一僵,點了點頭,道:“我們在路上碰到他們母子的時候,那個劉顯榮正發瘋似的揹着母親到處找醫館、大夫,是個孝子。”
“這倒是,我剛纔在病房也已經感覺到了,難得他這麼孝順呢,不過你也不用擔心他們,我看着那個劉顯榮,似乎也念過書的,想要餬口應該不難吧?而且呂夫人也不是什麼壞人,她也是書香門第出身,只是那位,那會兒把家給敗的太狠了,呂夫人也是迫不得已,才成了潑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