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直播採訪如期舉行，美光燈下，我跟周寒之一左一右地並排坐着，面前是上百人的觀衆席。
章家貞一席開場白後，我們正式進入了採訪環節。
因爲先前有過彩排而且對過幾次採訪稿，所以整個採訪階段還是十分順暢的，不知不覺我們就進入了提問環節。
這個環節分爲網絡直播連線提問和現場提問，以《物語》遊戲爲主，跟職業玩家以及手遊愛好者們交流討論。
第一個提問的現場觀衆：“請問孟小姐當初是在什麼情形下想到創建《物語》這款乙女遊戲的？”
這個問題問得我微微一怔。
是啊，我是在什麼時候創建這款遊戲的呢？
大概是人生中最絕望最無助的時刻吧，那時的我，剛被姑姑和姑父從鬼門關拉回來沒多久，一邊吞着抗抑鬱的藥，一邊繼續在死亡邊緣掙扎。
直到某一天，我翻開大學日記，上面字字句句記錄着我對身側這個男人的愛意，但每一個字，又像是一把利刃，狠狠地插在我的心口。
我大概是恨的吧，但也有可能是不甘，但是這種情緒無從發泄，直到某一天我打開編程後臺，開始這款遊戲的第一行代碼。
但這些，我是不可能跟觀衆明說的。
“大學畢業四處求職碰壁，碰的多了，遇到了我現在的上司也是我最好的姐姐吳凌，她傾盡所有陪我創業，纔有了現在的《物語》。”
很俗氣的故事，似乎並沒有引起觀衆們的共鳴，然後另一個提問的觀衆則看向了周寒之：“衆所周知周總先前投資的領域在實體或互聯網大廠，是什麼原因讓你涉獵遊戲行業並投資了一款小衆的乙女遊戲呢？”
不得不說，這位觀衆很愛八卦的，想必也是看到了網上的那些謠傳。
按照我對周寒之的瞭解，他一定會給出非常官方的回答。
“爲了嘗試不同的領域。”周寒之從容不迫道，“小衆，更意味着某種品味。”
他的回答還算滴水不漏，但緊接着，這位觀衆又開口提問道：“據我所知《物語》遊戲裏有四位男主形象，其中一位舔狗學霸十分巧合地跟您的形象接近，對此你怎麼看？”
此言一出，觀衆席中的男男女女們頓時伸長了脖子，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
周寒之環視了一眼觀衆席，波瀾不驚道：“也許孟經理在設計這個形象的時候確實有想到我這位老友，但以你所見，我像是舔狗嗎？”
他話音剛落，觀衆席上便發出了一陣鬨笑，提問者也要搖頭道：“也許孟經理想打一個反差。”
話題竟就這麼被周寒之揭了過去。
這時章家貞又打圓場道：“沒想到看着嚴肅的周總竟還有如此幽默風趣的一面，好，接下來讓我們連線網友。”
然而就在這時候，觀衆席上有位中年女人站了起來，打斷了章家貞的連線。
“孟南絮是吧，本來我還挺喜歡物語這款遊戲的，可是沒想到你居然是插足別人感情的第三者，真是死不要臉！”
她嗓門很大，一嗓子下去把所有人都給驚住了，章家貞更是嚇得沒接話住話，遞給我一個迷惑的眼神。
“這位女士，請你注意措辭，我們……”
“我爲什麼要注意措辭，小三這種賤人，人人喊打的好嗎？”她邊說話邊舉起雙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到了臺前，對着觀衆席說：“大家說我說得對不對？”
場面失控，章家貞整個人也急了，看着觀衆席鬧哄哄的一片，她馬上開口道：“這位女士，麻煩你冷靜冷靜，我們現在是在直播，請……”
“直播怎麼了？”中年女人忽然轉過身來，犀利地瞥了我一眼後，猛然間從肥碩的羽絨服裏取出一瓶黃色液體，大罵道：“收拾的就是你這個賤人！”
“哧”的一聲，黃色液體被擠出塑料瓶口，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後，朝我的位置潑灑過來。
就在我還沒反應過來時，身子突然被護住，座椅也被一股力量推了出去，然後我眼睜睜地看着那股子奇怪的液體落在了周寒之的後背上。
騷臭味瀰漫在整個演播廳裏，我驚愕地看向面前的男人，又聽到中年女人大吼道：“看到沒，看到沒！他們倆要是沒個姦情，這姓周的怎麼可能第一時間衝出來！”
她話音剛落，周寒之陡然轉過身，一個冷眼掃過去，怒斥道：“保安呢，還不把這個瘋子帶出去！”
尖叫聲，議論聲和吐槽聲瀰漫在一處，我滿臉錯愕地看向擋在我身前的那個身影，頓時手腳冰涼。
直播被迫停止，我跟周寒之被請進了休息室。
曾智拿着外套跑進來時，氣呼呼道：“這年頭，真的是哪裏都能遇到瘋子！”
周寒之冷着一張臉道：“派人去查查這個女人。”
曾智臉上一愣，詫異道：“你是懷疑他……”
兩個人眼神在空氣中交匯，曾智馬上截住舌頭，瞄了我一眼後回應道：“行，我馬上去辦。”
片刻後，休息室裏只剩下我跟周寒之兩人，我看着他白色襯衫上印着的黃色印記，沉默了片刻道：“剛纔，謝……”
我的話還沒說完，吳凌便推門進來，激動道：“絮絮，警方剛傳來的消息，說是造謠者已經查到了，居然是王八蛋姚春。”
她聲音剛落，我跟周寒之皆是一愣，隨即我便問道：“警方發佈公告了嗎？”
吳凌點頭：“有。”
心口緊繃的一根線瞬間鬆開，我吸了口氣後道：“去找章家貞。”
我的步子剛邁出去，身後便響起了周寒之的聲音：“要做什麼？”
我停下腳步，視線落在周寒之的臉上，認真道：“既然造謠者已經被警方抓獲，那我們可以繼續直播。”
周寒之濃眉緊縮，突然抬高了音調道：“剛纔的情形你也看到了，觀衆和網友現在對你敵意頗深，你這種時候再出面，等於是往槍口上撞！”
我怔怔地看着他，眼神交織時，不知爲何，我竟然從周寒之的黑眸裏看到了一抹焦躁，和關心。
所以，他是在擔心我嗎？
遲疑時，章家貞找了過來，見我跟周寒之僵持在一旁，詢問道：“警方已經對謠言一事做了說明，孟經理覺得現在直播還需要繼續嗎？”
我收回思緒，理智道：“現在直播間數據如何？”
“居高不下，而且據我們同事分析，瘋女人出現時直播間的數據已經達到了整個平臺之最。”
雖說被羞辱很丟臉，但從數據上來看，我們是因禍得福。
我思忖片刻道：“好，直播繼續。”
章家貞見我應下之後，又看了眼周寒之，客氣道：“周總這邊的情況劉經理已經交代過了，你若是不方便，可以現在就下播。”
我知道，這是傑克劉在維護周寒之，畢竟像榮域總裁在直播間被迫不明物體的這種新聞說出去總歸是不體面的。
周寒之沒做回應。
看來是認可了傑克劉的提議。
事不宜遲，我提醒章家貞：“那我們先去準備吧。”
“好。”
就在我們幾人準備出休息室時，身後的男人驀地開口道：“僅此一次，下不爲例。”
聞聲，我不可思議地看向周寒之，一句謝謝卡在了嗓子眼。
返回演播室後，場內的觀衆皆是露出了八卦的神色，但座無虛席，一個人都沒離開。
我知道，他們也想要我們一個解釋。
有了警方的佐證，此時我的心裏已經踏實了不少，更重要的是，謠言的另一位主人公周寒之也在現場，有句話說的好，因爲坦然所以勇敢，周寒之的出現，等於變相地證明了我們之間是“清白”的。
章家貞的一段開場白後，把開口的機會交給了我。
我定了定神，解釋道：“首先感謝大家這麼關心我的私生活，其次我想說的是，作爲一個遊戲創作者，我很抱歉因爲個人原因佔用公共資源，但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已經被我們正義的警察們追查到了身份。”
我的話音還未落，現場便譁然一片，章家貞作爲一個媒體工作者也是眼疾手快，馬上接着我的話道：“剛剛我們收到消息，京港警局已經對昨日那條誹謗內容進行徹查，具體內容請大家自行查看警方剛剛發佈的公告。”
“另外，我想說明的是，”我找回主場，淡定道，“關於大家好奇的，我跟周總之間的八卦，我今天藉着這個機會想說兩句。”
我話音剛落，混亂的演播廳裏瞬間鴉雀無聲。
我平和道：“我跟周總確是一早相識，大學期間雖然走動頻繁，但彼此並不來電，目前我們之間只是合夥人關係，這一點，我們兩位當事人都能佐證，對嗎周總？”
說到這，我不露聲色地看向周寒之，視線相撞時，我只覺得男人眼波閃了閃，下一秒便聽到他回應道：“我一直很欣賞孟經理……的工作態度。”
出乎意料的，周寒之還挺配合。
章家貞馬上接話：“哦？能否請周總具體說說？”
低沉的嗓音落在我耳邊，我聽到周寒之從容不迫道：“費盡心機，百折不撓。”
好吧，似乎不是什麼好話。
是周寒之的風格。
但沒關係，他能再次返回演播廳，已經是給了我極大的助力。
章家貞似乎也看嗅出了指桑賣槐的氣息，馬上打圓場道：“看來孟經理工作狂的人物屬性馬上就要暴露了，不然怎麼說兩位是強強聯合呢。”
我佯裝淡定地看了周寒之一眼，恭維道：“哪裏，跟周總比，我們還差得遠呢。”
氣氛在我們的三言兩語裏重回熱鬧。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我們都圍繞着《物語》的具體內容而聊，從遊戲畫風，音頻等各個方面，整場直播結束後，物語的收藏量已經登上了所有手遊遊戲榜的前十。
並持續走高。
前所未有。
返回化妝間後，吳凌第一時間抱住我，激動道：“絮絮，我們的大平層有戲了，絮絮，我好開心。”
她說着說着就哭了。
我輕輕地拍打着她的後背，安慰道：“好了，你現在可是獨具慧眼的吳總，讓人瞧見了笑話。”
吳凌馬上收住眼淚，說：“對哦，外面還有不少記者呢，姐先來補個妝。”
我看着吳凌手忙腳亂的樣子，頓時哭笑不得。
餘光掃到鏡子裏的自己，笑容妥帖，舉止得體，但莫名的，又有些陌生。
思緒翻湧到中年女人衝上來撒潑時，想到周寒之眼疾手快的模樣，我的心口不受控制地亂了節拍。
他完全可以置之不理的，至少這麼做能維護他榮域總裁的體面。
但他，何必呢。
手機鈴聲拉回了我的思緒，出乎意料的是，打電話過來的竟是姑姑。
我招呼一聲後出了化妝間，找了個拐角後按了接聽。
“絮絮，直播我們看了，”姑姑聲音哽咽，“好樣的。”
我吸了吸鼻子，問：“醫院那邊怎麼說，專家團隊到京港了嗎？”
“明天下午到，但你放心，郝主任都安排好了，你要是沒時間……”
我打斷姑姑：“有時間。”
“好，那我先不告訴囡囡，給她一個驚喜，你不知道，她雖然嘴上沒說，但心裏惦記着你呢。”
我何嘗不是呢。
掐斷線，我握住手機，輕輕地舒了口氣。
好像所有的事情，都難得地在朝好的方向發展。
孟南絮，你的忍耐是值得的對嗎？
我扯了扯嘴角，轉身準備離開，誰知一抬眼，就看到了站在兩步之外的周寒之。
“啪”的一聲，手機脫手而出，重重地摔在了腳邊。
他，他不會聽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