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婉將他們嘴上的抹布都取下來,每個人都半癱在椅子上，面前有桌椅，紙筆,排得整整齊齊。

“你們要幹什麼，這是違法的……”

“趕緊把我們送到醫院去！”

“膽子大了啊,還敢把我們關起來……”

長久以來身份地位已經固化，讓他們覺得自己高人一等，開始還頤指氣使。

不管是林夜白還是宋婉，都沒有任何反應。

宋婉臉上甚至帶着譏諷的冷笑,又帶着怪異的縱容，好像一個溺愛孩子的家長，不管孩子作出何等糟糕的舉動，都覺得可愛有趣。

她在期待那些人再多說幾句好笑的話。落到了這種境地,還沒有任何自知之明,就體現出一種近乎天真的愚蠢。

可能是因爲宋婉和林夜白都表現得不像以前那樣乖順聽話，他們終於意識到了現在一切已經不是自己能決定的，很快又低聲下氣開始哀求：

“小婉，以後我再也不打你了,放了叔叔吧……”

“我們知道錯了,放了我們吧。”劉大也很識時務。

“以前我也沒有打過你，你們抓他都可以理解，抓我做什麼？”這是劉二。

“閉嘴。”宋婉拿出戒尺,挨個打過去。

“現在是上課時間,誰讓你們說話的？”

“誰允許你們說話的，有沒有一點紀律意識？”

“裏面還有兩個老師呢,就這種學習態度,我對你們極其失望,以後走入社會就是最底層……”

宋婉一邊打他們一邊訓斥，就像以前宋國章打學生一樣。

宋婉非常有耐心地把他們的手掌翻過來，掌心朝上，一個個打過去。戒尺又厚又寬，每一下都留下了紅印子。

“啊……”宋國章本來屁股就受了傷，現在不得不坐在椅子上，本來就痛得厲害，手又被打，忍不住嚎了一聲。

“打你，你還叫出聲音，是對我有意見嗎？”宋婉臉色一肅，又補了三下。

“啊——”宋國章沒忍住，又叫了一聲。人到中年，很少會像這樣被打，他每顫動一下，屁股上的傷就會懟在椅子上，痛感加倍。

“讓你叫，一點形象都沒有！”

“哪個學生像你這樣捱了老師的打，就在這裏大喊大叫的，真是丟人！”

“還哭，哭什麼哭，廢物一樣的東西。”

“像你這樣的人，走出社會是沒人要的！”

宋婉繼續打宋國章，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曾經宋國章說過的，或許宋國章不記得，宋婉卻一個字也沒忘。

兩人的地位完全逆轉，宋國章甚至沒聽進幾句話，因爲他的精力都用來止住眼淚，咬住嘴脣，避免發出任何聲音。

其他“學生”看着宋國章捱打，心中又怕又懼，本能升起一種兔死狐悲的感覺，同時也咬住嘴脣，防止自己發出聲音，被打更多下。

之後宋婉打人的時候，這幾個大齡學生都很乖巧，真就沒有叫出聲音。

“宋老師做得很好，上課就要有上課的紀律，不然課堂亂叨叨的，像什麼樣子？”林夜白也很有老師氣場，往講臺一站，鎮住全場。

他環視一圈，不疾不徐道：“你們要好好學習，努力表現，我會選一個學生做紀律委員，以後就由他來管這個班上的紀律。”

“這裏的學生會越來越多，率先當上紀律委員的人，如果表現得好，會有一些特權。”

【課代表】：劃重點“這裏的學生會越來越多”

【正義使者】：林老師小課堂開課啦

【瓜田裏犯了錯】：媽媽再也不用擔心我不愛學習！

【超有錢的橘座】：以後本喵也會準時聽林老師的課

“正式開始上課。”

“我念一句，你們就跟着念一句。”

林夜白念道：“齊家治國，女德爲要。”

臺下六人也稀稀落落地跟着念：“齊家治國，女德爲要。”

他們身體都有各種各樣的傷，又餓得很了，說話的聲音有氣無力，還有點含糊，唸書就唸得很不像樣。

“大點聲。”宋婉拿着戒尺，在一旁訓斥。

“齊家治國，女德爲要——”

爲了不被打，他們不得不放大了音量。

“聽不見。”林夜白拍了拍桌子。

“大點聲，林老師都聽不見，你們怎麼回事？”宋婉頗有威嚴，拿着戒尺敲桌子。

“太餓了，給我們喫點東西吧。”夏俊德小聲祈求，他真是被餓得頭暈眼花，看東西都看不清，感覺自己隨時會暈過去。

“林老師剛剛說過的話你們就忘了？一點記性都沒有！”

“表現好就有飯喫，表現得不好就一直餓吧！”

宋婉說完，狠狠在夏俊德手心打了一下，打完順便對着宋國章的手心一下。兩人挨坐在一起，手掌也捱得近，太順路了，不打一下說不過去。

“嗷~~~”

宋國章哪裏想到自己不說話也會捱打，差點彈起來，屁股上的傷又被蹭到了，一嗓子嚎得十分**，不過音量確實夠大的。

“你們看看宋同學，表現得多好啊！”

“讀書的時候要是有這個音量就好了，你們都要向宋同學學習。要是你們表現得都不如他好，就讓宋同學當紀律委員吧。”

宋婉說完，幾個大齡學生互相看看，眼神十分複雜，現在提別的都不現實，已經成這樣了，除了嘴，地方幾乎都不能動，還是想想怎麼改善目前的境遇比較好。

說不定這些小丫頭們真能抓來更多“學生”，提前當上紀律委員肯定是有些用處的。就算沒有太大用處，討好她們，少挨兩下打，能弄到一頓飯，也很值得。

“繼續讀。”林夜白頓了頓，帶他們讀書。

宋國章之前嚎叫的那聲太大了，宋婉有意針對他，一直讓他比照那個音量來讀書，做不到就打一下宋國章。

被打了好幾次，宋國章就能做到了。

林夜白將幾行字寫在黑板上，字體異常好看，風骨嶙峋，讓他們照着黑板上的字讀。上課要講究循序漸進，第一次林夜白並沒有寫太多的內容。

等他們讀了好幾遍，就到了自由背書時間。

宋國章天天教她們背《女四書》，自己卻背不出來這些，畢竟都是生僻的文言文，正常人一般接觸不到。

他作爲老師，只用檢查背誦就行了，不需要像學生一樣把全篇都能成功背誦、默寫，照着黑板上的內容念出來，還是能做到的。

宋國章、夏俊德都成功念出了黑板上的字。

到了胖大娘這裏，就很難了。她竟然不認識幾個字，跟着讀了幾遍，稀裏糊塗地糊弄過去。再讓她對着黑板念，竟然磕磕巴巴，一句完整的話也念不出來。

“劉盼弟，你以前上過學沒有？”

宋婉提着戒尺走到胖大娘身前。胖大娘現在兩隻手的手掌都高高腫起，都是被宋婉打的，忍不住開始發抖。

“上、上過。”

“上了幾年？”宋婉繼續問。

“三年。”胖大娘瑟縮着，但她體型比較大，不管怎麼縮着，都有很大一團。

“三年就三年，你說話聲音怎麼這麼小？”

宋婉眼神一橫，胖大娘又哆嗦一下。

“你知道父母爲你取這個名字是爲什麼嗎？”林夜白問她。

“他們想讓我帶個弟弟來唄。”胖大娘這一點還是懂的。

“招來了嗎？”

“招來了，後面三個都是弟弟，爹孃老喜歡我了，說我是家裏的大功臣。”

“三個弟弟都是我一手帶大的，只要我喊一聲，他們立馬就會來給我做主……”

或許這就是胖大娘值得爲之驕傲一生的事，她說着說着竟然有些得意忘形，後面的內容也跟着說了出來。

“你當然可以把他們都叫來，甚至可以做一大桌子飯菜招待，但不是現在。”

林夜白笑了笑，竟顯得有些溫和，並不像胖大娘想的那樣發脾氣。

【文學帶師】：爲人師表林夜白

【軟軟貓耳朵】：林老師可以去評選今年的優秀教師了

【男上加男】：好傢伙，感覺林崽這是超級進化了

“好、好的。”

林夜白溫和的笑容並沒有讓胖大娘放鬆一點，她反而更害怕了，甚至開始覺得自己不應該說出那些話。總感覺如果真的按照林夜白說的那樣做一大桌子菜招待自己的弟弟，很快弟弟就會變成他們班上的新學生。

話已經說出口了，似乎被林老師記在了心裏。她百般懊悔，但也覺得事情並不像她想象的那麼糟糕，說不定到時候弟弟來了，可以把這些小丫頭片子好好教訓一頓，把他們都救出去。

“名字會陪伴一個人終身，寄託着父母對孩子的希望，比如夏俊德的名字，就能看出來，他父母希望他是一個俊美且有德行的人，雖然二者都沒成功，但他的父母曾經爲此努力過。”

林夜白繼續道：“劉盼弟，你也知道自己名字的含義，你的父母希望你的到來能給他們帶來更多的兒子，你覺得這樣正確嗎？”

“你覺得他們對你有過期待嗎？”

胖大娘囁嚅半天，說不出話來，最後才小聲道：“誰家不是這樣啊……”

“只要生了女兒，都想再生個兒子。”

“家家戶戶都是這樣，有什麼正確不正確的。”她終於把話說完。

“林老師問你話呢，你就好好回答，林老師問的是什麼，你就答什麼，誰讓你多嘴了？”

宋婉啪啪就是兩板，問道：“正確不正確？”

“正確。”胖大娘說完，有些遲疑。發現宋婉沒有打下來，悄悄鬆了口氣。

“都是這樣，就是正確？”林夜白反問。

【文學帶師】：魯迅說過，“從來如此，便是對嗎？”環境實在太重要了。

【瓜田裏犯了錯】：這句話魯迅真的說過誒

“你的幾個弟弟分別是什麼學歷？”林夜白問。

“兩個讀了高中，還有一個讀了大學。”胖大娘繼續回答林夜白的問題。

“爲什麼你只讀了三年書，而他們卻能讀到高中大學？”

“因爲我笨，而且女孩子讀那麼多書幹什麼，以後還不是要結婚嫁人生孩子，嫁個好對象，比讀多少書都有用。”胖大娘理直氣壯。

“他們現在過得怎麼樣，你呢？”林夜白問。

胖大娘突然不說話了。

她的弟弟確實都比她過得好，要麼已經去了其他城市安家落戶，是人人羨慕的大老闆，要麼在鎮上開着館子，生活也滋潤的很。

只有她在這個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地方，守着一個食堂，靠從這些丫頭片子身上撈油水過日子。

“如果你讀了大學，你能過得和他們一樣好，甚至比他們更好嗎？”

“我……”胖大娘眼神發飄，已經順着話不斷的聯想，想象着自己是大學生的樣子。她很小的時候，還在上學的時候，老師也誇過她聰明。

後來家裏孩子多，供不起所有孩子上學，她是女孩，首先就讓她輟了學。

“能還是不能？”宋婉輕飄飄的聲音落在人耳中，如同洪鐘大呂，猛然把陷入沉思中的胖大娘震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