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犬繼續說道:“看樣子,是在等人,不過居然是有道行在身的修士……奇怪,他們來這幹嘛?”
大橘畢竟久處高位,往日經常跟朝廷的人打交道,腦瓜子好使,此刻隱隱明白了什麼,
“莫非,也是爲了那疫鼠而來?”
說到這,大橘親點幾名腳程快的貓兵,速速回城,將自己等妖的發現,通知給魯達。
“進山嗎?”
大橘抬頭,看着漫漫雪山,如同銀海翻滾,散亂珠箔,一派煞人光景,心底有些打顫。
“進!”
細犬目光堅毅:“君子雲: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魯大人敬我爲忠犬,我喫了他一簞食、一瓢飲,自當肝腦塗地全此義行!”
“好吧……”
大橘無奈,反正抱着凡事肯定有細犬頂在前面的念頭,若是真見勢不妙,它趕緊帶着兒郎們跑路就行。
到時候隨便找個狗洞石穴一鑽,萬事大吉!
……
一衆捕鼠義士進了山,有細犬帶路,聞嗅氣味,很快便越走越深,轉過數個山坳,居然到了那安濟坊背面。
天漸漸昏沉起來。
但某一瞬間,安濟坊後山豁然開通,突然多了一片平臺,火光翻騰,亮可映天,居然將外界的寒風冰雪阻擋在外。
細犬、大橘等捕鼠義士對視一眼,小心在厚厚的積雪中鑽行,蜿蜒着前行。
隨着靠近平臺,漸漸有嘈嘈切切的喫酒談笑聲傳來。
有人似乎還在論道,開口便是‘道家丹道說百日築基,十月懷胎……不就是說人類胎兒的珍貴乎?’
‘道友所言極是,這煉精化氣,精從何處來?自然是從人身上來,那可是最最純淨的精氣!’
細犬、大橘臉色稍稍凝重,下意識壓低了身子。
瓜果菜香、炭火氣味、還有一股濃郁的惡臭體味卻故意又用劣質的香露掩蓋,一併鑽入細犬等妖的鼻子。
細犬下意識用手扒拉住鼻子,面露嫌棄之色,只恨自己爲何嗅覺爲何如此發達,剛纔那一下,差點沒把他頂個踉蹌!
“爾等也是來參加登仙法會的?”
突然,
一道聲音從平臺外的石頭縫隙傳來,繼而是一陣叮叮噹噹的梆鈴聲。
卻是一隻腰間懸着鈴鐺,手裏敲着梆子的白臉刺蝟,跳將出來。
它似乎是個門童,此刻上下打量細犬、大橘一番後,道,
“諸位大仙,在哪位仙山修行吶?”
細犬看了大橘一眼,大橘走了出來,老氣橫秋的說道,
“就在人間廝混,貪圖人氣,平白得了道行,不敢跟山中大王相比。”
白臉刺蝟聞言,也不奇怪。
相較於其他山精野怪來說,豬狗貓牛之屬,由於長時間接觸人類的緣故,靈性本就超出一籌,若有一番際遇,開智修行,甚至封作什麼地祇神官,也並不罕見。
不像它們刺蝟,天可憐見,去瓜地裏偷點東西,都要被喊打喊。
“那諸位,有何寶貝爲此次登仙法會慶賀呢?”
白臉刺蝟招起手中梆子,笑呵呵問道。
寶貝?
糟糕!
大橘和細犬等妖心底一沉,這冰天雪地的,去哪兒找慶賀的寶貝?
大橘肚子裏倒是有幾隻沒消化完畢,皮毛水火不侵的老鼠精,但也不方便吐出來當做賀禮啊!
看大橘猶豫,白臉刺蝟臉上的笑意一點一滴沉了下去。
與此同時,從山坡上、大雪壓枝的怪樹林中,隨着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冒出一隻只還未化形,體大如盆,身上氈毛如針的刺蝟精。
棘刺根根立起,寒光粼粼,煞人無比。
只是目光看去,都有種刺痛的錯覺!
“無寶來賀,便是爲惡客臨門!”
白臉刺蝟陰惻惻笑道,臉上狹長的五官擠成一團,醜陋又滑稽。
似乎只要它一聲令下,便可將大橘等捕鼠義士,也紮成刺蝟!
“大師兄……外面那隻橘貓,好像有點眼熟。”
簡陋的法會中,中央燃燒着炭火,兩側都是用石頭、木樁拼湊的案幾。
不少奇形怪狀、披鱗帶甲的妖精,學着人類喫酒宴席的模樣,耐着性子蹲在案幾後面,一邊嘴裏塞滿食物,一邊又朝左右飯友推杯換盞,論道文鬥。
而此時,靠後面的一張案幾前。
一隻籠着藏青衣裳,有人一樣高的猿猴,壓低了聲音,朝身邊一隻狸花貓說着。
狸花貓蹲立在地,此刻聞言眯起眼睛,瞳孔縮小,輕輕點頭,
“是在保安堂,看到的那隻貓妖。”
這猿猴、狸花貓,自然便是李清風、李清崗師兄弟倆所化。
鶴鳴宮真傳一門蠶頭法術,喚作【北鬥叩步化形術】
輔以符咒,頂皮步罡,向北鬥叩首,誦咒二十四下,向地一滾,便可徹底化形,成爲他物,毫無破綻。
只可惜此法修行難度極大,二師妹李清妙秉性不符,壓根無法入門,所以只能在安濟坊山下等待信號。
而李清崗雖天資極佳,但也只得【假形】,勉強可化作跟人類相似的猿猴之屬。
也只有李清風,才能徹底化作狸花貓,專克……金錢鼠!
李清風猶豫了下,終究念在此橘貓跟魯達似乎相交莫逆,於是腳步輕盈的躍下地面,出了法會,聲音從容的朝白臉刺蝟喵了一句,
“這幾位是我的舊友,此番前來參加法會,事出匆忙……我這有一瓶白筍丹,攢簇了靈竹幼根煉製,可穩固妖元,增進道行,便當做賀禮了。”
白臉刺蝟接過一個藥瓶,稍稍揭開瓶蓋,輕輕一嗅,只覺清香四溢,不由滿意的收下,示意一隻刺蝟精趕緊獻給大王。
“哈哈哈,那諸位請了。”
白臉刺蝟擊打梆子,發出清脆震響,示意細犬、大橘兩妖入會。
至於其他捕鼠義士,由於靈性道行稍淺,沒有資格進入法會,只能在不遠處的雪地中旁聽。
細犬、大橘坐到李清風旁邊,有老鼠精上前招呼,擺了一桌瓜果,還有黃精、葛根、丹蔘之類。
“多謝這位貓兄。”
細犬語氣認真的朝李清風抱拳。
大橘上下打量了下李清風,目光卻有些狐疑。
這狸花貓,雖然貓模貓樣,但在大橘眼中,卻是坐沒坐相,站沒站相,怎麼看,怎麼不對勁。
就像是人扮的一樣!
李清風沒有道破自己的身份,此刻也不好追問大橘來此的目的,只能搖頭道,
“區區小事何足掛齒。”
細犬是個熱情如火,知恩圖報的,得了李清風幫助,下意識的就覺得李清風是個好妖怪,不由得壓低了聲音,想向他打探消息。
正要說着,卻聽見鑼鼓喧天,敲鑼打鼓的動靜,從法會盡頭的主桌後傳來。
“恭迎三位大王!!”
剛纔那隻白臉刺蝟,扯着嗓子,鼓足了氣息,好似只抓住脖子的水鴨,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音。
呼!
呼!
呼!
悲風颯颯,慘霧瀰漫,陰雲四合,三道妖風捲來,從中顯出三道人影。
一個是那老狐狸胡培源,帶着一幹狐子狐孫,坐在左手位。
一個是那金錢鼠,一身橫肉隨着動作翻滾上下,自顧自的坐入首位。
最後一個,卻是隻收了羽翼在背後,容貌端莊,身材修長,身穿道袍,頗有出塵道意的白鶴精!
金錢鼠掃了在場衆妖,大笑一聲,
“諸位能來我金錢鼠的法會,我很高興。”
金錢鼠?
臺上的是金錢鼠。
那被魯達擊殺的那個人,又是誰?
臺下。
大橘、細犬兩妖面面相覷,突然覺得不對勁。
金錢鼠也不賣關子,伸手一招,
“兒郎們,取我登仙仙丹來!”
此言一出,衆妖紛紛凝神,停下手中動作。
細犬、大橘和李清風等人也不由得探出頭,好奇的打量。
嘰嘰嘰嘰……
幾隻大耗子從後面爬了出來,還推着一個木籠。
而在木籠中,哪裏有什麼仙丹妙藥,分明是一位二八年華,穿着簡單素衣的村姑!
登仙登仙,怎麼登仙?
人榜山,爲仙。
自然要先喫人,再登仙了!
那活人的心肝,滑嫩可口在喉間化作一線暖流,那鵪鶉般的腎臟,蘊含精元陽氣,也是大補之物!
那綿密緊實的腸肚,也是嚼勁十足,尤其是那剛剝下來的眼珠子,紅白色兒,先拿來泡酒,等泡得顏色稍稍黯淡了,就一口咬下,汁水爆漿,更有明目啓智的功效!
這可比當真神仙,舒坦多了!
金錢鼠看着那木籠裏的村姑,嘿嘿一笑,
“兀那女子,你可是自願獻身,以全我等登仙大道的?”
村姑本驚恐慘白的臉蛋,似乎想到了什麼,趕忙點頭答應,
“是的是的,小女是自願的,自願簽了賣身契,任大王發落!只要,只要大王救救我家孩兒,他快撐不住了……”
“噫!”
金錢鼠不耐煩的打斷女子的話:“你放心,你的孩兒在我安濟坊,自然長命百歲,相安無事。”
“小的們,快去燒些鹽白湯,把這仙丹浸泡入味了,慢慢的煎了喫酒!”
此言一出,滿場妖精頓時歡呼着打滾,你露出個尾巴,我顯化出爪牙,好不熱鬧。
“師兄……”
李清嵐面露不忍,下意識說道。
李清風神情不變,目光卻一直若有若無的注視着臺上的金錢鼠。
他強行壓下心中憤怒,道:“小不忍,則亂大謀。這孽障一日不死,便有千千萬萬的百姓受苦……等!”
李清嵐端起牛角杯,一口飲盡杯中烈酒,目光卻不慎看到,那被耗子精拖出木籠的村姑。
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溫柔地灑在她那被扒乾淨的胴體上。
她的皮膚雖不及城中女子那般細膩,卻透着健康的小麥色,裹着綢兜,兩根月牙的絲帶掛在脖間。
鮮血逐漸從她身下鋪散攤開,她的臉上卻一直洋溢着滿足與牽掛的笑容,宛若一朵開在慘白雪原上的紅梅。
慘烈中,又帶着一股聖潔。
聖潔中,卻又蘊含着誘惑和嫵媚。
不知爲何,見此,李清嵐突然心生激盪,心跳加速,血液翻滾。
只覺得喉嚨乾巴巴的,不敢再看,猛地回頭,看着自己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