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你先別告訴大哥……”
果不其然，張小明又複述了一遍張小剛的說辭，央求林夜白隱瞞。
“好。”
作爲一個成功的老父親，林夜白對兒子們一直很包容。只要不涉及錢,別的方面他都會盡量滿足。
張小剛在醫院裏割了闌尾,張小明僅剩的良知驅使他給張小剛的妻子打了個電話。
“大嫂,大哥生病了，在醫院……”
“是不是想騙我出錢？”女人憤怒的聲音傳來：
“他不是喜歡養小三嗎？讓他的小三給他出錢吧。別給我打電話，他就算死在外面,也別給我打電話。”女人怒氣衝衝掛斷電話。
張小明唏噓不已，沒想到表面作爲成功人士的張小剛家裏也一團亂麻。
要是張小剛的老婆出錢，張小明或許會選擇告訴張小剛真正的病情。不過事已至此,還是瞞着比較好。
要是大哥、老父親都去世了,自己就能一夜暴富,徹底和過去失敗的人生說再見,想想還有點小期待。
林夜白從醫院回家，將張小剛那一份長生險也帶回去，和張小明的長生險一起放在壽衣裏。
他照常去外面喫午飯，要是遇到認識的鄰居就打個招呼，回來的路上,遇到了張小紅。
她提着兩斤香蕉,坐在沙發上，神色有些爲難,猶豫了一會纔開口：“爸，盈盈成績很好,英語口語也不錯,要是錯過了這個機會,她的起步就比其他人晚很多。”
“這些年都是我一個人帶盈盈，就差這一關，等她畢業，就什麼都有了。”
“我是來借錢的，過幾年就把錢還給你。反正老房子您也沒住，不如先賣了，以後再讓盈盈在市中心給你買套新的。”
“你想和小明住可以，想去我那裏住也行，還是和子女住在一起更保險。”
“房子不賣，錢也沒有，讓盈盈考國內的大學，期間勤工儉學，有能力攢到出國的學費就讓她去，沒有就說明她不是那塊料。”
“爸，盈盈從小就聰明，她也是孫輩幾個孩子裏最孝順的一個，以後肯定會孝順你……”
林夜白想了想，張小明的兒子很早前就隨母親一起搬走了，估計不會想來看爺爺一眼，以免被親爹纏上。這麼做是對的，無可厚非。
至於張小剛的兒子，在另一個城市，離這裏很遠，從小就沒和張根樹同志相處過，和女方那邊的外公外婆更親，對比之下，盈盈確實是最孝順的。
但是這份“孝順”能有什麼用？
“國外環境不一定比國內好，除非她能優秀到，考上最頂尖的那幾所名校。”
“爸……”張小紅還想再勸，林夜白默默端着保溫杯，不發一語。
“盈盈很想出國留學，她的好朋友已經在準備了，她們倆可以一起去，兩個孩子也可以搭伴……”
林夜白仍然沉默。
“爸，當初是你和媽把盈盈的爸爸帶到我面前，讓我和他結婚。”
“他沒有擔當，讓我一個人把盈盈帶這麼大，我一輩子都因爲這樁婚姻毀了！”
“現在我只希望盈盈不走我的老路，長成一個優秀的孩子，連這樣的要求都不能滿足我嗎？”
“老房子你留着給誰住，又能住多少年？”
“我爲了盈盈什麼都能做，你能不能爲你的子女，爲我考慮考慮呢？”
張小紅越來越激動，似乎老父親不給錢是一件罪大惡極的事，她甚至有些控訴，問：“你生病的時候，是誰在病牀前忙前忙後照顧你？”
“你小時候生病了，我們也在病牀前忙前忙後照顧你。”林夜白語氣平淡。
“那不一樣……”張小紅失聲道。
“是不一樣。”林夜白沒有再說話。
父母與子女，兩邊的愛，本來就不均衡。
“爸，對不起，今天是我態度過激了，你不要生我的氣，我再和盈盈說說在國內上學的事。”
“好。”林夜白目送張小紅離開，暗歎。一旦老人年紀大了，子女就很容易將他的財產視爲自己的所有物，並且連怎麼支配都想好了。
至於婚姻……也許張小紅失敗的婚姻和父母有關，但那也是她自己的選擇，中途有很多改變的機會，一直沒有反抗命運，就只能被命運扼殺。
張小紅回家後，做了一桌女兒喜歡喫的菜。
“盈盈，出國留學的事就算了吧。”
“爲什麼？你答應過我的。”張盈盈有些不解。
“我們家已經沒有那麼多錢送你出去留學了。”張小紅說得很艱難，並不敢看女兒失望的眼神。張盈盈的父親很早以前就拋妻棄子，和另一個女人結婚，盈盈隨母姓。
“我都已經和同學們說好了，老師也知道。”
“現在又反悔，他們怎麼看我？”
“爲什麼不早點告訴我？既然這樣就不要給我希望。別人有的東西我都沒有，什麼都沒有。”
少女說完放下飯碗就回了房間，將門反鎖。
“盈盈！”張小紅叫了兩聲，女兒沒開門。她收拾好桌上的飯菜，無聲落淚。
爸爲什麼不同意供盈盈出國上學呢？大家都是親人，這不應該是親人應該做的事嗎？
張小紅想不通，不知道是哪個環節出了錯，孩子的未來是最重要的啊……
要是媽還活着就好了，媽一定會同意的。以前盈盈就養在爸媽那裏，幾乎是兩個老人帶大的，爸不送盈盈讀書，想把房子留給誰？是大哥，還是小明？到了這種時候，就想起來平時不管他的兒子，完全忘記了她平時的關心和照顧。
張小紅心中升起萬千思緒，越想越生氣，下午還要去一戶人家打掃衛生，匆匆擦乾眼淚，洗了把臉，換好衣服就出了門。
“張姐，那個櫃子裏的保健品幫我扔了吧。”
“啊？太太，我看這個保健品沒有過期啊。”
“那是我爸媽買的，根本就是不正規的野雞組織做的假藥，小區另一個老人喫了保健品，重金屬中毒，命都沒保住，我哪放心留在家裏？”
“哦……原來是這樣，那確實不能留。”
張小紅收起保健品，忍不住心跳加速。
她忽然想起當初在醫院時，張小明和她說的那幾句話，關於長生險，關於死亡賭局，關於高額獎金。
不會有人發現的。
這種保健品也不一定有毒……
她離開時帶走了客戶家裏的垃圾，還有兩盒全新未拆封的保健品。
次日，張小紅買了一箱老年人補鈣奶粉，和保健品一起送到林夜白這裏來。
“爸，你不是總說腰疼嗎？”
“每天都喝牛奶，補鈣，還有這個，專門給你們老年人喫的。”
“昨天那些話我是不該說，是我太激動了，盈盈在國內上學也挺好的……”
張小紅態度和軟，只是不太敢看那兩盒保健品，眼神總是有些閃躲。
“我不生你的氣，謝謝你送東西來。”林夜白語氣平和。
【王二狗】：這個保健品一看就有問題，千萬別喫
【文學帶師】：愛他，就給他最好的
【平安一生】：女兒是爸爸的小棉襖，這款是鐵蒺藜啊
【瓜田裏犯了錯】：相親相愛一家人
【咕咕雞】：果然一個都不能少
【魔法師的大禪杖】：一家人就應該整整齊齊
“爸，你記得喫啊，每次喫兩顆，每天喫三次。”張小紅叮囑道。
“好。”林夜白點頭，定定看着張小紅，問：“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沒有了。爸，你要是想喫什麼，打電話告訴我，我做好了給你送來。”或許是因爲做了虧心事，她格外熱情，想補償一無所知的老父親。
“謝謝你，你的心意我收到了。”林夜白拿起保健品晃了晃，聲音很清脆。
張小紅勉強露出一個笑容，打了個哆嗦，很快離開。
女兒還在和她生氣，不說一句話，只待在房間裏，飯也不肯喫，肯定很難過。
事情還沒有成功，她暫時不敢向女兒打包票，如果真的成功了，到時候再告訴女兒她能出國留學也不遲，那時盈盈一定很驚喜。
張小紅開始拖地，眼淚不知不覺流了滿臉。
要是爸願意把房子賣了，把錢拿出來，事情怎麼會發生到這一步？她來的時候還買了奶粉，應該不會有人發現保健品的事，到時候就說是爸自己買的。
林夜白照常又去樓下和老同志們下棋，鍛鍊身體後回住處，順便給小區裏的野貓餵了點喫的。
張小明留在醫院裏照顧張小剛，忙上忙下，很是周到。等張小剛出院，張小明又準備好了一大桌子菜，還有紅星二鍋頭，以及張小剛最近很喜歡的紅雙喜香菸。
“該喫喫，該喝喝。”
“好煙加好酒，活到九十九。”
張小剛和張小明都對彼此很熱情，心裏的想法也很一致——長生險。
只要他死了，就能拿一筆鉅款。
想必他一定不知道自己得了癌症的事，再這麼拖下去，就算不死也會惡化，遲早都要進棺材。
“爸，你也喝兩口。”
“爸，抽根菸吧？”
兩個兒子殷勤道。
【正義使者】：兄友弟恭，父慈子孝
【酒醉的蝴蝶】：我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這麼和諧的家庭關係了，大家的目的都很一致
“我今天沒有什麼胃口，先回房間。”林夜白雖然很感動，還是委婉地拒絕了他們，畢竟多抽二手菸對身體不好。
兩兄弟對視一眼，相視一笑，心想，爸果然是年紀大了，連飯都不想喫，看來真活不了多久。
“大哥，多抽點菸，在醫院想得不行吧？”
“是想得很，你也多喝點酒，一醉解千愁。”
“幹！”
兩人碰碰酒瓶子，不時給對方夾菜，兄弟情深，和諧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