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李清崗的主動請纓。
李清風有些遲疑:“你行嗎?”
“當然。”
李清崗笑笑:“大不了讓驢師叔也留下,它驢老成精,也可出個主意……”
不遠處一棵松樹下,驢師叔甩着尾巴,正在喫草。
此刻隱隱聽聞,不由得回頭‘哼唧’幾聲,看着李清崗目露疼愛之色,表示同意。
“好吧……”
驢師叔都答應了,李清風無奈,只能仔細叮囑小師弟,交代各種注意事項。
大師兄拳拳指點,小師弟叉着腰認真點頭,驢師叔不時側目,看似喫草,卻默默守着師兄倆。
看着這幕,
不知爲何,魯達眸子深處那不可察覺的憤忿,都要消散不少。
魯達心底,憋着事。
他本就是個見不得爲惡者更惡,爲善者走投無路的人。
昨夜踏破安濟坊,誅殺一衆妖魔。
看似暢快了,但魯達心底或多或少,還是染上了一絲暴戾之氣。
雖然在這個愈發動亂的年頭,暴戾和武力,或許纔是最好的防身手段。
但對於修者來說,卻不能放任心底的暴戾滋生,需牢牢把持本心,也就是做情緒的主人,而非被情緒操控。
否則心劫到來,萬般因果清算,任你神通廣大,也得化作劫灰。
魯達吩咐隨軍小吏給李清風準備了輛馬車。
李清風告謝後,便收拾行李,又將大部分丹藥、符篆和那柄‘陰陽消漲鏡’給李清崗留下後,便急匆匆駕車而去。
魯達深呼吸一口氣,走出小院。
撲面而來便是濃濃的血腥味,地面都被鮮血染紅。
不少妖魔的斷臂殘肢,滾落在牆磚花壇中。
此刻,
不少脫去輕甲,只穿貼身體衣的將士,正在洗地、解剖妖魔屍體。
得益於魯達的言傳身教,如今的這些將士,也懂得妖精渾身是寶的道理。
能喫的,晾曬風乾當做軍資。
不能喫的,皮毛無論是拿來織皮,冬暖夏涼,還是製作輕甲都是極好的。
骨骼、臟器都能利用,就連妖魔的糞便,也可入藥!
只可惜,那隻丈長蜈蚣精,甫一現身,就被亂棒打死,成了一灘肉泥,沒法泡酒。倒是讓魯達有些遺憾。
一般來說,這等數千兵馬的調用,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背後牽扯到各種物資輸送、軍隊調令。
完全就是砸錢、燒錢!
兵戈一起,可謂是勞民傷財,驚慌萬戶,所過州府縣道,調用一應錢糧,路途跋涉,百姓有徵租榷稅之憂,軍將有披堅執銳之苦。
若非種將軍默許,即便是魯達,也極難在這麼短時間內,一呼百應。
但有了這些妖魔的‘無私奉獻’,這場戰役,還有得賺!
兄弟們個個都能沾些油水!
“都監?”
“都監大人!”
“都監大人!!!”
隨着魯達出現。
將士們紛紛停下動作,讓出路來,面帶敬畏,眼底充滿了狂熱。
昨日魯達那殺妖如剪草的英勇模樣,衆人可是歷歷在目。
簡直就是一名虎將!
甚至比年輕時候的種將軍還要兇猛!
畢竟,種將軍再猛,也沒見他提着兵器,追着妖魔砍、當場燒烤了喫肉還分給弟兄們啊!
那架勢,不知道的還以爲是魯達專門找個藉口,故意來殺妖喫肉,而非除魔衛道的……
衆人一時間,甚至分不清究竟誰是妖魔了……
面對一干將士的敬意,魯達點頭頷首示意。
到最後,魯達的脖頸只剩機械性的一點一抬,痠麻無比,魯達甚至覺得比斬殺金錢鼠還累!
出了山門,走過數百步階梯,到了山腳營帳。
左右將士少了些,魯達舒展筋骨,體內便發出噼裏啪啦如同霹靂的脆響,魯達這才鬆了口氣。
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一名身着粗布衣裳,頭系紅繩的男孩,端着一個木碗,怯生生走來。
“魯,魯大人,喫,喫粥……”
魯達接過,男孩深深對魯達鞠躬後,立刻跑遠。
粥是黑青稞米作底,又切碎了些肉臊子,熬煉了豬肉,光是聞着就讓人口齒生津。
不遠處,昨夜道觀中的那些苦民,還有一些後來的病患,就在路邊架着鍋竈,搭着棚子。
此刻見魯達看來,衆人紛紛拘謹的站起,面露討好甚至狂熱的表情。
見此,魯達不知爲何,居然有些恍惚。
“他們是在敬你如……神靈。”
何佩君悄然走來,今日分明是陰天,不見風雨也並無烈日。
她卻打着油紙傘,又將長髮披下,衣袖隨風飄搖。
魯達看了她一眼道:“今兒有何忌諱?”
“噓!”
何佩君壓低了聲音道:“今日乃雷公電母巡守凡塵,代天執法,蕩清不結的時日,我是下界的妖,不能被他們發現……”
魯達見此,有些無奈。
真想說一句,雷公電母若真要抓你,你打傘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何佩君目光復雜的繼續說道,
“有時候,不是神靈故意傳播信仰,而是人們,本能的想找個寄託。一塊山石、一顆多年不死的老木……都能封神。”
魯達沒有多說,他比在場衆人都看得清、看得深。
也不併在意他人敬畏自己如神。
這個動盪的年代,人間、天上……哪裏有真神?
唯有自己耳。
“我要迴天狐院了。”
何佩君突然轉過頭,對魯達說道。
看着魯達的身影,何佩君表情複雜。
她下界人間不過半月,但箇中精彩和刺激,居然遠超她在天狐院中數十年的修行。
而這一切,都是眼前這個男子給她帶來的。
《太陽採精煉形真解》她已全盤教授給魯達,她也沒了逗留的必要。
雖然,魯達學的有億點點快……
魯達聞言,神情肅然,認真的朝何佩君抱拳,
“灑家欠你個人情,日後若有驅使,但請吩咐。”
何佩君眼前一亮:“正好,確實有件事需要你幫忙。”
魯達沉默下,道:“但說無妨。”
何佩君快速說道:“最近都是‘冰消瓦陷日’,五行無氣,福力減弱,不宜出行。所以要出行的話,需要要極剛極陽的人,幫我擋煞!
你能捎我一程,送我去鐵尺梁嗎?我等下界,限制頗多,那裏是最近的上天金臺。
反正你若去涇州,也算順路,不讓你白走。”
時至今日,魯達也知曉,何佩君口中的‘上界’,其實並非是天界、天庭。
而是指洞天福地、清幽之境。
《洞天福地嶽瀆名山記序》有記,乾坤既闢,清濁肇分,融爲江河,結爲山嶽,或上配辰宿,或下藏洞天。皆大聖上真主宰其事,則有靈宮祕府,玉宇金臺。
洞天福地依附人間,卻又有別於人間,靈機道韻甚至天材地寶之流,要遠勝人間,甚至保留了些許上古的氣象。
但論乾坤之理、陰陽五行之貌、對自身道行的印證領悟,又要強過洞天福地不少。
更不消說,紅塵裏滾一滾,還可道心通明。
這也是自古仙神,長居洞天福地,卻時不時要下界,到凡塵走一遭的緣故。
而這上天金臺,便是前往洞天福地的門戶。
除非有洞天福地之主的准許,下發了度牒文書,又記錄了神魂氣息,方可進出。
外人,即便是同境大能,也無法強闖。
要想強入,非得有斡旋造化、再闢乾坤的本領纔行。
鐵尺梁?
聽到這個名字,魯達心底一動。
他清楚的記得,這就是上次押送糧草,遭遇那隻私自下雨的死狐狸的地方。
的確不遠,也算順路。
只是不知,那一目八先生,現在過得如何了……
魯達:“小事耳!”
……
應允何佩君之後。
魯達圍繞着安濟坊,裏裏外外繞了一圈,不時停留。
若是有修士在此,便能看到縷縷黑色的死氣,從一具具妖魔屍體、染血的兇地之中嫋嫋升起,又隨着魯達的吐納,一擁而入,灌進魯達背後的札青刺繡中。
隱隱有嗡嗡蟲鳴聲傳來,那隻札青遊蠱快速將這些死氣煉化,背後那條黑色蟲線,也迅速清晰深厚起來。
絲毫不遜色另外那條陰氣蟲線。
也不知是否是魯達的錯覺,他隱隱覺得這隻札青遊蠱,震動雙翅間,居然隱隱有所重疊陰影……
似乎即將分化出第二隻札青遊蠱來!
見此,魯達目光大亮。
果然,修行之途,還得落在‘爭’字上。
此次殺上安濟坊,雖然風險極大,但收穫同樣極爲恐怖。
狐狸妖丹、靈性更進一步的雪花鑌鐵棍、海量的死氣、更不消說還有足夠數千兵馬,喫好幾天的妖魔屍體了!
“對了,還有一柄攢心幡!”
而最重要的,便是念頭通達!
俗話說,人由氣生,氣由神往.養氣全神可得其道。
而練氣後期境界,本就注重精氣神三關俱通,魯達天賦異稟,膂力過人,又修行了神魔鍛體之法。
‘精’毫無問題,甚至堪比築基修士。
‘氣’,乃心氣、生氣、元氣,一呼一吸,內外之氣應矣,魯達得益於精元強大,反哺元氣,也無甚問題。
唯有‘神’,卻是個難關。
神乃先天元神及後天識神融合之物,魯達入道時,消解了識神,可並未意味着識神不在了。
只是暫時壓制,由先天之性的元神主導。
唯有以先天制後天,以元神引元氣,逐步消除神中濁滓,才能增‘神’。
而其中,念頭通達,明心見性,儘可能排解心中愁緒、不平、不甘不願之事,便是關鍵!
古之聖賢,什麼老和尚老道士,窮經皓首多年,或者是熬死了某位仇敵,或者是了結心中事,一日悟道,連破數境,證得金丹甚至元嬰之位。
便是如此。
而現在,魯達便覺念頭通達了不少,只是……
還有些許晦澀。
因爲最該死的,還活得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