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晉使者進了驛館還沒坐下來便是一陣發作,這次作爲正使的乃是北晉的左丞相阿忽魯。
拓跋梁登基這三年自然也沒有閒着,朝堂上比較重要的位置上幾乎都換成了他自己的人。若不是還有不少貴族霸佔着自己固有的位置不肯鬆口,只怕如今北晉朝堂已經全在拓跋梁的掌握之中了。
這也是拓跋梁爲什麼討厭焉陀家這樣的權貴的原因。焉陀家勢力龐大,家族人口衆多。這些人天生就佔着朝堂上不少重要的位置,拓跋梁想要安插自己的人還要從他們手裏搶。這些貴族自然不肯將自己的利益讓出來,與皇帝發生矛盾是早晚地事情。
也不獨拓跋梁,就算是換一個皇帝也是一樣的。
這左相阿忽魯便是拓跋梁扶持上來的心腹之一,又佔據着丞相這樣重要的位置。拓跋梁能將他派來和談可見是對此事有多麼重視。
大發雷霆的人自然不是阿忽魯,他能夠成爲左相即便是貊族人也不可能毫無心機。這種普普通通的軟釘子,還不到讓他發怒的地步。怒火中燒按耐不住發作的是跟着一起來的隨行護衛的武將。
“這些天啓人太放肆了!”那武將推翻了跟前的椅子怒氣衝衝地道。
阿忽魯並沒有生氣,而是氣定神閒地坐在大廳裏打量着四周,好一會兒方纔感嘆道:“都說天啓土地豐饒,物華天寶,即便是被趕到了南方也依然坐擁這天下最富饒的土地,如今一看果然不錯。便是這驛館,也比上京許多地方強得多。”那將領不以爲然地道:“上京原本可是天啓人的都城,難道他們的皇帝還會住在不好的地方?”
阿忽魯嘆了口氣道:“那就是他們天啓人比咱們更會治理土地,纔不過這些年就將原本不好的南國治理成現在這般了。田大人,你怎麼看?”
田亦軒坐在阿忽魯下手,垂眸淡笑道:“丞相大人說的是,平京確實是好地方。”
武將沒好氣地道:“田大人,現在不是討論這地方好不好的時候吧?你若覺得好,等咱們將來打下了平京再來稱讚也不遲。那永嘉帝不識抬舉,咱們需得給他一個教訓纔行!”阿忽魯搖搖頭道:“不怪天啓人總說咱們貊族人是莽夫,如今咱們站在平京皇城裏,你想怎麼給永嘉帝一個教訓?中原人有句話說得好,強龍壓不過地頭蛇,這句話,還是很有道理的。”
武將皺眉道:“難道我們就這樣等着?永嘉帝明擺着就是敷衍咱們的。”
阿忽魯看向田亦軒笑道:“這事只怕還要看田大人有什麼主意,比起我們,應該還是田大人更瞭解天啓人一些。”
田亦軒倒也不推辭,微微拱手笑道:“丞相大人謬讚了,其實…大人也不用擔心,永嘉帝不可能一直不見咱們的。就算是故意拖延他又能拖延幾天?天啓朝堂上那些官員…只怕也不會容他一直拖延下去地。”阿忽魯微微揚眉道:“田大人是說,可以從那些朝廷官員下手?”
田亦軒道:“天啓的文官…掌握着難以想象的巨大力量,有時候只要他們鐵了心反對一件事,即便是皇帝也是無能爲力地。端看…大人有沒有辦法能夠讓他們站在我們這一邊。”
阿忽魯自然明白這個道理,笑道:“陛下拍田大人來相助本官,果然是十分英明。此事若是成了,將來論功行賞必不會少了田大人的份兒。”
田亦軒拱手謝道:“田家雖然久離天啓朝堂,但是在天啓也還有幾分人脈,願爲大人效勞。”
阿忽魯滿意地點頭道:“那就辛苦田大人了。”陛下爲什麼讓田亦軒作爲副使跟着一起來,不就是希望田家在天啓的人脈能夠在這時候派上用場麼?田家就算是爲了自家長子嫡孫的性命前程,也不可能不竭盡全力了。
滄雲城
楚凌折起剛剛收到的信函微微皺起了眉頭。雲行月醫術高明,養了幾天之後原本蒼白的臉色也漸漸多了幾分血色,看起來倒是跟沒受傷的時候沒什麼區別了。君無歡擔心她的身體,滄雲城一應事務一概不讓她插手,楚凌只得窩在城主府中一邊養傷一邊陪着盼兒玩耍,幾天下來簡直無聊透頂。
將手中的信函放到一邊桌上,楚凌抬手將一隻蹲在桌子一角的松鼠抓進了手中。小松鼠原本正捧着一顆松子咔咔咬的起勁兒這會兒突然被抓立刻嘰嘰地叫了起來。楚凌用手指頭戳了戳它的腦門,“小寶貝兒,這麼久不見我不開心麼?要不要我把你再送給嫣兒養一段時間?”
小松鼠彷彿聽懂了楚凌的話,或者是單純的聽到了嫣兒兩個字,立刻安靜下來僵直了身體裝死。
楚凌不由一笑,抬頭看向站在跟前的人道:“帶着這麼個小東西一路過來,你辛苦了。”
黑衣男子連忙拱手道:“公主言重了,不過是…呃,一直小松鼠而已,不費什麼事。玉姑娘擔心公主在北地無聊,特地請屬下將它送來給公主作伴的。”事實上,這一路上爲了這個小東西還真是費了不少事。一不留神這小傢伙就跑了,這麼小的一個小東西在荒郊野外跑了那可真是很要命的事情。所幸這小傢伙過一段時間又會自己跑回來。幾次之後,他開始懷疑這小東西其實是在耍着他玩兒。
楚凌一邊逗弄着小松鼠,一邊問道:“舅舅讓你送行過來,可還有什麼交代麼?”
黑衣男子搖搖頭道:“襄國公說,要說的事情都在信上了。屬下出發前貊族使者剛剛到平京,陛下就算有意拖延只怕也拖不了多少時間。還請公主心中有個底,平京那邊襄國公和上官丞相都會盡力周旋,不會讓貊族人輕易得逞的。”楚凌點了點頭道:“我知道了,父皇可有什麼交代給我?”
黑衣男子道:“陛下請公主千萬保重身體,另外…還有謝老將軍的事情。”說着,男子從袖中取出一封明黃色的絹帛雙手送到楚凌跟前。楚凌接過打開,原來是一封詔書。是追封謝廷澤的詔書,永嘉帝追封謝廷澤的正一品振威大將軍,諡號武毅。只是如今這封詔書還不好昭告天下,只得先交給楚凌也算是在謝廷澤靈前有個交代了。等到將來時機到了,朝廷自然會另行頒佈詔書昭告天下。
楚凌對這種身後虛名其實並不以爲然,人都死了還要這些有什麼用?謝老將軍也沒有家人在世就連惠澤後人都做不到。不過她也明白,這個時代的人其實將這個看得很重的,幾乎所有的人臣武將都夢想着身後能夠得到諡封,名垂青史。謝老將軍若是真的在天有靈,想必也能覺得欣慰了。
楚凌點點頭道:”我知道了,辛苦你了。“
黑衣男子拱手道:“都是屬下分內之事,公主若沒有別的吩咐,屬下這便告辭了。”
楚凌想了想道:“你先去休息一下,回程也勞煩替我帶幾封信回去吧。”其實無論滄雲城還是令熊奧商行都有特殊的傳信渠道,不過楚凌偶爾也不在乎用一用別的渠道和方式。
黑衣男子自然不會拒絕,拱手道:“是,屬下告退。”
目送黑衣人離開,楚凌一隻手輕撫着小松鼠小小的腦袋,一邊望着桌上明黃的詔書出神。
“嘰嘰。”小松鼠被她摸得煩了,嘰嘰地叫着抗議。楚凌低頭看着它,與它那豆子一般大小的眼睛對視了片刻不由莞爾一笑道:“你是不是被霓裳養胖了?”說起來這個小傢伙跟她還真沒有想出過多少時候,這些年不是跟着肖嫣兒就是丟在別院裏仍有它到處在山林中跑。反正有了肖嫣兒特製的追蹤香,也不怕它跑丟了。要麼就是丟給玉霓裳養着。楚凌平時事情不少,又經常四處奔走,鮮少會將它帶在身邊。玉霓裳跟那送信的男子說怕她孤單送來作伴的,其實只怕是玉霓裳擔心她在戰場上不小心中毒什麼的,才讓人送來的吧?
“真要靠你解毒,你這小不點早被人放血放幹成標本了。”楚凌調笑道。
“嘰嘰!”小松鼠跳腳表示抗議。
君無歡走進來就看到楚凌正在跟桌上跳來跳去的小東西說笑,不由得皺了皺眉道:“它怎麼在這裏?”
君無歡對這個小傢伙並不太喜歡,這小東西總喜歡往阿凌的衣袖裏轉。藥蠱什麼,乖乖等着放血就行了,學什麼寵物撒嬌賣萌?
楚凌笑道:“霓裳怕我有危險,特地情人送來的。其實沒這個必要,有雲行月在還有什麼不放心的,我若真是上戰場哪裏有功夫照顧這個小傢伙。”
君無歡伸手捏住小傢伙提起來看了看,隨手往旁邊的軟榻上一拋道:“還算有點用處,帶在身邊也好。不過阿凌不必爲它太過費心了,隨便讓人喂點什麼就是了。”
“……”楚凌無語,看着軟榻上被摔得暈頭轉向的小傢伙明智的轉移了話題,“你怎麼來了?有什麼事麼?”
君無歡在她身邊坐下,有些疲憊的揉了揉眉心道:“暫時沒什麼事了,過來看看你。”
楚凌也看出了他的疲憊,伸手拉着枕在自己膝上,輕輕爲他按揉着額邊的穴位道:“你從回來之後一直都沒怎麼休息好,雲行月讓我提醒你,你的身體……”君無歡伸手握住她一隻手,眼眸微閉輕聲道:“阿凌放心,我心裏有數。”楚凌輕嘆了口氣道:“我怎麼放心得下,已經三年多了,師叔那裏也還是沒有什麼消息。你這次行事操之過急,是不是也是擔心……”
君無歡沉默了一會兒,方纔道:“阿凌,我不會有事的。“
“嗯。”楚凌點了點頭,笑道:“你當然不會有事的,不過還是要好好休息。你知道勸我養傷怎麼輪到自己就不管不顧了?”
君無歡笑道:“忙過了這幾天就好了,戰事剛停下來,難免的。”
楚凌沒有說,心中卻明白這一時半刻只怕是誰也閒不下來了。滄雲城的戰事是暫停了,但是等上京的決策傳來,滄雲城只怕立刻又要戰火重燃了,又哪裏會有一刻的清閒。
“拓跋梁派的人已經到了平京了。”楚凌輕聲道。
君無歡點點頭,“意料之中的是,不過…陛下哪裏只怕未必能夠撐得住。希望朱大人和上官丞相立場堅定一些。”
楚凌道:“再過兩天我傷好一些就回臨江城,距離平京近一些,有什麼問題也好隨時應變。”
君無歡沉默了片刻,握住楚凌的手輕聲道:“好。”他沒有留她也不會留她,因爲他們都知道如今的局勢,他們誰也無法置身事外,誰也不能獨自偷閒。
只希望…這一切能早些結束。
兩人不約而同地在心中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