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老漢這邊,一衆缺胳膊斷腿的客鬼,注意到不遠處的動靜。
“有人來幫我們了?”
“不對,好大一條狗!喫什麼長大的?”
“嗯?那個頭目死了,奇怪,是何人所殺?”
衆鬼有些疑惑。
一番征戰下來,這些客鬼先是被烈焰火油滅殺了些,又被煉魂幡攝去了些,現在幾乎不足一半之數。
即便是剩下的,也是個個帶傷,鬼體潰散模糊得不成樣子。
但即便如此,滿場客鬼竟無一人心生俱意,反而帶着哀兵必勝的氣魄。
你拖着我,我揹着你,能刮陰風的刮陰風,能射箭的射箭。
只剩下軀幹不動道的,便解下紙甲、泥刀、木弓,交予同袍,自己則毅然而然,堵向煉魂幡……………
“那是......”
楊志眉頭一皺,隱隱察覺到什麼,抓住寶刀的手稍稍猶豫了下。
“太慢了。”
官道上,眺望此處的魯達面露不耐之色。
從小青、黑君子兩妖加入戰場,找共也不過五六息的時間,卻扼住了客鬼的潰敗之勢。
但對於魯達來說,還是有些慢了。
鏘~
棍出如龍,抖落三千寒光,沖天而起,直壓得整個戰場驟然安靜下來。
柳老漢、楊志等人只覺雙目刺痛,忍不住閉上雙眼,等再次睜眼之時,滿場的賊寇小嘍?,都俯首在地。
軟甲男子愣愣的低頭,看着胸前那光滑清晰的孔洞。
他的鮮血內臟瞬間氣化,化作血霧,從這頭還能窺見另一側。
那煉魂幡,更是如同爛布一般,掛在枝頭上搖曳不定,只剩下一縷縷黑煙瀰漫。
棍子旋轉,破空而去的聲音傳來。
楊志、柳老漢等人趕緊轉頭。
只見晨霧靄靄的官道上,一個身穿鸚哥綠絲戰袍的大漢,駕車而來,身旁還有一位絕色佳人爲伴。
那美人側坐在大漢身邊,朱脣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臉若銀盤,眼如水杏,一身白紗衣,襯得如天外而來的神女,在朦朧的薄霧中,更添幾分仙氣。
大漢此時,正隨手用一根棍子開路,掃掉路上落石。
棍子上,嫋嫋熱氣升起,鮮血未褪,還亮着高溫後的淬火紋,在晨曦下反射出絢麗的光。
破曉的薄霧之中,蜿蜒的官道上,大漢和這人就如此駕車而來,不急不緩,宛若神仙潑墨所做的畫卷。
衆人見此,紛紛佇立原地,都呆了。
“可惡啊!!又被姐夫得逞了,如此雲淡風輕如神靈般顯聖,本姑奶奶怎麼始終學不會!!”
小青傻眼了,愣愣的看着那遍地死屍。
自己空有一身蓋世劍法,卻無人可砍!
只是簡簡單單殺了一個人,一切就結束了,哪裏能盡興啊!
好氣好氣!!
莫非姐夫是專門等到這關鍵時刻纔出手,才能彰顯他的威風?
小青眼前一亮,似乎明白了什麼。
魯達當然不知道小青如此戲精,不大的腦瓜子裏已經演出一回好戲。
他跳下馬車,將馬車停靠平穩,免得驚擾到娘子。
這才手持雪花鑌鐵棍,跳下梯田,不急不緩的來到這片荒地之中。
柳老漢等客鬼看到魯達,這才如夢初醒,知道自己等鬼是遇到真正神仙一流的人物了,連忙跪拜於地,
“多謝仙人,多謝仙人!”
“我等本是路過鄆城的客商,被這羣梁山泊來的賊寇所害,這才怨念不消,在此聚集,幸好有仙人相助,否則......”
小青見狀,冷哼一聲:“就不謝我們兩?”
柳老漢等客鬼這才猛地反應過來,趕緊掉過頭,又朝着小青、黑君子兩妖說道,
“多謝狗爺大發神威!”
“仙子,是仙子啊,肯定是蒼天有眼,這纔派仙子來救我等。”
小青面露莞爾,這才滿意點點:“這纔對嘛。”
然後小青也只管殺不管埋,一搖衣袖,青?劍化作青色玉簪,飛入髮梢之中,便回到馬車之上。
黑君子倒是留在原地,面露不忍之色,看向不遠處的魯達,試探性問道,
“魯大人?”
現在只剩下八九十條客鬼,還都帶着傷。
此刻見賊寇盡皆俯首,忍不住互相攙扶,抱着同袍,小聲痛哭,又喜又悲。
喜的是,自然撿了條鬼命,打贏了這場復仇之戰。
悲的是,志同道合的同袍十不存一,恐怕再難組建成一批實力可觀的鬼兵,殺上樑山泊,永除後患了。
“哭什麼哭,大清早的哭喪呢!”
魯達被這些客鬼悽悽慘慘的嚎叫聲吵得耳根子疼,不耐煩的咆哮吼了一句。
頓時煞氣騰騰,氣血狂舞。
整個荒地剎那間安靜下來。
柳老漢客商宛若被扼住咽喉的鴨子,不敢再哭喊一句。
柳老漢等鬼這才猛地覺得,這位出手相助的大漢,怎麼比那些賊寇還要可怕。
簡直嚇鬼啊!
“能報仇報仇,報不了仇就轉世投胎去,下輩子再來報仇,哪這麼多話?做小兒女姿態,引灑家生煩!”
魯達拍了拍空癟癟的應殺袋,暗歎一聲趕路數日,酒早就喝光了。
不過倒是聽說鄆城一帶有種喚作‘透瓶香的美酒,乃是陽穀鎮那邊的特產,甘美異常,宋神宗曾御筆賜貴人佳酒......也不知是何滋味。
柳老漢等鬼面面相覷,心底尋思一番,愕然發現魯達的話,話糙理不糙,細細想去,似乎還真是這個道理?
柳老漢:“可是仙人,我等早就過了頭七,屍骨盡被火器焚燒了去,更不是鄆城縣本地的鬼,也能投胎轉世去?”
柳老漢爲鬼多日,也是門清了,隱約知曉陰間現在也不安生,各路大神在縮減編制。
外地的鬼,沒有在當地繳納十年的香火就入不了鬼籍,入了鬼籍還沒結束,還得在當地置辦陰宅,上下打點疏通關係,纔能有概率抽中轉世投胎的機會。
好點的,是寒門子弟、家道中落之後。
不好的,那便是什麼貓貓狗狗,狐狸刺蝟等山林野獸,飽受天災人禍狩獵之苦了。
就這,還要提防有背景、有靠山的天潢貴胄來插隊!
“這有何難?”
魯達大手一揮,取了掛在枝頭上,破破爛爛煉魂幡,運轉法力,融入自己的精氣神,憑空在幡上落字??
“茲有異鄉客鬼九十二隻,欲往本地陰曹投胎轉世,煩請鄆城城隍廣開門路??魯達留”
提筆寫罷,三十七個大字金光一閃,這幡旗上殘留的陰煞之氣一掃而空,反而充斥着正大光明,至剛至陽的道韻。
這幡旗迎着柳老漢等人一卷,也不傷他們,便飄在衆鬼頭上,宛若路引一般。
“爾等速速奔鄆城城隍廟而去,有我這字帖開路,鄆城城隍自然知曉該如此安排爾等。路上謹記急行斂影,不可驚擾生人,可懂?”
柳老漢等客鬼喜出望外,連番應下。
只是柳老漢這才隱隱反應過來,他們現在,不就成了之前嘴裏最討厭的,那些有背景搞插隊的人嗎?
之後,柳老漢等一行客鬼,又忙着收斂這些山賊的屍體。
在離小土堆不遠的地方,挖了個大坑,將屍體並兵刃,統統埋了進去。
倒不是柳老漢心善,爲了讓山賊入土爲安。
而是現在是三伏天,屍體曝屍荒野,容易造成瘟疫不說,還會驚嚇到來往的路人。
再說了,柳老漢他們不埋屍,未必還麻煩這位魯大人埋?
柳老漢等客鬼,自然深諳爲人之道,方方面面都想得周到。
臨走前,柳老漢又飄到不遠處,一直沉默寡言的楊志面前,拱手後說道,
“後生,我等死鬼尚且知曉生命的可貴,執念不散,你這大活人,日後萬萬不可尋死覓活,還是找個念想吧......”
楊志目光復雜。
念想?
自己也是倒黴透頂,早年押送花石綱,結果船翻了,官也丟了。
求官無果,還被高俅刁難,盤纏用盡去賣刀,又遇小人,怒而殺之喫了官司。
現在又丟了生辰綱……………
還能有什麼念想?
楊志勉強笑笑:“灑家知曉,老丈快去投胎吧,梁山泊王倫一行人的下場,他日酒家必定燒紙祭告爾等。”
“多謝多謝。”
柳老漢等客鬼也不再耽擱,聚集成一團站好,那幡旗上字跡一亮,便將衆鬼捲了去,落入‘九十二’這三個數字之中。
然後一路遁行,視山林水窪於無物,朝鄆城的城隍廟而去。
路上也有本地的精怪,察覺到這奇怪的幡旗,但目光看去,便隱見鐵棍縱橫之影、煞氣獰笑之聲,嚇得一個激靈,哪裏敢搞小動作,紛紛埋着頭又縮回巢穴之中,裝作沒看見。
魯達看着柳老漢等鬼消失在遠方,暗暗點頭。
救人救徹,殺人須見血。
送這些客鬼轉世投胎去,也算是有所了結。
至於梁山泊上王倫等人,自有魯達跟他們要耍。
只是這樣一來,魯達的行蹤,便會被本地的城隍陰司知曉。
但這也無妨。
魯達既然準備佔據梁山泊,聚嘯山林,擁兵自重,早晚是要跟當地的城隍土地打交道的。
先投石問路,試探下鄆城縣陰司勢力的態度,也未嘗不可。
至於本地城隍,會不會不給魯某人薄面......
魯達倒是並不擔心。
魯達正愁沒地方去蹭喫蹭喝。
小青這個大號打手也成天抱怨無事可做......
做完這些,魯達才乜斜着眼,看着站在不遠處,一直少言寡語的楊志。
魯達不說話。
楊志也雙手抱着寶刀,一聲不吭的站在原地,好似個悶嘴葫蘆。
楊志心中倒是有意跟魯達攀談,畢竟方纔魯達只是簡單出手,楊志便知道魯達一身實力,遠在自身之上。
有道是弱者聲嘶力竭,卻無人在意;強者輕聲細語,但直擊人心。
這亂世江湖,說到底還是用拳頭說法。
楊志自然不敢小瞧了魯達。
但楊志天生社恐,在東京賣刀也是。
正常人賣東西,肯定要?喝營銷,甚至設下擂臺,表演雜耍,招攬顧客,不然誰來買你東西。
楊志倒好,玩的是一個願者上鉤,抱着刀站在大街上一聲不吭,就簡單插根草。還要價三千貫,殊知在東京地段好的大宅院,售價也不過千餘貫。
誰得了失心瘋了,隨便在大街上真金白銀買你這口寶刀?
所以楊志胸中如有驚雷翻滾,但還真不知怎麼開口。
黑君子是何等見風使舵的滑頭?
此刻眼珠子一轉,就察覺到什麼。
當即踩着輕快的步伐,搖着尾巴,走到楊志面前問道,
“那青面漢子,你是什麼人?”
楊志也不敢怠慢這位狗爺,當即把刀示意,
“灑家是東京制使楊志,意外流落至此,昨夜才遇到這些客鬼。”
魯達豪爽的聲音當即傳來,
“可是在東京賣刀,殺了破落戶牛二,後投奔大名府梁中書的青面獸楊志?”
楊志猛地提前精神,神色慎重,把寶刀在腰間,這才朝魯達抱拳道,
“不知尊下名諱?”
黑君子端坐於地,給楊志認真的介紹魯達,
“我家大人,乃是渭州小種經略相公帳前兵馬都監魯達是也!因亂棍打死渭州知府,喫了官司,奔走於此。承蒙道上的好漢和各路精怪抬舉,都喚他一聲魯都監!”
楊志一聽,瞳孔驟縮,臉色大變,納頭便拜,
“俺在江湖上多聞師兄大名,爲了伸張正義,舍了官身也要殺狗官,乃是這污穢世間一等一的好漢,端的奢遮!”
“師兄在上,請受小弟一拜!”
魯達趕緊將楊志扶起,道:“不可不可,楊乃楊家將之後,切莫再拜!”
說着,魯達給了黑君子一個識趣的眼神。
好狗好狗,有眼水,倒是讓酒家佔據了話鋒。
有的話,魯達自個兒說,還是旁人介紹,那效果可是天差地別。
楊志臉色通紅,看着魯達的雙眼精光熠熠,就好似魯達的小迷弟一般。
魯達隱約覺得,似乎低估了自己在江湖上的名聲。
不過也好,人的名樹的影,有了名望,許多事辦事情就簡單了。
魯達:“楊兄不在大名府,怎麼跑到鄆城縣來了?”
楊志聞言,嘆了口氣,將自己生辰綱失陷一節,包括被七個販棗販子用蒙汗藥鬧翻的事,都備細說了。
魯達聞言,雖早就猜到了,但還是難忍心中憤懣,
“兄弟莫怕,灑家來幫你尋回生辰綱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