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妖修摸爬滾打,一路修行至今,要是真的眼瞎,讓這等仙緣從自己手上溜走,早就也成爲別人口中的仙緣了。
這蜈蚣精,分明打着讓顧客誤以爲自己撿漏,從而漫不經心,包下攤位上其他的添頭,從而拉高整體出售價值。
再不濟,也能小賺一筆,將這不值錢的秦石,賣出不錯的價格。
“道友,似乎有些不地道吧?”
魯達突然開口道。
小青正興致勃勃的挑選各種古玩,此刻聽聞,忍不住放下手上的東西,看向魯達。
那蜈蚣精臉色不變,甚至有些迷茫,
“不知閣下何出此言?”
“你這塊秦石故意用火龍草浸染了氣息,卻故意放在一堆廢品之中,怕是想釣魚吧?”
“閣下說的哪裏的話,這等喪良心的事,我哪做得出?這石頭裏,竟然有火龍草,那我不賣了……”
“賣不賣由不得你!你猜我若是說破了你的伎倆,其他擺攤的道友,該如何針你?我記得,還有兩位座山雕,最喜喫蜈蚣……”
“你!有話好說,
有話好說……”
蜈蚣精的態度陡然軟了下來,壓低了聲音,接連賠笑道,
“閣下好眼力,小妖做的都是便宜買賣,爲了混口飯喫,纔出此下計……道友若是看得上其他東西,小妖願意送閣下一件。”
小青詫異的聽着魯達、蜈蚣精之間的對話,又拿起那塊秦石,翻來覆去的查看,甚至忍不住伸出分叉的蛇舌,分辨秦石的氣息。
她倒是隱隱察覺出,這秦石中似乎有火韻逸散,藏有非凡之物。
但卻未看出破綻來。
按理說,不是應該撿漏了嗎?
怎麼看魯達模樣,似乎是個坑?
魯達搖搖頭,平靜的看着蜈蚣精,
“我要你那株火龍草……”
“這……”蜈蚣精有些爲難。
“放心,灑家也不賺你。公平交易,款券兩訖。”
片刻後,魯達用一柄不知串過哪隻妖精當燒烤的紫鋼叉,外加一塊金錢鼠的頭蓋骨,換下了蜈蚣精手中的火龍草。
買了火龍草,魯達又藉口交友,請這蜈蚣精去了齋房喫酒。
從交談中,也知曉了這蜈蚣精的名諱,喚作‘去草籠上道人’。
‘籠’字,取出頭上之草,便是龍。
這蜈蚣精,還做着去假還真,渡劫成龍的美夢。
一行人行至中途,下到青石板路,正是關口要道。
遙遙的,忽見前方空地有不少修士、妖精駐足。
“救救我家公子吧,他快死了,誰能救他?仙草、法器、地元大丹……我都有,我都給!!”
似乎是有人在‘賣身救主’。
走得近了,魯達便見人影後,是一背覆蒼綠甲冑,其目如炬,閃爍幽藍之光,半人半妖的老黿。
身旁還有塊牌子和草蓆,牌子上寫着數百種珍貴的寶物,甚至不乏令築基修士眼熱的上等地煞之氣。
只是他看似焦急悲愴,但有人上前詢問,他家公子是誰,怎麼救,何時救。
老黿只是認真看了面前人一眼,便搖搖頭說“你救不了”。
引得不少人置怒,臉色陰晴不定。
草籠上道人看出魯達兩人臉上的好奇,笑呵呵的解釋了句,
“這老黿也是個怪人,很早便出現在洗馬山了,吆喝了快一個月的賣身救主,卻偏偏打死不說他的主公是誰。
按他這進展,他家主公怕是死得不能再死了……兩位若是願意,也可去讓它瞅瞅,說不定就看上眼了呢?”
小青聽罷,心中好奇,也不猶豫,等前面兩妖看罷走,上得老黿面前。
小青:“你看看我,我能救你家主公否?!”
老黿的吻端拉伸,湊近了小青,仔細看了片刻,有些遲疑,
“差一點,倒還差一點……唉,就差那麼一點!”
說着,老黿有些捶胸頓足,無比遺憾。
小青冷哼一聲,同樣有些置氣,氣鼓鼓的回到魯達身邊。拾掇魯達也去。
魯達無奈,擠過人羣,落到老黿面前。
“嗯?”
然而不待魯達說話,老黿一看魯達身影,愣了下,然後臉色狂變,如避蛇蠍般退後數丈,然後一邊火急火燎的打包木牌和草蓆,一邊哀嚎着,
“死定了,死定了!我家公子死定了!嗚嗚嗚,公子啊,老奴罪該萬死,沒用啊我沒用……”
說罷,老黿頭也不回,腳踩一道水光,便朝山下而去,消失在漫漫江水中。
留下面面相覷的衆人。
……
到了齋房,來來往往的身影不少。
地窮宮深知這羣妖精,都是些胃口極好的饕鬄,沒喫飽就會發脾氣的那種。
所以齋房中準備着各式琳琅滿目的好酒好菜,甚至不乏靈膳。
魯達支起一桌酒菜,待到觥籌交錯,酒酣面熱之時,魯達便不動聲色的朝去草籠上道人打探着此次參加雲中君封神儀式,尤其是會進入福地·龍淵的妖精消息。
“我家大王久居山川之中,不聞世間之事,來此洗馬島,遇到諸多妖王,說不定哪日就因爲誤會,跟其他妖王起了衝突,甚至鬥法切磋……
所以想朝閣下打探消息,那些名次靠前,有資格進入龍淵的妖王們,都有哪些?道行法術如何,跟腳如何,有什麼傍身立威的本領?”
去草籠上道人喝了魯達專門給它倒的蜈蚣酒,昏沉沉的有些上頭,只覺此酒勝卻一切甘霖,醉殺洞庭長秋。
真是它喝過最好喝的酒!
於是忍不住跟魯達搭肩摟背起來,
“你這廝,看起來粗鄙礙眼,卻沒想也是忠心之輩,是個好奴!”
小青聽到這,也不知想到了什麼,嘴角隱含笑意。
卻聽得去草籠上道人繼續說道,
“我等妖族,之所以願意接受地窮宮這個來歷不明的道統封神,一部分原因,是其隱隱得了涇州觀察使、龍神衛四廂都指揮使劉延慶的支持!想跟人道氣運搭上關係,一步登天……”
龍神衛指揮使劉延慶?
魯達聽到這,有些驚訝。
這位劉老爺子,可是不遜色种師中多少的名將!
就連日後那位抗擊西夏,爲岳飛鳴不平,被稱爲‘中興四將’的韓世忠,都曾在他手下當過兵。
便可見一斑。
地窮宮究竟是允諾了什麼好處,居然連劉延慶拉攏了過來。
魯達心中思索着。
莫非……
突然,魯達想到了什麼。
跟那落入西夏軍手中的大通河有關?
“第二部分嘛……便是這福地·龍淵的吸引了。龍淵福地本是黑河龍宮所有,自然天材地寶什麼的,我等無法染指。
但有道是洞天福地,懸象著明,莫大乎日月五行。日月氣也,有形而無質,故相宜而無礙……能去福地一行,足以省略我等妖族,揣摩玄法數十載苦修。
地窮宮需要利用我等妖族,填充封神儀式;我等也想仰仗地窮宮的諸多好處,謀場機緣。”
洞天日月陰陽五行俱全,除了靈氣深淺外,跟凡間幾乎沒有差別。
而福地,則要簡陋得多,往往只具備日月、陰陽、五行中的一種或多種。
但也正是因爲福地的簡陋,各種道韻外露的痕跡充足,相對並不高深玄奧,反而適合築基及以下修士參悟道韻。
去草籠上道人酒意不輕,車軲轆話說了一大堆,總算是迴歸正題,
“至於有資格進入福地的,據我所知,有三十六位道友,合成天罡之數。其中又以那豬善人、摸龍阿太、幻月仙子幾人爲尊,豬善人就不說了,卻說那摸龍阿太幾人……”
魯達和小青對視一眼,頷首道,
“多謝指點。卻是不知那三十六位道友,各自居住的洞府在哪,又有什麼長相特徵,煩請說得詳細些……”
魯達突然開口問道:“對了,足下,應該沒在這三十六數之中吧?””
不知爲何,去草籠上道人突然打了個寒顫,酒意都清醒了幾分,恍惚了下,這纔回道,
“我哪有那等資格……添爲倒數三十六之一。”
魯達這才點了點頭,臉上笑意濃郁幾分,又爲去草籠上道人倒酒。
一個時辰後,天色已黯,衆人都盡興而歸。
魯達藉着送去草籠上道人回洞府爲由,記住沿途所有小徑和路過的妖精洞府。
這才和小青朝自己落腳的茅屋而去。
只是直到這時,魯達才猛的反應過來。
那蜈蚣精,不是還要說豬善人的‘關鍵信息’嗎?
怎麼沒後文了?
一路上,
小青顯得躊躇滿志,似乎已經胸有成竹,有了計劃。
“今夜就去暗殺他們,下毒、偷襲、我先衝進去,你們掩護……出劍、見血、離去,就是這麼簡單!”
我,加上魯達和那隻小狗。
一人兩妖對上三十六妖衆,優勢在我!
聽着小青的計劃,魯達負手沉默了下,道:“今夜我欲破開修行中的一個關隘,煩請小青你爲我護法……你的計劃,明日再說吧。”
“什麼?”
……
月上中天,洗馬島附近羣島中,一座偏僻無人的島嶼上。
魯達盤坐於江邊峭壁之巔,面朝滾滾江水,周身被一層淡淡的,彷彿由水汽與靈機交織而成的薄霧輕輕環繞,再配着這具精鐵也似的軀體,如魔似神。
魯達雙眸微閉,衣襟隨風鼓動,如同羽翼般輕盈,每一次呼吸都牽引着周圍空氣的流轉,帶出一種難以言喻的靈動與和諧。
小青嘴裏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懶散的躺在峭壁之下,一棵枯樹枝丫上,不時用狐疑的目光,看向峭壁上那道人影。
她垂下手,用手中的青釭劍,百無聊賴的撥弄着積雪。
“還關隘,不過練氣後期境界,還是修的旁門左道……除非一日悟道,破入築基,那值得我親自護法啊,小題大做……”
小青正嘀咕着時。
便見峭壁上的那道身影,從滷門中驟然飛出一道光亮,冉冉升浮,像是萬千星屑螢流交匯在了一塊,共同輝映。
那光亮最初還有些斑駁,由三陰之氣聚集,但隨着浮升,有千萬條太陽、陽明、少陽之氣牽引而來,將之一步步轉成陰陽魚太極圖的模樣。
將這附近三丈地界,都照得鮮豔通透。
恰似,心月孤懸,光吞萬象。
啪嗒一聲!
小青手中的青釭劍落在地上,她有些失神,癡迷的喃喃自語,
“陰陽兩齊,化生不已,六合合一,入我心闕……這不是各個名山大派,那些仙苗修行成仙道章時,纔有的氣象嗎?”
“他……怎麼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