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深師傅回來了?”
“噫!叫什麼師傅,叫哥哥,智深哥哥!”
小珈藍寺山門外,兩名負責看守山門的武者,看到魯達的身影,頗爲友善的打了聲招呼。
這兩武者都是喫朝廷俸祿的,看守小珈藍寺十多年了,被小種相公經略相公府‘打包’一起租給了賴莊,畢竟也不能斷了人家的生計不是?
這哥倆心知現在看守山門的活計,就是個可有可無的閒職,所以平日裏對莊裏莊外,田裏田間,幫工的壯丁也好、不慎露出一條尾巴的妖精也好,表現得都極爲熱情。不管能不能幫忙,挽起袖子多問兩句總沒錯。
他倆也知曉,前段時間莊裏來了個無肉不歡,喫酒尋樂的怪和尚,也不種田,成天遊手好閒到處閒逛。
卻是那位折服一幹潑皮的史大郎的結拜兄弟,兩人自然不敢輕視。
“哦對了智深師傅,廟裏來了幾個雲遊四海的和尚,掛單數日,你們都是些高僧大能的,不妨交流論道一二。”
看山門的武者似乎想到了什麼,提點了句。
魯達點了點頭,朝兩位拱手抱拳。
賴老翁雖然佔了小珈藍寺,但也不願斷了此寺與佛門的香火,面對這些想掛單、感古懷今,甚至探索小珈藍寺隱祕,尋找失落佛牙的僧侶行僧,一概都不拒絕,甚至還提供一日三餐,粗茶淡飯。
只是大多數僧侶都待不了幾天,要麼被那濃郁得燻人眼睛的妖氣給嚇跑了,要麼則是沽名釣譽之輩,受不了廟裏的清修,見賺不到賴莊的好處,灰溜溜的跑路。
畢竟賴老翁活了七八百年了,可不是什麼冤大頭,想養活這一大家子蟾子蟾孫,非得勒緊肚腰帶不可,說難聽點,逮住蛤蟆,都得攥出尿來!
得知小珈藍寺來了幾個外地和尚,魯達這個假和尚,於情於理,也該去看看。
魯達也很好奇這些和尚的跟腳,有無來自中州汴京、應天府之類的高僧,也想取經一二。
結果魯達去僧寮逛了圈,發現這些掛單的僧侶,都是些普通人,好點的讀了幾本佛經,差點的,直接是坑蒙拐騙的江湖滑頭,跑來蹭喫蹭喝的。
倒是有個在不動明王殿裏打坐入定的老和尚,很有功夫,隱約有練氣中後期修爲,聽人說坐了快三天了,不喫不喝也不下座,只是身體稍稍有些歪了。
……
魯達沒去打擾這打坐的老和尚,如往常一般,來到田間。
畢竟是菜園頭子,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總該像模像樣的拔拔野草纔是。
“史大郎豪氣!上五千年,後五千年,就沒哪個豪傑能比史大郎仁義!!乾了這杯酒……最近天寒地凍的,小弟無錢置衣,整夜抱着牀板睡,不知史大郎能否借幾兩銀子?”
“史哥哥,昨夜田裏闖進幾隻野豬,咬壞了俺的轅犁,若是被莊裏發現了,難免剋扣爲難我,還請史哥哥幫忙,隨意取些碎銀,讓俺買個新的,幫俺趟過這條難關。”
“史大哥救命,史大哥救命!!左右鄉鄰有幾個浮浪子弟,非得拉着我玩牌九,設局誆騙於我,欠了三十兩銀子,不給就要打斷我的腿,還請史大哥救命啊!”
還沒走進田間,魯達便見得一羣人聚集在田坎上,那些潑皮三三兩兩的,把史進圍在中間,窮盡明目借錢。
借錢的也不好打空手。
有的人提着爛嘴的酒葫蘆、有的人用芭蕉葉盛着烤好的兔子肉、也有的人提着件蟲嗑鼠咬光板無毛的破皮襖,總歸表明瞭自己還是懂得禮節的。
史進畢竟是富家子弟,天生豪爽,不差錢的主兒,對這些潑皮的要求,可謂是來者不拒。
但凡叫了他兩聲哥哥長,哥哥短的,都是笑眯眯的掏錢。
掏到最後,兜裏空空了,又拉不下面,又跑到李忠面前借錢。
“李師傅,你這裏還有銀兩嗎?借我點?”
李忠本在擔水澆地,此刻聞言,面露爲難之色,搪塞了幾句,終究捱不住史進的喋喋不休,只拿出二兩銀子。
“我就這麼多了。”李忠眼底掠過不捨之情。
而史進絲毫未察覺出李忠的窘迫,掉頭就把銀兩撒給了一衆潑皮。
有道是窮人在十字街頭耍十八鋼鉤,鉤不到親人骨肉;富人在深山老林使刀槍棍棒,打不散無義的賓朋。
這羣潑皮嚐了便宜,大吹法螺,恨不得把史進捧到天上去,片刻後才各個歡呼雀躍的離去。
“史老弟,你這般散盡家財,可換不來他們半點感激,到頭來,說不定還會反咬你一口。”
魯達喝了口蜈蚣酒,隨手一抹嘴巴,大步而來。
史進見得魯達,眼前一亮,撣起袖子擦拭木凳上的污跡,請魯達坐下。
史進嘿嘿一笑,
“背叛我的人,我都給他一百兩!區區銀兩,身外之物,有何惜之?”
另一邊,本默默澆水的李忠,臉色當時就黑了,忍不住右腳失衡,突地踩在石頭上,只聽得‘嘭’的一聲,石頭便踩作碎屑紛飛,砂石濺射,綻開道道龜裂。
魯達、史進兩人的目光看來。
李忠面無表情:“飯喫多了。”
魯達、史進兩人收回目光。
“不知史老弟他日脫困,離開小珈藍寺,準備去往何處?”魯達忽然問道。
史進拜了魯達爲兄長,自然也未隱瞞自身來歷和被官府通緝之事。
史進聞言,目露迷茫:“這,小弟倒是未曾想過。”
史進出了家鄉,本欲尋找自己的師傅王進,可尋了一路,到處打聽,卻毫無線索。
天地茫茫,王進有心隱居,隨便找個犄角旮旯一躲,若無特殊的法子,想找到他無異於大海撈針。
扛着木桶轉到另一畝田的李忠,似乎一直在偷聽,此刻冷不丁說道,
“不若一路朝汴京而去,到那裏再打探王進教頭的消息。若是盤纏使盡了,隨便找個林子打劫,或者尋個富商劫富濟貧就是。”
打劫?
這個字眼,有些刺痛史進的神經。
他當即拒絕道:“我是個清白好漢,如何肯把父母遺體來點污了!你勸我落草打劫,再也休題!”
魯達倒是笑呵呵問道,
“那盤纏從哪裏來?衣食住行的錢,又從何賺得?”
史進頓時啞火了,支支吾吾半晌。
讓他老老實實尋個營生,他這富家子弟,只會舞槍弄棍、喫酒狎妓,又沒這個耐心。
去剪徑打劫,至少以史進現在的‘傲骨’,又抹不開臉。
反正就很擰巴!!
“先不談找不找得到王教頭,就算找到了,史老弟日後還是準備如此到處閒逛,今兒興起了就去刺殺朝廷命官,明兒就被滿天下通緝?”魯達又問道。
史進有些無言以對,他哪想過這些,腦子裏成天裝的都是少年意氣,一擲千金。
他忽然想到了什麼,一拍巴掌道,
“我曾聽王師傅說,世上英豪衆多,比如滄州的柴大官人,乃後周皇族後裔,喜好結納四方豪傑;山東鄆城縣押司宋公明,平日仗義疏財、扶危濟困……”
“更不用說,還有智深哥哥這樣的好漢!他日我定要挨個拜訪,以武會友,纔不虛此生!”
魯達聞言,卻似笑非笑道:“所以也是個四處流浪的潑皮了?”
史進頓時漲紅了麪皮,硬着脖子,嘴硬道,
“哪裏算潑皮?遊俠,至少也是遊俠!”
魯達搖了搖頭,娓娓道來,
“這世道,官逼民反,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到處都是落草爲寇的賊子,有的賊子,膽子小,只敢打家劫舍,護住性命;膽子稍大點的,嘯聚一方,招兵買馬,卻還是想受詔招安;膽子更大的……自然便是要收拾舊山河,不爲趙宋官家賣命,而是爲自己賣命!”
“想令師王進,可是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結果不過是得罪了朝中奸人,便差點殞命,不得不敗走逃命……無非就是自己的命,從始至終,都未握在自己手裏的緣故。”
“膽子小的,如牆頭草,誰都能割掉;膽子稍大點的,也不過是鼠目寸光,在大廈將危時自個兒又成了大廈的殘磚碎瓦……”
聽到這等大逆不道的話,本彎腰插竹笆的李忠,頓時面露駭然之色,二話不說挑着水桶奪路而逃。
不要命了?這可是要殺頭的!
史進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盯着魯達驚呼一聲,
“智深哥哥,原來你是個反賊!”
魯達失笑搖頭,
“反賊?莫非真要等到也被逼到家破人亡,刀架在脖子上,才幡然醒悟,還要被人戳着鼻樑骨罵一句賤骨頭……”
這個世界,畢竟是有神魔的,連魯達自己,都有天孤星閃耀垂庇,估摸着其餘的一百零七將,也有各個的星辰閃耀,搞不好乃星君轉世!
史進畢竟上應天微星,日後更是梁山八驃騎之一,南征北戰,死在他手下的大將,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也就是現在,入世未深,功夫還未練到家,才略顯青澀。
所以在魯達眼中,跟腳乾淨、秉性不差,只是有些容易被女人騙的史進,確實是個值得栽培投資的同袍。
史進聞言,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就在這時。
“咚咚咚!!”
寒冬臘月,已是酉時,小珈藍寺驟然響起急促的鐘鳴聲,迴盪四野,驚飛無數山鳥。
還在田地勞作的壯丁、打諢玩牌九的潑皮,衆人紛紛了下來。
“不好了!!賴管事帶領的車馬,在迴風亭的位置,遭遇了襲擊,只剩幾個人逃了回來!!”
“什麼?”
不消片刻,賴寶便攙扶着賴老翁,來到山門前一片坦地前。
魯達和史進等人,也圍了上來。
便見不少人都面露驚恐之色,有的小蛤蟆精更是呱叫一聲,當即現了原形。
好在能留到今日的,都是知曉賴莊底細的,所以看着這些花花綠綠,脖子粗肚子脹,還在原地蹬腿的蛤蟆精,也並無多少意外。
魯達的視線,透過人羣的縫隙,看到坦地前的場景。
便見剛清過積雪的地面上,有幾架空蕩蕩的馬車,馬匹餘驚未消,馬背上還染有鮮血。
地面上,則安靜的擺放着幾具蛤蟆精的屍體,都被剝了皮。
如庖丁解牛般,是被刀從頸部下方開始,然後一直割到腹部,將皮割開。
血淋淋的皮擺放在一側,白嫩的蛤蟆軀幹,被放在另一側。
而其中,還有一位魯達的‘熟妖’。
正是跟魯達還有一面之緣,那位五短身材大肚皮,接納魯達進入小珈藍寺的賴哈!
“是賴管家!”
“賴伯?賴伯?!”
“呱呱呱!!”
一見到賴哈的屍首,頓時聽取蛙聲一片。
“是誰?是何人所爲?!”
“居然敢欺負我們賴家,老祖宗,你要給賴伯做主啊!”
一衆蛤蟆精頓時同仇敵愾,一個二個眼睛都氣得通紅。
一些幫傭的壯丁,也忍不住面露憤怒之色。
殺了人不說,還把屍首全須全尾的送到門前。
這不是打小珈藍寺的臉嗎?!
賴哈雖然是管事,但平日裏待人接物溫文爾雅,從未剋扣爲難過衆人。
隔三差五,還提幾桶‘清油’來,那油,簡直是世間上等!香味四溢,衆人從未喫過那麼香的油!
也不知賴哈是從哪裏榨來的……
賴老翁臉色陰晴不定,心底同樣極度憤怒、喫驚。
他探手虛招,從賴哈等妖身上,攝來一股同屬妖物的陰森氣息,還帶着一股火毒,在賴老翁指尖繚繞,綻出一朵燈芯狀的火苗。
“燈花?”
賴老翁見狀,隱約想到了什麼,頓時沉吟不止。
而魯達一看,隱隱有所猜測。
是有人奔着賴老翁來的,或者說……是奔着這批藥草商路來的!
賴莊盤踞小珈藍寺,跟渭州唯一的來往渠道,便是護送採集到的藥物,供給保安堂等藥鋪。
很明顯,是有人看不順眼了。或者說,乾脆就是袁術在背後指使!
“老祖宗,我們退不得啊。”
感受到賴老翁的憂鬱,賴寶幽幽開口。
他雖然總愛躺平,不願遭惹麻煩,能不動就不動。
可這都被人打上門來了,哪有坐視不理,當縮頭烏龜的。
現在只是試探,下次,怕是滅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