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點了點頭。
“好,我會跟奧古斯交代的。”
保密這事倒也無可厚非,畢竟歸根到底,新大陸上又不是隻有羅蘭德一家人。
新羅蘭德往北就是新艾爾比昂,那位老冤家的殖民地體量可一點都不比羅蘭德的小。
兩國在新大陸掐了這麼多年,是個羅蘭德人都知道對面有多想把他們趕下海,好獨享這片新大陸。
因此就算哪天真要把洛朗寧素的消息公之於衆,那也得是先把原材料死死攥在自己手裏之後的事。
只是聽着元帥這番安排,萊昂的臉色忽然有點爲難。
克萊蒙一眼就瞧見了,“怎麼了,萊昂?你有什麼顧忌?”
萊昂斟酌了一下,開口道:“元帥,白荊棘的修女是我請進醫院來做護理的,羅蘭德的軍令恐怕管不到她們頭上。”
“白荊棘?”元帥眉頭一挑,“她們不是圖爾的修女嗎,怎麼會在我們的軍醫院裏?”
萊昂便把黑火瘟那樁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發黴的麥角毒糧、被當成瘟疫的中毒、因爲護理人手不夠請了有經驗的修女進來幫忙……
克萊蒙一邊聽着,一邊半眯着眼,像是在養神,從頭到尾都沒什麼表示。
直到萊昂講到市政廳那位副書記官,領着國教會的神甫和一隊警員上門,要查封白荊棘教堂時……
元帥的眼睛忽然睜開了,皺眉道:
“一個副書記官,一個神甫,就敢去封一座白荊棘的教堂?”
他想了想,隨後朝亨利那邊微微偏了偏頭。
“亨利,去悄悄查查,這些人的膽子是怎麼變得這麼大的,誰在後面給他們撐腰。”
“是。”亨利應了一聲,從懷裏摸出個小本本,把這條記了上去。
萊昂在一旁沒吭聲,心裏卻在暗暗咂舌:果然薑還是老的辣啊,元帥聽一遍就嗅出味來了。
元帥這才轉回來看着萊昂,說道:
“萊昂,這件事你做得沒錯,凡是和白荊棘有關的事都很敏感,一個沒處理好,就容易鬧成我們和圖爾之間的外交事件。”
“至於那些修女……人是你請來的,那你就得做好功課,讓她們替你守住這個祕密。”
萊昂鄭重地應了下來。
接下來,元帥又跟他聊了幾句別的,多是些醫院裏的瑣事。
眼看時間也不早了,萊昂便站起身,端端正正地行了個軍禮,向元帥告辭。
……
亨利把萊昂連同在門外候着的奧古斯一起送出小院,轉身,他又折進了臥室,疑惑道:
“元帥,剛纔看您的意思,是還有話要跟我說?”
克萊蒙單刀直入道:“亨利,那個白臉商人的事,查得怎麼樣了?”
亨利嘆了口氣,搖頭道:
“很奇怪,我去查過香檳堡那座沒回應的軍用咒法塔,記錄上顯示,他們壓根就沒收到過求救訊息。通訊在半路上就被人截下來了。”
這幾天,他一門心思都撲在“白臉商人”這條線上,翻來覆去地查,卻連一點有分量的收穫都摸不着。
“那幫人到底想幹什麼?”
聽着他這通抱怨,克萊蒙忽然笑了一聲,緩緩道:
“亨利啊,這世上的很多陰謀,其實歸根結底並沒有那麼複雜。”
“說穿了,無非就是有人想讓這場仗再拖得久一點,好慢慢給羅蘭德放放血罷了。”
亨利張了張嘴,想說這背後牽扯的人和事怕是沒這麼簡單,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畢竟他現在也沒有什麼實質性的證據。
“不過現在嘛……”
元帥的目光落在牀邊那隻剩了小半的洛朗退熱液上。那是他特意讓萊昂留下來的,準備過些天讓咒法學派的傳送網絡把它送回本土去。
“恐怕是不能讓他們如願以償了。”
……
同一片夜空下,沿着銀鱷河一路向南。
無論是萊昂還是克萊蒙此刻都心心念唸的那座銀鱷城,此時迎來了三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一陣風鈴似的叮噹輕響,奇馬爾一腳踏上溼漉漉的渡口。
他先是深吸了口熟悉的、充滿了水腥味的空氣,隨後纔回頭道:
“莫蕾娜小姐,銀鱷城到了。”
一襲黑袍的身影從船艙裏緩緩走了出來。
落腳的那一瞬間,不遠處的水草悄無聲息地黃了一小圈,原本在纜繩上棲着的幾隻飛蟲也無聲無息地墜進了水裏。
撐船的船伕死死盯着自己的腳尖,被嚇得連頭都不敢回。
奇馬爾像是沒看到般,問道:“在下的祖宅就在城裏,莫蕾娜小姐如果不嫌棄,今晚可以去那邊借宿。”
莫蕾娜卻搖了搖頭,“不必了,奇馬爾閣下,就此別過吧。”
話音剛落,她的身影便沒入了堤道盡頭的火光裏。
奇馬爾眉頭微皺地望着那抹遠去的背影,到底還是沒有再多說些挽留的話。
“她要去哪兒?”船艙裏又鑽出來一個人。
正是那位在聖樹前,逼着莫蕾娜踏根的日知者長老,阿夏圖。
聞言,奇馬爾收回目光,聳了聳肩道:
“誰知道呢,興許是北上去羅蘭德人那邊,興許只是想在城裏歇歇腳。誰攔得了她?”
他瞥了阿夏圖一眼,“倒是長老您要做什麼,心裏……應該有數吧?”
阿夏圖冷哼一聲,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滿是不屑。
“當然,明天一早,我會親自去前線贖罪的。”
他望了一眼湖心那株小世界樹的方向,聲音裏滿是近乎固執的虔誠。
“聖根因我而損,我欠的是世界樹,不是他伊察姆納。”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踏着石階,走向銀鱷城的方向。
兩人的身影一前一後沒入夜色,渡口重新冷清了下來。
奇馬爾臉上那副笑嘻嘻的神色也一點點收了起來。
他站在石階上,望向遠處繁華的銀鱷城。
希爾卡湖黑得像一面臥着的鏡子,銀鱷城就那麼漂在了鏡面上。
童年時跑過的堤道、母親打理的那幾畝浮田、小時候一級級爬上去的神廟石階……一樣樣都映進了他的眼裏。
這座城裏住着教他認草藥的老日知者,住着同他一起在湖裏摸魚的發小,住着無數張他叫得出名字的臉。
可他眼中卻沒有半分回鄉的喜悅。
良久,他才喃喃自語道:
“祭司王大人……您可真是給我出了個天大的難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