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
陸其華幾乎是用盡了力氣,喊出了這個久違了的稱呼。
車上下來的人只是隨意的往這邊瞟了一眼,攔着陸其華的兩個人聽落玉這麼一說,也只是收了手,並沒有離開。
這時候顧家的跟着來的隨從也過來了,唐姨在一旁笑着打圓場,一邊打量着陸其華的臉色。
平時陸其華可總是知書達理的樣子,今天怎的這般失禮。
見陸其華只是盯着落玉看,唐姨悄悄的握住陸其華的胳膊,笑着說:“夫人,落老闆有院裏的人接待,我陪您回家罷。”
陸其華好像沒有聽見一樣,看也不看唐姨一眼,只掙脫了她的手,又往前挪了幾步。
落玉下車之後,就被幾個同樣黑色短褂的人護着往前走。
他在人羣裏是那麼的耀眼,他笑眼盈盈的邁着優雅的步子,對着周圍跑過來看他的孩子們笑得那麼溫柔,不時的伸手摸一摸小男孩子光禿禿的圓腦袋。
陸其華咧着嘴無聲的笑,笑着笑着眼淚就一滴滴的從頰邊滾落下來,那便是她的哥哥,他那雙手,那雙如蔥如玉的手,也曾無數次的撫過她的頭,幫她梳了無數次髻。
“哥哥”,喃喃道,“哥哥,我是其華,我是其華啊……”
落玉突然停下步子,往這邊人羣裏看了一眼,陸其華想讓他看見自己,可她使了勁笑也沒笑出來。
可落玉到底是發現了她,至少說半個上海灘,人人見了他都歡喜的不得了,今天倒見了新鮮,還有瞅着自己掉眼淚的年輕姑娘。
落玉柔媚的笑了笑,直直的往陸其華站的地方過來,走到跟前,從袖口裏掏出了一方摺疊整齊的錦帕,笑着遞到陸其華面前。
他說:“這卻是哪家的小姐,可仔細吹壞了如花似玉的臉。”
陸其華呆呆的望着他,眼睛上還掛着淚珠,也忘了去接手帕。
落玉見她淚眼汪汪的樣子,心裏有着說不上來的心疼,好熟悉的眼睛。
笑了笑,將手帕兀自塞到陸其華的手裏,欠了欠身轉過身打算走。
“是我啊,哥哥,我是其華啊……”
陸其華這纔回過神的樣子,對着近在咫尺的背影顫聲道。
落玉的背影瞬間僵在原地,邁出的步子就那樣跨着,風吹得長衫一腳微微蕩起,臉上有風掃過,他連眼睛都忘了眨。
他動了動臉上的肉,笑了笑,望了眼周圍好像不是在戲臺上,他當真擔心是自己唱多了戲,分不清劇本和活人了。
“陸其雍,家父陸原風,重慶人士。妹妹陸其華,名字還是你親自取的,取灼灼其華之意。雍,取和氣靜好之意。”
陸其華抬着頭看着落玉的背影,一字一句的說着。
陸其雍離開家的時候,她只有七歲多,那個時候,連照片也沒留下幾張,就連陸其華也都不記得自己當時是什麼樣了。
可她是記得哥哥的,也絕不會記錯,那時候哥哥已經長的很高很高,經常抱着她可以看到遠處好多自己看不到的東西。
十年了,除了哥哥眉間少了幾分頑劣氣,其他跟離家的時候一模一樣。
可他卻不認識自己了。
“哥哥”,陸其華緩緩地伸出手,攥住他光滑乾淨的袖口,“你不記得我了嗎?我是其華啊!”
落玉終於慢慢的轉過身來,緊緊的盯着陸其華,是了,那一雙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小巧的巴掌臉。
還有,他低下頭看着被陸其華揪着的袖口,還有她這個攥袖口的習慣。
小時候,他的妹妹每次要他陪她玩兒,怕他不答應,便總是緊緊的攥着自己的袖口,兩隻眼睛水汪汪的望着。
就跟此時此刻一樣。
“其……華?”
他艱難的喊出這兩個字,生怕叫錯了一樣,一字一頓的認真喊。
他突然覺得,這兩個字難過了這十年來他背過的所有戲文裏的詞。
陸其華另一隻手也緊緊的攥住了落玉的胳膊,點頭:“是我,哥哥!是我。”
落玉似乎還沒有完全接受眼前突然冒出來的這麼大的個妹妹,抬起一隻手到陸其華的頭上,遲遲不肯放下手去摸她的頭髮。
真的是其華麼,都這麼大了,自己到底離開那個家有多少年了?還有自己的爹孃,不知道過得好不好。
這些年,混好之後,他也想過差人去打聽一下家裏的情況,可屢屢都擱置了,他是家門不幸纔出的逆子,父親嫌自己辱沒了門風。
如今其華突然來了上海,那爹孃,大概也在上海吧,爹一定是不想見他的,何況如今自己這副模樣,還是莫丟了祖宗臉的好。
“原來是陸大小姐!”落玉的嗓音連說話的時候都那麼婉轉,可他嘴裏輕飄飄的吐出來的話,卻讓陸其華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
“哥…哥哥,你在說什麼啊?”陸其華緊緊的握着他的胳膊結巴道。
落玉轉過臉,清冷着嗓子說道:“我自十年前便沒了家,如今更名落玉,更是無親無眷。倒是陸大小姐多年未見,當真出落得亭亭玉立。”
“哥哥”,陸其華不可置信的跟着挪到落玉面前,落玉又別開臉,陸其華分明看到他紅着眼眶。
“哥哥,你便是心裏有千般不願,我卻也是無辜的啊!你一走,我便是十年未有你任何音訊,你都,不想我跟爹孃,還有家嗎?”
落玉揚着下巴,費力的睜了幾下眼睛,看了眼周圍,自嘲的笑了笑。
好在周圍看熱鬧的孩子和幾個傭人已經被打發去了一邊,也不至於讓人知道再丟了陸家的臉,這些年他可躲的夠遠了。
“你如今也見了我,我活得挺好,你回去也別跟人提,莫壞了自己家的名聲。”落玉囑咐完這些,看了眼陸其華,便打算走。
陸其華好像突然明白了他到底在介意什麼,伸手攔住他,解釋道:“哥哥你放心,爹孃都不在,只有我一個人。而且不管你做什麼,你永遠都是我哥哥,我從未覺得給人說你在唱戲有什麼難以啓齒的,哥哥,我從未這麼想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