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條憐沒當過小白臉,她自覺未來也絕不會涉足到這個行業之中(前提是“小白臉”真的能夠被當作一份正經的職業)。所以,對於小白臉的認知,就算是少得可憐,似乎也不是什麼壞事。
話雖如此,她也絕不會因此而對深耕於此的甚爾抱有什麼鄙夷的情緒??尤其是再次想到清水烏冬麪的滋味,她僅剩的那麼一丁點怨念也徹徹底底地消失無蹤了。
她不吱聲了,一本正經地點點頭,順便想起了自己上樓來的目的,趕在甚爾的腦袋懶洋洋地倒回到被子上之前,匆忙叫住了他,飛快地把夏梨地叮囑重新轉述了一遍,於是他的腦袋也灰溜溜地重新抬起來了。
“是了,是還有同學會這麼樁事情要幹來着。”他撇撇嘴,有點不耐煩似的。
但比起心不甘情不願,此刻他的做派,大概率是懶惰感在作祟吧。
他磨磨蹭蹭站起來,動作像是被放慢了一百倍:“知道了,我馬上就幹。多謝你的提醒。”
哎呀,被感謝了?
五條憐眨眨眼,心臟也很輕快地鼓動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此刻填滿心口的情緒到底是怎麼回事,可能是一點點的高興,還有很多的難以置信,畢竟一直以來,甚爾都還沒有對她說出過感謝的話語呢。
除他以外,似乎也不常從別人那兒聽到過。
這句稀罕的話語絕對把她衝得暈暈乎乎了。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下樓的了,可能是飄飄忽忽地晃下樓的,也可能是輕快地沿着臺階蹦?下去的。總之,她又回到那片面朝大海的落地玻璃窗了。
隔着厚厚的一層隔音玻璃,她還是聽到了大海的聲音,一波接着一波的,好久都沒有停歇。五條憐坐在沙發上,一手搭在小海膽的背上,像是在守着他不要掉下去,實際上心思並沒有完全放在他的身上。
既然如此,其他的心思究竟去哪兒了呢?她自己也不知道。
不管怎麼說,隔音玻璃終歸會起到本質作用,海浪的聲音也會一點一點遠去。五條憐把禪院惠抱到膝蓋上,任由他盡情地揮動四肢,盡情地在空氣裏遊泳。甚爾也終於下樓了,只用單手很笨拙地打上領帶。她盯着看了一小會兒,覺得自己的目光好像有點失禮,可收回視線後沒過多久,她又忍不住偷偷打量他了。
可不是因爲她好奇心氾濫,也絕非她沒有禮貌,非要深究原因,肯定是因爲甚爾穿了一身西服。
沒錯,西服。
禪院甚爾,和西服。
這兩個怎麼想都不着調的字眼,居然能夠拼湊在一起,真叫人驚訝不已。說實在的,這大概是他久違一次的難得正經打扮吧。
其實“久違”一詞用得也不貼切,因爲五條憐壓根就沒看他穿得這麼正式過,也難怪她忍不住盯了好久,久到甚爾都沒辦法不在意了。他忽地抬起手,在她眼前打了幾個響指,捏出一陣微弱的風,害五條憐好想眯起眼睛。
“眼睛直勾勾的,在盯着什麼?”他問。
五條憐後退一小步,躲開這股惱人的微風:“我在看您。”
“是嘛。”甚爾揚起嘴角,怎麼看都是略帶幾分得意的笑,“感覺怎麼樣?”
“嗯??”
她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久到甚爾都快沒耐心聽她想說什麼了。
還好還好,在甚爾拍拍屁股跑路的幾秒鐘前,悄悄握緊拳頭的五條憐總算在心裏完成了全部的措辭工作,順便下定了決心。
“我覺得甚爾先生您今天看起來人模人樣的!”
她說得一本正經,甚爾聽得滿臉無奈。
“人模人樣算是什麼誇獎嘛。”他舉起拳頭,落在五條憐的腦袋上,輕輕錘了一下,“也不說點好聽的話。”
“唔。”她可憐兮兮地捂着腦袋,“您想聽什麼?”
“現在你什麼都別說就是我最想聽的了。”
“哦……”
五條憐磨蹭着點頭。真搞不懂他在想什麼。
抱起小海膽,一路送甚爾到玄關,雖然這幾步路沒有什麼實質性的作用,但目送出門的儀式感還是不可或缺的,還能順便發現他的領帶打得又歪又難看,只可惜自己在打領帶這件事上絲毫沒有造詣,也就不好意思指出這點小小的問題了。
“再見,甚爾先生。路上小心。”
騰不出手,她在看不見的地方伸出手指揮了揮,權當是道別時的揮手了。而甚爾也只“嗯”了一聲,轉頭走了,看來對這點道別不甚關心。
才走了幾步,門都還沒闔上,他忽然折返回來,盯着被五條憐抱在懷裏的小海膽看了一小會,伸手捏了捏他的臉。
“你這小子,倒是也和我說句拜拜啊。”
他故意用一種氣急敗壞的語氣說,真不知道是在鬧什麼怨氣。
小海膽耷拉着手臂,發出“咕嗚”一聲,怎麼聽都帶着沮喪。五條憐趕緊側過身去,硬是把他們倆分開來了。
“小惠還不會說話呢,沒辦法和您道別!”她替小海膽辯解,“您都快遲到了,就別再計較這點小事了,好嗎?”
甚爾不說話了,只撇撇嘴,看起來多少還是有那麼一點不滿。
其實他一點都沒有被勸說到,但確實也沒辦法否認五條憐說得有錯。
要是再耽擱下去,一旦在夏梨那兒遲到了,大小姐絕對會纏着他發脾氣或者猛撒嬌。這樣的事件展開可不是他想要的。
甚爾果斷丟棄了對於小海膽的執念,毫不猶豫轉頭就走,別說是回頭了,連一秒鐘的道別都沒有說,五條憐都沒反應過來,他便倏地消失在了門外,真是有夠冷漠的。
“你爸爸是個冷漠的傢伙呢。”她把懷裏的小海膽往上提了提,半開玩笑地說,“對吧?……咦?”
不知不覺間,禪院惠已然漲紅了臉,本就圓潤的臉頰漲得更加圓,嘴巴也抿成了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細線。
她知道這是怎麼回事??這是一場大哭即將到來的預兆。
光是想想接下來將要面對的音量折磨,五條憐也快哭出來了。
明明剛纔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要掉眼淚了呢?不用想,肯定是甚爾剛纔的捏臉(除此之外也沒有別的理由了)害的!
事到如今再把罪魁禍首揪回來贖罪,顯然是不可能的事情了。況且他根本不擅長哄孩子。趕在小海膽徹底炸開之前,五條憐必須開始行動了。
先用上無敵的晃悠晃悠大法,讓禪院惠在自己的臂彎間左右輕晃,就像是坐在海浪上的小船一眼。也不能忘記掐着嗓子提高音調,用黏糊糊的口吻誇誇他今天是個特別棒的好孩子,努力以此來搶先奪走話語權。
在這期間,千萬不能忘記把嬰兒車推出來??這是夏梨前不久送給她的,聽說是很省力的最新款,說實在的五條憐並沒有覺得省力多少,只因爲這是一份禮物,所以才認真地使用着而已。
“好啦,我們去兜風,好不好?”她把小海膽放進嬰兒車裏,努力用被子壓住他那動來動去好不安分的小手臂,“沿着海岸線兜風吧,肯定很有意思。”
五條憐的誘人說服顯然是排上了用場,正處在爆發邊緣的小海膽一下子收聲了,呼哧呼哧的吐息聲也減輕了好多,災難預警就此正式解除。
那麼,就一起去兜風吧!
在鎌倉住了有一段時間了,對這座海濱城市的認知全都來自於偶爾的散步和每日見到的大海,除此之外便沒有更多了。也可以說,她對這裏的瞭解,並不會比躺在小車裏高興地咿呀咿呀着的禪院惠更多。
不過嘛,這樣也挺好的。
有限的無知就像是充滿侷限的樓梯間,有種異常的安心感,她很喜歡。
沿着沙灘邊的步道往前走,海風鑽進了她的衣領裏,潮潮的,帶着鹹澀的氣味。
午後的天氣不那麼好,從海岸邊望過去,看不到富士山或是江之島,海水也變成陰沉的顏色,變成如同泥污的髒水。江之電從七裏濱的方向開過來,深綠色的車身似乎沾了灰,但也可能只是不夠明亮的天空帶來的錯覺。五條憐在道旁停了停,等待着一隊踩着自行車的運動員從身旁騎過,纖細卻堅實的金屬車輪捲起一陣弧形的風,咻一下掠過去了,而後消失無蹤。真是奇妙的感覺。
真厲害呢。
把髮絲捋到耳後時,她想。
海岸線漫長得彷彿沒有盡頭,要走到哪裏再折返,這似乎是個值得好好思索一下的問題。五條憐倒是沒怎麼想過這回事。
確切的說,她也沒在想別的其他事情。她已經放空了大腦,海風吹走了多餘的思緒,就連步伐也像是被風推着前進的。姑且算是同行者的禪院惠,他早已經睡着了。
不管在什麼時候,他好像總是所有人之中最愜意的那一個。
幸好,這幅模樣並沒有被五條憐看到,否則她又該羨慕一個孩子了。她只在看着別的。
走着走着,路過不久前新開的影院。她知道掛在牆上的巨幅電影海報沒什麼意思的,可還是忍不住側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