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咚!
咚!
白狐只覺自己的心臟被無形大手攥動,法力暴亂、根源倒湧,隨着‘噗呲’一聲,白狐咳出一大口金色粘稠,還散發異香的精血來。
頓時,假山上生出金蓮,庭院中長出芳草花蕊,花花綠綠,生機勃勃,不勝明媚。
整個小珈藍寺的植被榆槐,開始瘋狂生長,眨眼間便形成參天巨樹,根系盤虯如蛟,橫亙了整個庭院。
社鼠鄉犬,乃至外邊傭田中耕地蔬果的妖魔,都開始變得暴躁瘋狂起來,爭先恐後的吐納着空氣中逸散的異香。
只是這異香來得快,去得也快,轉瞬之間便徹底消失,甚至讓一幹精怪誤以爲只是幻覺。
只是小珈藍寺那些年輪暴漲,枝繁葉茂的植被依舊,甚至隱隱把整座小珈藍寺都吞沒在藤蔓之中的趨勢。
失去了精血,白狐肉眼可見的頹靡了下去,本無暇的皮毛,都生上些許黯淡的黑毛,小臉委屈巴巴的趴在地上。
驪山老母人還怪好的呢,還提前打聲招呼,還是用的‘借’這個客套的字眼。
白狐怨念頗深,卻不敢流露半點不滿情緒。
“朝元甘露?這隻白狐,居然是地仙?!”
小青、黑君子和鉅子大仙,都還懵懵懂懂的,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但白素貞一眼就發現,這隻人畜無害的白狐,竟然是一尊地仙大妖!
地仙也稱爲遍知真人,既陽神是也,三花聚頂,五氣朝元,一點真陽點化渾身陰質,可神遊於日光之下,神遊所至,便是能知,所以號稱遍知真人。
而地仙的這口心中精血,也稱爲朝元甘露,是真的有肉白骨活死人之妙用。
白狐、地仙修爲、還被師尊抓來當做靈寵……
白素貞隱隱猜到了這白狐的身份,然後默默把還想在假山下叫囂、挑釁的黑君子拎了回來。
而在大堂之中。
驪山老母朝佛牙打出朝元甘露,漆黑邪祟之氣如遇朝陽般消散。
魯達哪怕只是稍稍聞到少許氣息,就頭暈目眩,通體發寒,連二轉的金身,都毫無反抗之力……沾之便銷肉爛骨!
魯達心驚不已,他雖然料到這用途不知的‘釋迦佛牙’,還有大祕密。
但沒成想,居然如此危險。
佛門的禿驢,一個個都這麼陰險,都留着後手呢?
一道幽幽縹緲的聲音,從這佛牙中傳來,
“無量正覺彌陀佛!不知哪位前輩在此?小僧法號慧祖……”
又是慧祖?
魯達面色一凝。
驪山老母面色如常,壓根沒有跟慧祖交談的念頭。
老母隨手掐滅佛牙中殘留的神魂,用朝元甘露將之洗淨後,便將佛牙推出,緩緩地懸浮在魯達面前。
經過朝元甘露洗滌、驪山老母祭煉的佛牙,縮水了一大截,就好似一根繡花針,幾乎看不出半點牙齒的形狀。
驪山老母法旨道,
“此牙,並非釋迦佛牙,而是剛纔那小輩,留下的引導之物。看起來,跟你所修功法倒是同出一脈。有此物在,會潛移默化影響你的神智,將你引至他的面前。”
魯達怒道:“這撮鳥慧祖,真是陰魂不散,到處都在,看灑家打碎了這佛牙!”
“呵呵,留下此牙倒也無妨。”
驪山老母笑道,
“佛門靈山有無窮無量佛,但在本尊眼中,釋迦是老臊胡,十地菩薩是擔糞漢,等妙二覺是破戒凡夫,菩提涅槃是系驢橛,十二分教是鬼神簿,拭瘡膿紙,四果三賢初心十地是守古墓鬼,自救得也無……”
“雖然手段卑劣總喜在背後暗算,但門中經典,還是有所長處。你涉略一二,觸類旁通,也有好處,所以順其自然即可。”
“多謝元君提點,灑家明白。”
看起來驪山老母,對於佛門的禿驢似乎頗爲不喜。
等等,又是九天玄女,又是佛門靈山。
怎麼感覺驪山老母,誰都看不順眼?
魯達倒是不怕,反而覺得驪山老母是真性情,跟想象中的不食人間煙火,哪怕天地傾覆、衆生幻滅,也毫不關心的神靈不同。
若非時機不對,還不大熟絡,真想跟驪山老母喝上一杯啊……
魯達心底暗忖。
“你且試試這佛牙。”
驪山老母說罷,那佛牙竟然無風自動起來,收斂了所有寒光,甚至連形體都變得透明起來。
魯達探出法力,稍稍煉化。
佛牙便化作化作一點光華,遁入魯達的神竅之中,照耀到魯達身體每個細密微小之處,更是護持住了魯達陰神,在小魯達外來回繚繞盤旋不休。
驪山老母法旨道,
“你那棍兒雖是極品法器的胚子,自身更是極剛極強,氣血磅礴,天克妖邪精怪。但天下之大,各種陰毒法術異寶層出不窮,依你這魯莽的性子,早晚會喫大虧不可。
有此佛牙傍身,便可護住法體魂魄,哪怕有人設下法壇,咒殺於你,可也保你性命。”
先是賜予了玉簡,後是除掉佛牙隱患。
這一刻,魯達突然感受到,有靠山、有依仗的好處!
驪山老母,這麼粗的大腿,定得抱牢了!
他恨不得叫驪山老母一聲‘娘’!
孃家人就是靠譜啊。
魯達面色誠懇,朝驪山老母弓腰作揖。
“多謝元君。”
驪山老母輕笑搖頭,這才散去法力,喚白素貞等人進屋。
白素貞面露擔憂之色,快踩柳步,身形款款,快速而來。
卻見魯達坐在驪山老母右手座位上,甚至還跟老母侃侃而談,頓時看呆了。
這是什麼情況?
白素貞可從未看到,自己師尊對誰如此假以辭色過。
小青見魯達這廝,也囫圇完好着,也稍稍鬆了口氣。
但緊隨起來的,則是無比的豔羨,肚子裏如同打翻了醋缸般。
她可在驪山獻了百年殷勤,也沒見老母多高看自己一眼。
也就蹭着姐姐的光,去道宮聽經過幾次。
那也是如螻蟻般,站在門口,順便掌風點香,敲鐘開門。
哪像魯達,居然還坐下了?!
小青有種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的感覺。
“你兩,可願意隨我回山?”
驪山老母看向白素貞、小青兩人。
尤其是白素貞,驪山老母一眼就看出了白素貞處於破境的關隘,雖然已是‘天心不動,統率北鬥’,就差那麼臨門一腳的功夫,便可證得元嬰。
可這一步,宜靜不宜動,需要數十年如一日的閉關、苦修、參悟纔可。
更需要溫養法力,不可輕易動手,否則極易功虧一簣。
強行逗留凡塵,是禍非福。
若是對於旁人來說,恐怕早早就選擇返回師門,尋求長輩庇護,生怕被紅塵的因果纏身。
但對於白素貞來說……
她微微抬頭,一雙清澈如水的眼眸,將魯達裝了進去。
白素貞跪拜於地,語氣堅定的說道,
“師尊,小白不願。”
“元君元君,我也不願,我要陪着姐姐!”
見白素貞開口了,小青忙不迭跪下,表明態度。
小青反正想好了,姐姐去哪裏,她就去哪裏。
姐姐再也別想將她甩下了,天涯海角她也要跟上!
“唉……”
女大不中留。
驪山老母搖了搖頭,用審視敲打的目光,看向了魯達。
魯達聞弦而知其意,立刻站起,拍了拍胸脯,砸得砰砰作響,拱手垂首的保證道,
“元君放心,娘子讓灑家往西,灑家就往西。娘子讓灑家奔東,灑家絕不朝西邊看上一眼!拼盡全力,定會護娘子和小青的周全!”
驪山老母這才點頭,收回目光。
天已破曉,淡青色的瓊霄還鑲着幾顆稀落的殘星,但一夜的霧氣已經漸漸散去。
細碎的曦光,從門口照射了進來,拉長出數道斑駁還在沉浮的光影。
驪山老母的聲音,遲遲不曾傳來。
衆人紛紛抬頭。
首位上,青煙嫋嫋,熱茶未涼。
卻哪裏還有驪山老母的身影?
連帶着那隻白狐,都徹底消失不見。
白素貞、小青兩蛇,朝着天外方向,長叩不止,
“送別師尊(元君)!”
魯達也抱拳躬身,久久不起。
……
樹葉正綠,山河已春。
一輛馬車緩緩行駛在小珈藍寺外的小徑中,搖搖擺擺,轉過山路,匯入了官道。
魯達坐在馬車上,揮動鞭子趕車。
黑君子跑在最前面,嘴裏叼着雪花鑌鐵棍,狗頭快速旋轉,棍子舞出殘影。
一路火花帶閃電,便將從田埂探出的枝丫、擋路的頑石統統掃平。
雪花鑌鐵棍的祭煉,已經到了緊要關頭。
魯達不好將其再放入蟾吞囊中。
而且此番遠去,蟾吞囊中早就放滿了家當細軟。
但若是隨身跨着,牽車的馬兒又喫不消,怕得當場壓垮不可。
所以,黑君子便有了個新差事——
奉兵開山先鋒大將!
至於鉅子大仙,卻是靠不上了,反而要靠魯達。
除了喫就是睡,不然就是跳下馬車,去田裏沙堆裏拉屎。
主打一個穩如泰山,坐鎮天元。
“相公,你且把蟾皮支在車檐下,不僅可以爲你遮風擋雨,還能震懾路上的山精鬼魅,也無需你時時刻刻注意,激發氣血。”
白素貞也在馬車中收拾細軟家當,將常用的、不常用的、外穿的大衣直裰、貼身的短衫束襖分門別類,
魯達接過蟾皮,道,
“還是娘子心細。”
這蟾皮,自然出自賴老翁的珍藏私庫。
賴老翁等妖魔,在魯達的安排下,已經打散了歸入山林中。
只需等魯達抵達梁山,佔據了水泊,振臂一揮,便衆妖來投。
臨走前,賴老翁將自己積攢了數百年的家當,悉數託付給了魯達。
對於這位隱姓埋名,甚至還玩真假魯達這套的魯大人,賴老翁心中其實頗爲怨念。
你這煞星,藏在哪裏不好,偏偏藏在老朽眼皮子底下。
也不怕把老朽活生生嚇死,提前送終?
也幸好賴老翁自己還算是御下有方,這些蟾子蟾孫也還規矩,少有飛揚跋扈,胡作非爲的壞妖。
那莊稼地裏,也是欣欣向榮之景。
否則您魯大人‘微服私訪’,萬一真撞見什麼不開眼的人,不開眼的事……
那不是要老朽自己割頭賠罪了?!
賴老翁心裏苦,但又不好直說。
只能帶上自己的蟾子蟾孫,一衆歸順的妖魔,星夜趕路,暫時遠離這位魯大人。
對於賴老翁的家當,魯達粗略一數。
蒜條金便不下三千兩,白銀五千兩,其餘金銀財寶,糧食草料不計其數。
只是畢竟是陸地上的妖,打造兵器、甲冑的礦藏、皮革倒是不多。
但也暫緩了魯達的燃眉之急。
畢竟佔山爲王,聚嘯一方,那可是得用實打實的金銀糧草去砸出來的。
築牆修寨、人喫馬嚼、練兵操練、作戰行賞,哪個不需要天價也似的物資?
而魯達又不屑做出攔路打劫,截獲客商的剪徑行徑。
頂多來一手劫富濟貧,對貪官奸商下手。
畢竟百姓們太苦了,連帶着榨出來的油都是苦的。
所以對於賴老翁的託付家產,魯達倒是並未拒絕。
但只是帶了百兩蒜條金,其餘的,便讓這些蛤蟆精帶着,免得拖累自己的行程。
“魯大人,那隻小貉妖還在後面跟着呢。”
黑君子見白娘子和小青都在馬車中,沒注意到這邊,竄到魯達這邊,小聲說道。
何佩君身陷硨磲之中,得了白素貞傳法,反而因禍得福,尤其是在袁術身死,了結了心頭一樁淤氣後,終於突破至築基境界。
即便是放在天狐院中,也不再是燒火掌燈童子了,而算得上登堂入室,得了真傳的門人。
魯達轉過頭去,山林中風聲輕響,一個身穿淺粉羅裙,身材纖細的女子,藏在榆樹後,亦步亦趨,似乎在暗中送別魯達一行人。
見魯達朝自己看來,何佩君停下腳步,學着評書講義中的那些江湖兒女的分別的橋段,整理儀容,挺直了身板,小臉肅然,一板一眼的抱拳道,
“江湖再見!”
魯達見狀,輕笑一聲,回了一禮,
“江湖再見!”
當見魯達的馬車走出官道的時候,何佩君終於停了下來,並未再跟上,一路目送魯達離去。
她的腰間,掛着一個用法術塑形、留存的粉捏,就好似個小掛墜,一尊迷你的魯達掄着棍子,腳踩一尊青面獠牙的妖魔。
正是當日魯達送何佩君回山,在遇到賴寶的那間邸店中,何佩君買的粉捏‘魯都監舞棍摜妖魔’。
這麼久了,何佩君一直將其帶在身上。
連何佩君自己,或許都未發現,她看向魯達的目光中,多了些分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這些在小珈藍寺的日子,魯達經常來後山打野味,喫飽喝足了,就在她的硨磲身體上一躺。
雖然魯達打鼾、說夢話、赤身光腳到處亂蹭、還渾身酒氣……
但每當此時,何佩君便感到十分的安心。
快速入定,心靜如水,陷入高效率的修行中。
這不是男女之情,而是……
“朋友?”
一種可以放心將後背交給對方,可以互相合作,爲了某個目標攜手共進的關係。
何佩君小聲呢喃道:“人和妖,原來也能成爲朋友呀?”
小貉妖,心底暖暖的。
“我也有朋友了。”
但是……我現在該去哪裏呢?
何佩君有些迷茫。
跟朋友合作的目標,已經完成了。
修爲,也有築基境了,短期內也沒突飛猛進的可能。
返迴天狐院?
可是在山中清修幾十載,蒲團都坐爛了,師傅那張麻子臉也看膩了。
“我都築基境界了,師傅要是知道了,肯定會很高興。一高興,就不會怪我逗留凡間……所以,要不去汴梁看看?”
何佩君似乎想到了什麼,眉飛色舞,連跟朋友分離的惆悵都被衝散了。
汴梁之繁華,哪怕是洞天福地,世外方山的苦修士都有所耳聞。
四更天火鍾剛響,便有司天監的官員,向文武百官報告天氣情況。
五更剛過,整座汴梁城就熱鬧起來,有賣‘砂糖綠豆水’的,去過汴梁的師兄師姐,都會其讚不絕口,恨不得溺死在綠豆水中。
到處是飲品鋪,還有關撲買賣,可以開盲盒。無論是玉器緞布,還是早已失傳的道法佛經,全憑運氣。
何佩君聽說,天狐院有隻瘸腳的麻狐狸師叔,就是玩關撲買賣玩紅了眼,施法出千,被店主打斷了腿。
還有那色藝雙絕的花魁,李師師,聽說連神仙看了她,都黯然失神,可惜此女本是天上仙,可惜竟長凡塵中。
於是,何佩君運起法力腳下生風,落地化作一隻體色烏棕,尾巴粗短的貉妖,一路往汴梁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