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梨的話語盤旋在腦海裏,就像是在山頂上乘着氣流不停打轉的飛鷹,轉悠了一圈又一圈,過了好半晌,都沒辦法停下來。
該怎麼說呢……五條憐好像有點意外,但也沒有那麼意外。她似乎早早地就冒出了一種微妙的預感,所以就連難過或是驚愕感,也顯得很微不足道了。
她想眨眨眼,可眼皮很沉重,於是只好突兀地睜着眼眸,像只被嚇呆的兔子。
“啊,不是在針對你的意思。”夏梨訕笑着,解釋的話語聽起來倒像是辯解了,“也絕對沒有在嫌棄你。”
五條憐抿着脣,很努力地點了點頭:“嗯,我知道的。”
“我只是在想,要是爸爸看到了你,會覺得奇怪的。”她繼續說,“他的性格比較老派,雖然能接受我和男朋友搬出家住,但這也只是因爲我是她心愛的女兒。對於其他人,他的要求總是很嚴格。要是被爸爸知道甚爾收留了早早生子的妹妹,可能會讓他覺得甚爾的家教……我是說,他會覺得甚爾是個優柔寡斷的人。”
收留了妹妹和優柔寡斷有關係嗎?這是個值得思索的問題。
五條憐認真地聽着,只是不知道爲什麼,聽着聽着,話語就從耳朵旁邊溜走了。她趕緊點點頭,表示自己理解了。
“我絕對不是要把你和小惠趕出家裏的意思。”夏梨還在解釋,“我的想法是這樣的,在爸爸來家裏的那天,你可以帶着小惠一起出去玩。去哪兒都行,玩個盡興吧!”
說着,她從口袋裏掏出錢包,幾張萬元鈔票疊在一起遞到了面前,散發出一股紙幣特有的銅臭味。
“吶,給你錢。”
罔顧五條憐的拒絕,夏梨直接把紙幣塞進了她的口袋裏,如此一來才總算是安心了。五條憐依然有些無措,只能任由銅臭味轉移到自己的身上。
姑且算是說定了(其實也沒有什麼什麼拒絕的餘地),在華原先生大駕光臨的那天清晨,五條憐早早地披上外套戴好帽子,推着小海膽出門了。
今天是個暗淡的陰天,海面上衝浪客寥寥,遊客也見不到多少。其實根本沒必要戴上礙事的鴨舌帽,她也搞不懂自己出門的時候是怎麼想的。
難道是想要不被別人發現自己的身份嗎?可是這裏又沒有人認識她,就算不戴帽子,也不會有人叫出她的名字吧。
如此想着,這頂帽子就顯得分外愚蠢且幼稚了。她默默摘下帽子,塞進帆布包裏,向前走了兩步,俯身去看躺在車裏的小海膽。
對世事一概不知的禪院惠可不知道今天爲什麼早早地就開始遛彎了,對於陰沉的天也毫無怨言,睜大着一雙黑溜溜的圓眼睛到處看,一見到五條憐探頭過來,便咯咯地笑出聲來。
“果然還是你最輕鬆啦。”她戳戳小海膽的腦袋,指腹被戳得凹陷了一個小洞,“我又要開始羨慕你了。”
依舊是老生常談,羨慕一個小孩子怎麼能行呢?五條憐收起這點無聊的小情緒,邁步繼續向前。
一整天都要在家以外的地方耗去時間,該做點什麼,她毫無頭緒。
如果只有自己一個人的話,那倒是好辦,大不了一整天都泡在影院裏,把無聊的或是有趣的電影統統吞喫入腹。或者鼓起勇氣走進她從沒膽子步入的街機廳裏,在8bit的音樂裏消磨時間。
打發時間的辦法有很多,但是和小海膽在一起,可供選擇的方案便慘兮兮地歸零了。
坐在海邊的長椅上,她都不知道該去什麼地方纔好。
說不定水族館可以允許嬰兒車進入,但夏梨說她會帶着自己到水族館玩,要是先一步去了,總有種違背了對方心願的感覺,五條憐覺得不好意思。
要不,登上江之島的觀景塔?唔,如果沒有電梯怎麼辦?她可沒自信抱着小海膽登上那麼高的地方。
小海膽的成長速度遠遠唱過五條憐在力量方面的增長。她真不想承認自己毫無長進,但事實就是,聖誕節那天抱不動的禪院惠,直到春天的現在也還是抱得好喫力。
一想到小海膽極有可能伴着重力順着自己的軀幹直勾勾滑下去,最後掛在她大腿上的那副狼狽模樣,五條憐就一點都不想登上觀景塔了。
既然如此,這一天就只能以最無趣的方式度過了。
午餐和晚餐都在連鎖快餐店度過,喫得也是一模一樣的漢堡肉套餐。爲了消磨時間,她故意喫得很慢,還添了兩次茶水,磨磨蹭蹭的模樣真叫人擔心她是不是打算賴在店裏不走了。
除此之外的時間,則大多數都泡在了商場裏??而且還是有母嬰室的那家商場。從一樓逛到五樓,再從五樓回到一樓,每間店鋪的每款商品都被她用目光打量了個遍,但依然沒找到什麼有趣的或是值得買下的小東西。擺在索尼店鋪門口的新款電視機看起來倒是很有意思,不過這可不能納入“有趣的小東西”的範疇之中,就算再怎麼心動或是喜歡,也沒辦法隨意購入。
然後,又回到了海邊的長椅上。
到了傍晚時分,天倒是放晴了,夕陽把海面染成很鮮明的橙紅色。衝浪客一個也看不到,連綿的沙灘也空空如也。五條憐坐着,內心空空蕩蕩。
是覺得有點失落嗎,還是很孤單?她說不好。
她當然也不會去想家裏現在是什麼樣的??五條家或是華原家,她全都不會去想。
她只是在思考着,什麼時候能夠回去。
夏梨說,她父親是偏好夜裏工作的性格,儘管答應了會一起喫晚飯,但絕對會早早離席回去,差不多天黑時回家就可以了。
此刻夕陽仍壓在海平面上,天空也是明亮色澤。沒有手錶,也不知道現在幾點了,五條憐不停地四下張望着,看看天際也看看大海,空落落的感覺還是存在着,明明她的漢堡肉套餐選擇了大份米飯呢。
睡了好一會兒的小海膽悠悠醒來,開始說起嘰裏咕嚕的嬰兒語,這回她感覺自己能夠聽懂他想說的了。
“你想回家了,對吧?”她輕輕推拉着嬰兒車,掛在上頭的海鷗小吊墜也隨之晃盪不停,“再等等吧。我們馬上就回去了,好嗎?很快的。”
小海膽以咿呀咿呀作爲回應,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不滿。
繼續等待吧,夕陽總會沉在海平面下,天幕也會變換爲深紫的顏色,只留下一抹明亮的光踟躕在西側,久久不願淡去。街燈亮起,現在一定已經天黑了。五條憐飛快地站起來。
“好了,我們可以回家啦!”
沿着海邊小徑,一路走回家,天邊的最後一點光芒被徹底踩入沙礫的空隙之間。熟悉的屋頂與落地窗就在盡頭,她加快腳步,卻又忽地頓住了。
遠遠地朝家的方向望過去,最先看到的是陌生的車燈,隸屬於陌生的黑色轎車。而後,纔看到站在門口的夏梨和甚爾,五條憐往邊上躲了躲。她可不想被發現自己回來得太早。
其實她到得也沒有那麼早,不過恰好趕上了夏梨父親準備離開的時刻罷了。
他背對着五條憐,個子不太高,從這個角度望過去看不清他的臉,所以也猜不出夏梨會不會長得和父親很像,只能看到她摟着父親的肩膀,腦袋靠在他的頸窩間,是五條憐一點也想象不到的親暱舉措。
而甚爾嘛,他看起來前所未有的有禮貌,雙手背在身後,穿着的依舊是同學會那天和他很不搭的西裝,適度低垂的腦袋甚至可以稱得上有點乖巧。
隔得太遠了,聽不到他們說了些什麼,能看到夏梨笑得很開心。
家門口的道別稍稍持續了一小會,最後由夏梨送着父親上了車。紅色的車燈閃爍了一下,緩緩駛過來。
五條憐遲鈍地愣了愣,才意識到車正朝着自己所在的方向而來,匆忙縮起身子望邊上靠,躲開沿着地面掃過來的明亮車燈。尾氣卻怎麼也躲不開,在空氣中噴出了一道刺鼻的軌跡,刺得鼻腔都在隱隱作痛。
車已經開出去了好遠,她仍停在原地。風是不是已經把難聞的氣味吹走了?嗅覺好像已經麻木,她有點聞不出來了。又停留了幾秒鐘,她邁步向前。夜裏有些冷了,她止不住地發抖,幾乎是顫慄着回了家。
家裏有股陌生的味道,應該是換了新的薰香。前幾天夏梨把家裏又好好地?飭了一下,但看起來和之前並無太多區別。餐桌已經被收拾乾淨了,夏梨和甚爾站在桌邊,不知在說什麼,或許是在說着今天父親造訪的事情吧,五條憐聽不清,也沒有認真在聽。
她脫下外套,安置好小海膽,一抬頭,才發現甚爾一副神遊天外的模樣??他根本沒有在認真聽夏梨說她爸爸的事。
短暫地對上了視線,甚爾抬手指了指腦袋,衝她做了個鬼臉,像是在說自己有多麼不耐煩。五條憐不知道怎麼回應纔好,苦笑了一下,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望樓下張望。
天徹底黑了,夜晚的海寂靜得像是空洞。
或許是錯覺,她總覺得那團裹挾着汽油的尾氣還停留在柏油路面上,久久不會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