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點頭,“多謝你。我都明白,並不怪住持。”
大雪在傍晚時分紛紛揚揚地落了下來,本是下着雪珠子,沙沙地喧鬧着打着窗子,浣碧和槿汐趁着落雪前拾了些乾柴火來燒着。
屋子裏雖然收拾乾淨了,可依舊是冷,小小的火盆的熱量幾乎無法烤暖身子。浣碧和槿汐就着火盆坐着,能蓋的衣裳被子全蓋在了我身上。我的身子依舊微微發抖着,明明覺得冷,身體的底處像有一塊寒冷的冰,身子卻滾燙滾燙,燥熱難當。我含糊地半睜着眼睛,薄薄地窗紙外落着鵝毛樣的大雪,漫天席地地卷着,卷的這世界都要茫茫地亂了。浣碧和槿汐的手冰冷地輪流敷上我的額頭,我沉沉地迷糊着。恍惚中,彷彿是浣碧在哭,腦子裏嗡嗡地,好似萬馬奔騰一般混亂着發疼。
熱得這樣難受,像夏日正午的時候在太陽下烤,像在竈膛邊燒着火,體內有無數個滾熱的小火球滾來又滾去,像螢火蟲一般在身體裏飛舞着,舞得我焦渴不已,用力地撕扯着蓋在身上的衣服被子。
迷迷糊糊地,像是抱上了一塊極舒服的大冰塊,絲絲地清涼着,安慰下我身體裏的焦熱和痛楚。那冰熱得融化了,過了須臾又涼涼地抱上來。那種涼意,像夏天最熱的時候,喝上一碗涼涼的冰鎮梅子湯,那種酸涼,連着五臟六腑每一個毛孔都是舒坦的。
我翻一翻身,昏昏沉沉地失去了知覺,大病一場。
真正清醒過來那回,天已經要亮了,口中只覺得焦渴不已,摸索着要去拿水喝。眼中酸酸的迷濛着,周遭的一切在眼裏都是白濛濛的毛影子晃悠悠。好久纔看得清了,卻不曉得在哪裏。只見窗帷密密垂着,重重帷幕遮着,幾乎透不進光來。只在窗帷的疊合的一線間,縫隙裏露出青藍的一線晨光。只那麼一線,整個內室都被染上了一層青藍的如瓷器一般的淺淺光澤。四下裏靜悄悄的沉寂,燃了一夜的蠟燭已經殘了,深紅的燭淚一滴滴凝在那裏,似久別女子的紅淚闌干,欲落不落在那裏,累垂不止。眼神定一定,竟見是玄清橫躺在窗前紗帷外的一張橫榻上,身上斜搭着一條虎皮毯子。他睡得似乎極不安穩,猶自蹙着眉峯,如孩子一般。讓人不自覺想去伸手撫平它。
晨光熹微透進,和着溫暖昏黃的燭光透過乳白色半透明的紗帷落在他臉上。他原本梳得光滑的髮髻有些散了,束髮的金冠也鬆鬆卸在一邊。偶一點風動,細碎的頭髮被風吹到額上,有圓潤的弧度。從前只覺得他溫潤如玉,總是叫人覺得溫暖踏實,卻也不在意他相貌如何。如今安靜看着,卻覺他雙目輕瞑,微微蒼白的嘴脣緊緊抿着,人似巍峨玉山橫倒,就連這睡中的倦怠神情都無可指摘之處。他本就氣度高華,恬淡灑脫,此刻卻有着一種平時沒有的剛毅英氣來。我低低嘆息了一聲,他又怎會只是寄情詩書、撫琴弄簫的閒散宗室、玩世不恭之徒。當日一箭貫穿海東青雙眼,立馬汝南王府的英雄少年,亦是他不輕易示人的另一面啊!若不是因爲他是舒貴太妃的兒子,若不是因爲他是先帝曾經屬意的太子人選。他此刻的人生,便會是另一番樣子了。恐怕一生功業顯赫,不會下於最鼎盛輝煌時的汝南王。
我凝視於他,怔怔的出了一會兒神,見他身子一動,身上的虎皮毯子幾乎要滑落到地上來了。房中雖暖,但少了遮蓋,亦要得風寒的。
我心下一動,躡手躡腳起來。不想長久不起牀的人,病又未好,腳下竟是這樣虛浮無力。好不容易掙扎着站起來,剛要走一步,眼中金星亂晃,嗡嗡作響,腳下一軟倒了下去。
觸地處卻是軟綿綿的,有個人“噯呦”喚了一聲。我嚇了一大跳,卻見浣碧蜷縮坐在牀邊打盹,我卻是跌在了她身上。浣碧迷濛着眼睛,見是我,驚喜着低呼道:“小姐醒了?”
不過一句話的功夫,玄清已經陡然驚醒。他一把拋開毯子跳了過來,遽然穩穩扶住我,大喜道:“你好些了?”
他懷抱裏的氣息這樣衝到我周遭,熟悉地將我牢牢裹住。我病中站立不穩,只得依在他臂中,不由又羞由窘。一抬頭正見他眼底血絲密佈如蛛網,神色關切至極,心中微微一顫,口中柔聲道:“好了。”
我迷茫環顧四周,問道:“這是在哪裏?”
玄清道:“是我的清涼臺。你病得這樣重,我便把你接來了清涼臺看顧。”
我輕輕“嗯”一聲,不由嗔道:“方纔睡覺也不好好睡,被褥要掉下來了也不知道。”
他握住我的手臂,喜色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來,“你瞧見我睡着的樣子啦?”
我“嗯”一聲,奇道:“這有什麼好高興的?”
他喜不自勝,在我耳邊極低聲道:“你是瞧見我的褥子要掉下來了才起身的是不是?”
我臉上灼熱不知該說什麼好,只好不去理會他,只問浣碧,“溫大人呢?”
浣碧“哎呀”一聲,“我是歡喜糊塗了,方纔溫大人守着的,我瞧他困極了,便請他去客房休息了。我這便去請溫大人過來給小姐看看。”
浣碧歡喜出去了。我掙開他的懷抱,低着頭依牀坐下,只不理玄清。他轉到我面前,撓一撓頭低聲笑道:“方纔的話就當我胡說罷。我只是覺着,我睡着的時候倒比平時耐看些。”
他這樣說話的神氣是很有幾分孩子氣的。我再忍不住,“噗嗤”笑了出聲。
如此,溫實初來看過一晌,也是欣喜不已,道我好了許多了,接下來便是安心靜養就好。
我輕聲道:“實初哥哥怎麼也來了?”
他憂色重重,道:“那日我剛爲胡德儀看顧好了身體出宮,纔回府就聽說清涼臺來了人要召我去瞧病,我一趕過來卻是你。當時可把我嚇壞了,你發着高燒,人都說胡話了,又一直昏迷着。”
我發愁道:“我究竟是什麼病呢?”
溫實初嘆氣道:“你是當初產後失於調養落下的病根子,平日裏又操勞太過,如今天氣一冷舊病復發,加之日夕思慮過重,才得了這病。現下已經好多了,只好好調養着吧,培元固本纔是根本。”
我道:“既然實初哥哥也說我好多了,不知什麼時候可以回去?”
才說這一句,玄清便道:“這樣着急回去做什麼,身子還沒好全呢?要安心靜養,清涼臺少有外人到訪,是最好的所在了。”
溫實初微微沉吟,看了我與玄清一眼,道:“其實清涼臺也未必好”
玄清正要說話,卻是浣碧軟軟道:“若是清涼臺不好,還有更好的所在麼?總不成住到溫大人府上去,雖說離大夫是近了,可是太不成個體統了,又容易被人察覺了。而且小姐現在的身子,是能騰挪奔波的麼?”
溫實初語塞,半晌只能道:“我並沒有那個意思”
浣碧笑吟吟打斷道:“溫大人的意思是什麼意思自己曉得就好了,不必說與我們聽。王爺是無心聽,我是沒空聽,小姐是沒精神聽,所以還是不必說的好。”
我心中暗笑,溫實初未必沒有存了要我去他那裏住的心思。然而浣碧這樣一言兩語,便把他的心思都拔了個一乾二淨。我暗暗稱讚,果然是與我一同長大,姐妹連心的浣碧。
我左右不見槿汐,問道:“槿汐可去哪裏了?”
浣碧道:“我陪小姐上了清涼臺,槿汐在那邊屋子看家。有什麼事互相照應着。”
我點頭道:“也好,若槿汐也跟來就不好了。”
玄清微笑的目光溫和掃過浣碧,笑容滿面道:“當時急着送娘子到清涼臺,隨意找了個寬敞地方就安置了。如今既好一些,這屋子也不是長久能住的好屋子。既要養病,不如去蕭閒館住最好。”
我微微頷首,“住哪裏都是一樣的。實在不必大費周章。”
玄清微微沉思,道:“也好,等你再好些再說罷。”說着雙掌“啪啪”輕擊兩下,從外頭進來兩名女子。我靠在牀邊細細打量,卻是兩個妙齡女子,不過十七八歲左右,很有幾分標緻。細看去卻不是普通侍女的打扮,兩人皆是桃紅間銀白的吳棉衣裙,頭上簪一對細巧的銀梅花簪子並一朵茜色絹花。
玄清神色關切,娓娓道:“你這樣病着,浣碧一人照顧也是十分辛苦。這兩日外頭煎藥的事都是她們在幫忙,如今就進來和浣碧一同照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