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降下來的時候,江城一片安寧,蘇業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他回到住處,關上門,在玄關處站了幾秒。
柳那副樣子還在他腦子裏晃,臃腫的肉山,灰黃色的碎屑,貼着血管壁往外瘋長的肉芽,還有那種被靈氣衝開後又胡亂癒合的組織,像溪水裏被攪渾的泥濘,乾涸之後裂得一塌糊塗。
這一趟下來,失控在蘇業心裏有了具象化的模樣。
如果柳霄的變化是常態呢?
大霧降臨之後,靈氣濃度一天比一天高,每個人都在被那股力量推着往前走,可大多數人沒有天賦,沒有路子,只是被靈氣粗暴地衝刷了一遍,他們進化不了,只是畸變。
到時候滿街都是柳背那樣的怪物。
蘇業閉了閉眼。
他也沒繼續往深處想,太遠了,想了也沒用。
今天的事說到底很簡單,他以柳霄的身體驗證了脾土錯誤進化的修正可能,有拿柳霄當試驗品的成分在,但他也把柳霄身上那些錯誤生長的東西清乾淨了。
這便夠了。
蘇業擦乾手,坐到桌前。
他把柳霄送到王老那邊,一是信得過王老,二是他接觸過這種案例之後,心裏很清楚,這種情況一旦大面積爆發,根本不是一個人能兜住的。
他只是一個醫生,救不了世界。
推薦給王老,或許以後能夠拯救的是千家萬戶,畢竟王老背後的能量所代表着的是一個圈層。
蘇業打開電腦,把這陣子見過,推過,治過的東西重新理了一遍:五臟五行,腎水,肺金,心火,肝木,脾土,外相和內景正統的概念,第一個境界洗髓,精神層面的天目。
他沒寫金丹雛形的事。
內景層面的東西已經足夠王老他們研究了,金丹雛形他自己都還沒完全喫透。
整理完,他給王老發了過去。
半分鐘不到,電話就打過來了。
“小業,這些東西太重要了,都是你自己研究的?”
王老的聲音有些發額。
他們那邊現在重心全在超凡研究上,可折騰了這麼久,掌握的東西還沒蘇業這一條信息多,洗髓,天目,兩個維度的第一境界,清清楚楚列在紙上。
“小業,你真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老人的語氣裏,帶着一種求賢若渴的味道。
“你有沒有意願......”
蘇業打斷了他。
“王老,我現在這樣挺好的。”
王老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
“是我太急了。”
老人笑聲低沉的笑了笑,帶着幾分惋惜,卻也認可蘇業的選擇:“站在不同的視角看這個世界,確實會得出不一樣的結果。”
兩人又聊了一陣。
“柳霄已經接過來了,精神狀態還算穩定,傷勢也在控制中,不過這孩子的心理素質有點差,以前應該受過創傷,得慢慢療愈。”
“你放心,我們會按你建議的方式處理,適當引導。”
蘇業道:“他身上的脾土根還在,按我的想法,可以重新進化。”
“重新?”王老敏銳地捕捉到這個詞。
“嗯,他之前的進化方向完全錯了,我幫他把所有錯誤的部分都清理掉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王老自己體內就有肺金,他清楚內進化的力量有多強,而柳霄當初的狀態,恐怕比他能想象的還要棘手,然而那種程度的東西,蘇業說得雲淡風輕。
他沒再追問。
只是心裏對蘇業在超凡這條路上的判斷,又往上抬了一截。
兩人聊了一會兒,蘇業也大概瞭解了王老那邊的進展。那天回去之後,老人就開始大刀闊斧地改革,江南四大軍區召集精英部分重組成了一個名叫蒼龍的超凡組織,如今這個組織徹底歸他管轄,在他的推動下全面轉向超凡。
“我必須培養出一支能鎮壓失控的隊伍,未來秩序崩壞,恐怖入侵,這支隊伍要能守住人類,守住家園。”
王老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不大,卻很沉重。
他也是在蘇業面前,纔會這樣把心裏的話說出來。
末了,老人打了個哈哈,語氣鬆下來:“不用想得太沉重,在江城要是有人刁難你,影響你生活了,儘管跟我說,我這老頭子,還是有點能量的。”
蘇業笑了一下。
“好。”
王老又叮囑了幾句注意安全,掛了。
屋裏重新安靜下來。
蘇業坐在桌前,沒有立刻起身,水系金丹在體內輕輕發顫,脾位深處那一粒暗黃色的孽土被水意封着,安靜得像一粒沉在瓶底的髒沙。
蘇業沒碰它。
契合度爲零,這東西危險,但將來某一天,說不定會派上用場。
他又想到了蘇塵,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
“得儘快給小塵找到肝生玄木的修煉方向。”
這小子,也不讓人省心。
說完他自己也沉默了一下。
以前他只管自己活着就行,現在要操心的事情,越來越多了。
蘇業苦笑了一聲。
罷了。
第二天清晨,蘇業照常上班。
第四診室的電腦啓動得很慢,進了系統還藍屏了一次,蘇業盯着那個藍屏界面,恨得牙癢癢,這麼大個醫院,就不能配個好電腦?
他把白大褂穿好,坐到桌前,順手把桌上的牌子扶正。
還沒坐穩,門就被推開了。
一個人快步走進來,坐下的時候肩膀繃着,雙手縮在袖口裏,只露出一點發白的指尖。
“蘇醫生。”
她抬起頭,聲音發緊。
“救我。”
蘇業愣了一下。
他定睛看去,十六七歲的女孩,臉色白得厲害,外套拉鍊拉到最上面,額前碎髮貼着皮膚,脣上幾乎沒什麼血色,她放在桌邊的那杯水,杯壁外側凝着一層細霜。
何清清。
蘇業精神掃過去,眉頭微微一動。
她體內的冰系異變比他上次見到時又深了一截,細密寒意沿着腰腹往外推,像冷線順着血管和筋膜往裏鑽,脈搏有點亂,體溫偏低,手指末端的血流已經慢下來了。
但他很快察覺到不對。
她身上的氣息有點紊亂,彷彿剛剛經歷了什麼。
蘇業放下鼠標,看着她。
“冷靜一下,說說。”
何清清深吸了一口氣,吸得很艱難,像胸腔裏也凝着一層寒氣。
“我被白燈街的人盯上了。
蘇業目光微頓。
“白燈街?”
何清清點頭,手指攥着袖口,指節泛白。
“白燈街是一條主要用作地下交易的地方。”
她說話時聲音壓得很低,還不自覺地往門口瞥了一眼。
“那裏常年亮着冷白的燈,一個個黑袍賣家在裏面交易,知道的人不多,據說江城乃至省城裏,那些已經接觸到超凡,手裏又有錢有勢的人,都會混跡在裏面。”
黑市。
蘇業明白了。
他剛把玄景會從江城裏拔掉,轉眼又冒出一個白燈街,這城市底下藏着的東西,比他想象的還多。
何清清緩了一下,繼續說:“這段時間我一直按你說的方法調整,腎水結冰的感覺確實壓住了一些。”
她看了蘇業一眼,眼神裏帶點委屈。
“可還是冷,有時候夜裏睡醒,腰上像壓着一塊冰,我就想找找有沒有靈機物質能幫我壓住寒氣。”
她接觸到白燈街,完全是偶然。
有人告訴她,那裏能買到普通渠道見不到的東西,靈果碎片,靈機物質,壓制異常進化的藥劑,她一開始只想買點能壓住寒氣的東西。
結果剛一露面就被人盯上了。
“他們想要研究我的異變方向。”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抖了一下。
“我和他們交過手,實力很強,現在他們在威脅我家人的安全,蘇醫生,我真的走投無路了,只能來求你了。
她到底只有十六七歲。
前些天坐在診室裏還能強裝鎮定喊一聲前輩,這會兒眼眶發紅,肩膀繃得死緊,手機攥在手裏,一遍遍亮屏,一遍遍看消息。
“今天早上我讓我媽離開江城去外地親戚家了。”
何清清吸了吸鼻子,把手機給蘇業看。
聊天框裏,最新一條消息剛跳出來。
“到了,別擔心。”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兩秒,肩膀忽然塌了下去。
呼。
眼淚差點掉下來,她趕緊抬手蹭掉。
“我媽到地方了,應該安全了。”
蘇業看着她那副樣子,心裏嘆了口氣。
玄景會沒了,又冒出個白燈街,地下交易,黑袍賣家,異變方向研究,這幾個詞放一塊,味道已經夠髒了。
“你今天先在我這兒待着,下班之後,我陪你走一趟。”
何清清愣住了。
“你放心,待在我身邊是安全的。”
她嘴脣動了動,沒說出話來,眼神裏滿是愧疚與忐忑。
白燈街的水有多深,她哪怕只是個剛接觸超凡沒多久的小孩,心裏也有數,那不是單獨一個人,裏面有交易,有組織,有規矩,太神祕太恐怖了。
可她想到今天早上那封信。
白紙,紅字,字是用血寫的,讓她今晚自己去白燈街102號屋。
還附了她父母的照片。
她知道一旦自己走進去,下場一定很慘。
她現在也沒有別的路了,只能來找蘇先生,這是她目前所接觸的唯一一個超凡........
“好。”
她的聲音哽咽。
“謝謝蘇醫生。”
這一天,第四診室裏多了個女孩。
她坐在角落,外套拉得很高,雙手抱着水杯,不怎麼說話,來看病的人沒太在意,頂多進門以後搓搓手,嘀咕一句:“蘇醫生,你這屋空調開得有點低啊。”
蘇業看一眼何清清。
何清清立刻把水杯往懷裏收了收,像犯了錯一樣。
蘇業沒說什麼。
以他現在的精神力,病人什麼情況一掃就大概有數,但他還是該問的問,該查的查,需要CT的去CT,需要驗尿的去驗尿。
有個中年男人拿着片子進來,緊張兮兮地問自己是不是得了大病。
蘇業看了一眼片子,又看了一眼報告。
“結石,不大。”
那男人臉一下子鬆了。
蘇業把醫囑打出來:“多喝水,按時複查,你這情況不嚴重。”
輕鬆,簡單,甚至有點久違的安穩。
蘇業還挺享受這種時候的,比起超凡世界裏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看病這事省心多了。
何清清卻坐不住。
她一會兒看手機,一會兒看門口。走廊裏腳步聲稍微急一點,她就抬頭,神色裏帶着慌亂。
蘇業中途看了她好幾次。
“沒事的。”
何清清點頭。
過不了一會兒,又開始盯手機。
蘇業也沒再多勸,人真害怕的時候,幾句話沒什麼用,得解決源頭。
天色沉下來,門診樓裏的人漸漸少了。
蘇業看完最後一個病人,關掉系統,脫下白大褂。
何清清立刻站了起來。
“走吧。”
蘇業拿起外套。
“你帶路。”
白燈街的位置很偏。
何清清帶着蘇業一路轉車,最後到了江城邊緣一片廢棄區域,這裏以前有家醫院,後來搬走了,舊址空了下來,醫院背後原本有條商業街,靠着病人家屬和附近居民做生意,醫院一走,街也慢慢死了,捲簾門落滿灰,招牌被
風颳得只剩半截。
蘇業站在街口看了一眼。
又偏又舊,荒涼的很,確實適合藏東西。
兩人往裏走。
何清清明顯緊張起來,低聲道:“我上次來的時候,這裏不是這樣的。”
蘇業沒接話,精神力已經鋪了出去。
街道,門面,舊醫院後牆,廢棄藥房,樓上那些破開的窗戶,全都落進他的感知裏。
什麼都沒有。
沒有人,沒有靈氣波動,沒有異常氣息,連近期大量人員聚集後殘留的味道都很淡。
蘇業腳步頓了一下。
何清潔也察覺到了不對,她站在白燈街入口,臉色比剛纔還白。
“奇怪......白燈街竟然沒開。”
她看向那些黑漆漆的門面,聲音發輕:“他們讓我晚上來102號屋,我以爲這裏一定會開的。”
蘇業走到一間門牌殘缺的鋪子前,門框上有一道細小的劃痕,像是某種記號,他伸手摸了摸,灰塵蹭在指腹上。
這些記號應該都有其用處。
只不過蘇業暫時並不瞭解。
“沒事。”
他收回手。
“先送你回家。”
何清清一怔。
“可他們......”
“這條街現在是空的。”蘇業說,“白燈街什麼時候開,怎麼開,我們還不瞭解,耗在這裏沒用。”
何清清咬着脣,點了點頭。
蘇業往外走。
“你家離我家也不遠,晚上機靈點,有一丁點不對勁,直接給我發消息。”
“嗯。”
何清清低着頭,聲音悶悶的,眼角又有點紅。
蘇業看了她一眼,抬手揉了揉她的頭。
何清清身體了一下。
“別想了,都是小問題。”
這句話說得很平靜,何清清鼻子一酸,低下頭,用力嗯了一聲。
蘇業把她送到小區門口,看着她進去,又等了一會兒。
手機震了一下。
何清清:“我到家了。”
蘇業回了兩個字。
“別睡太死,有問題告訴我。”
發完消息,他臉上那點隨意慢慢沒了。
白燈街,地下交易,研究內景異變。
這些東西讓他從心底裏不舒服,玄會剝外相,白燈街研究異變,這座城市表面安安靜靜,底下不知道藏了多少髒東西。
蘇業回到家,簡單了一會兒。
體內水系金丹輕輕一動。
他抬起頭。
門外有東西。
蘇業起身走過去,拉開門。
樓道裏空無一人,可門前地上放着一張紙,壓在一枚黑色硬幣下面。
他彎腰撿起來。
紙上寫滿了猩紅的字,紅得發暗,是用血寫的,每一筆都很用力,像寫字的人故意要讓人看得清楚,展現裏面爲數不多的戾氣。
何清清的名字。
他的名字。
最後一行字跡歪斜.......
“不要插手白燈街的事。”
蘇業捏着那張紙,指腹一點點收緊。
他抬眼看向空蕩蕩的樓道,聲音很輕。
“威脅到我頭上來了?”
蘇業凝望着夜色,眼眸裏閃過一抹冷意。
“看來這白燈街的地下勢力,還真是囂張至極。”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紙條。
血字在樓道燈下泛着暗紅,裏面的威脅字句讓蘇業面色冷冽,蘇業指腹輕輕按在紙面上,水系金丹雛形微微一顫,精神力沿着夜色蔓延了出去。
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此刻正在離開小區。
他抬起眼,聲音裏帶着一點戲謔。
“小老鼠,你跑得掉麼?”
話音落下,蘇業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黑夜中。
夜色沉沉,一箇中年人走在空蕩的街道上,深灰色短袖襯衫,銀框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一眼看去像個坐辦公室的小幹部,可那雙眼睛太陰冷了,藏在反光的鏡片後。
他的速度極快,很顯然,這也是一位接觸了超凡的存在。
他凝望着平靜的江城,忍不住冷笑了一聲。
平靜?
這座平靜小城的底下,暗流早就湧起來了,大霧之後,天地萬類都發生了變化,現在還在老老實實上班買菜的那些人,根本不知道這座城市已經裂成了兩種截然不同,陽光下的平凡,暗流湧動間的超凡。
而他也忍不住想起了那個女孩。
何清清,腎水內景,然而內景屬性卻朝着冰系變異而去,這對他們來說是一件稀世珍寶,這個女孩也就是纔剛開始接觸超凡,不然的話也將會非常棘手。
不過現在只是一個小女孩而已,有着太多的軟肋。
“若能根據她的冰系脈絡,延伸出一本冰系之術......”
他低聲自語,眼底的貪婪幾乎要溢出來。
他們在這女孩身上花了太多心思,就等着收割成果的那一天。
不過,他忽然冷哼了一聲,今日竟然有一個找死的傢伙,接觸何清清,看那模樣竟然有些想要庇護何清清的感覺。
不知死活。
他的表情扭曲,帶着幾分不屑,那個年輕醫生還不知道自己究竟得罪了怎樣恐怖的存在。
就在他自我陶醉之時。
下一刻,他的表情地僵住了。
嗡!
一般宏大的氣息,從四面八方壓來。
空氣本身像變成了水,路燈的光忽然扭曲,光暈邊緣輕輕發顫,連他自己的呼吸聲都變悶了,像整個人被按進了深海裏,磅礴的壓力湧來,幾乎要將他壓碎,他的臉色頓時漲紅,他來不及分辨方向,耳膜裏已經炸開了一道聲
音。
“白燈街的人?"
那聲音不高,卻像一柄錘子砸進他腦子裏。
“威脅到我的頭上來了麼?”
他猛地想轉身,可手腳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攥住了,每一寸皮膚都承受着巨大的壓力。
“你想逃到哪裏?”
這一刻,天地彷彿距離他變得更遠了,路燈、老樓、街面,全部被一層看不見的水意隔開,他像是被單獨從這個世界裏剜了出去。
“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他凝出全身氣力,腳下地面蹬出一片裂紋,整個人猛地朝前方衝去,一掌劈出,空氣被撕出一道尖銳的嘯響。
啵。
像一顆石子丟進水面。
那股力落入前方那片無形的屏障中,連水花都沒濺起來,就消融得乾乾淨淨。
這是......一座水牢?
一片紙,從空中飄落。
他伸手接住,低頭看了一眼,面色狂變。
紙上寫滿了猩紅的字:“不要插手白燈街的事,如果多管閒事,就殺光一切和你有關係的人!”
這......這不是他方纔放在那個醫生門口的紙條麼?
剎那間,恐懼湧上心頭。
他無法喘息,像有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每一次呼吸都短得像被攔腰截斷,喉嚨裏只剩下咕嚕咕嚕的聲音。
城市深處,黑暗陰影之間,一道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那裏。
是個年輕人,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很年輕,五官清俊,站在那片扭曲的光影裏,眼眸深邃,井水不波,可他只看了一眼,後背都瞬間溼透了!
超凡!
而且是極強的超凡!
剛剛那股壓迫而來的氣息,是什麼?水系?腎水的力量?這是一位內景超凡?
他張了張嘴,聲音顫抖起來。
“你,你到底是誰?”
蘇業沒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你還沒有資格來詢問我,現在是我拷問你的時間,我要瞭解白燈街的情況。”
那中年人面色微變,瘋狂掙扎,然而下一刻一口鮮血噴出,氣息驟然萎靡了下來,一股無形的力量重擊他,讓他汗毛倒豎。
終於,他認命了,跪在地上,聲音低沉道:“白燈街,你想對白燈街動手?你的確在超凡這一條路上走了很遠,可我奉勸你最好不要去招惹白燈街,這裏牽扯到了太多人的利益,你終究只有一人之力,放我離去,我便權當沒
有發生過,怎麼樣?”
蘇業聞言,冷漠地看了他一眼。
看來這個白燈街,勢力錯綜複雜。
他的精神力已經鋪了下去,中年人只覺得腦子裏有什麼東西被硬生生翻開了,嘴脣不受控制地張開,聲音從喉嚨裏往外倒。
“週一、週三、週五,晚上七點到十點,準時開放......在城西老醫院後面的廢棄商業街。”
他說完以後,眼底的恐懼濃得幾乎要溢出來,剛剛的那股特殊的力量究竟是什麼?水系的內景他也見過,可從來沒有這樣恐怖的感覺啊!
怪物,眼前之人絕對是個他無法理解的怪物。
原來如此。
蘇業收回目光,怪不得今天去了白燈街卻一個人都沒見到,他還以爲是何清清記錯了地方,現在看來是時間沒有對上,白燈街當時根本沒有開放。
中年人平復了一下情緒,隨後鄭重說道:
“我也勸你一句,不要再管那個女孩了,看上了她的冰系異變的人,不是你可以得罪得起的。”
蘇業眸光閃爍,冷淡的看了他一眼。
轟!
中年人的身體猛地一僵,腦子裏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尖銳的嗡鳴從耳膜一路鑽到後腦勺,每一寸皮膚都像有無數根細針在往裏扎,骨頭縫裏傳來咯吱咯吱的細響。
這一刻,這中年人感覺自己的意志都彷彿被一寸一寸的碾碎。
他想開口求饒,嘴脣動了動,發出的只有含糊的氣音。
江城怎麼會有這種層次的超凡。
“這個白燈街倒是有點意思。”
“不過也謝謝你了,讓我進一步驗證了一些能力。
“今日之事,就權當沒有發生過吧。”
年輕人的聲音漸行漸遠,雲淡風輕,而那中年人狠狠咬牙,他心中冷笑,表情猙獰,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那怎麼可能?
今日回去之後我一定要......啊!
中年人忽然面色劇變,如遭痛擊,又是那股無形而神祕的力量,卻瞬間彷彿撕開了他的後腦,他的精神瞬間潰散,彷彿一本完整的書被撕掉了一頁.......
噗噗噗。
他倒在地上。
嘴裏吐着白色的沫子。
蘇業行走在街道之中,夜風貼着衣角穿過,他的腳步不急不緩,然而神色之中卻格外的凝重冷冽。
萬萬沒想到,江城之下的這些人如此肆無忌憚。
光明正大的威脅。
何清清才只有十六歲而已,然而這些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人卻威脅她,甚至以她的家人性命安危來脅迫她,他們之前是交過手的,何清清也的確到了走投無路的時候,方纔來到了蘇業這邊求助。
蘇業想到這裏,眼裏沒有半點溫度。
玄景會是藏在暗處的老鼠。
白燈街給他的感覺更猖狂,更囂張。
“人口失蹤......”
蘇業忽然想到了這件事,江城那些查不清的失蹤案,真全都能推到玄景會身上嗎?
會不會玄景會也只不過是一個背鍋的而已。
有太多失蹤案例,實際來自別的地方。
白燈街。
地下交易。
何清清這種冰系異變,在他們眼裏都能變成“研究材料”。
那麼其他剛剛接觸超凡的人呢?
外相者呢?
可惜蘇業已經將玄景會在江城的據點連根拔起,讓一切都伴隨着玄景會的覆滅被埋藏在了黑暗中。
蘇業抬頭,看向江城的夜色。
夜色很深。
高處的燈光浮着,街面被切成一塊塊明暗不均的影子。遠處車流聲還在,城市照舊運轉,可樓與樓之間那些黑下去的地方,像一條條沒被照見的裂縫。
蘇業忽然覺得,自己有些看不透江城了。
有些東西就在腳下。
或許存在已久。
普通人看不見,普通人也很少會受到影響,可一旦觸碰便猶如引火燒身,頃刻間被黑暗吞沒......
回到住處後。
蘇業將剛剛發生的一切,在腦子裏一遍遍過。
這一次,他將天目級精神力發揮到了極致。
精神壓迫、水意封鎖,甚至是直接用精神力勾住對方的精神進行審問,最後蘇業更是直接抹除了對方的記憶。
精神力的妙用太多了。
他沒有殺那個中年人。
死人會驚動白燈街,打草驚蛇,現在蘇業有太多的疑問需要親自去一趟白燈街才能知曉了。
精神力有彈性,也有自愈能力,若那人運氣好,或許以後還能想起一點碎片。
可至少個把月內,他想不起今晚的一切經過。
夠了。
蘇業低頭看着自己的手。
剛纔那種觸碰意識的感覺,還殘留在指尖。
人的精神不是一整塊鐵板。
表層思維,情緒反應,更深處的精神內核,各有區別。
如果精神力再細一些,強一些,他能做的事情會更多。
“精神力若能再進一步,能夠做到的事就更多了。”
水系金丹雛形輕輕一顫。
蘇業閉眼坐了片刻,纔去休息。
第二日清晨。
蘇業今天沒班。
何清清來得很早。
她站在門口,先看樓道兩側,再看蘇業,手機一直攥在手裏。
“蘇醫生。”何清清不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麼,依舊是一副戰戰兢兢的模樣。
蘇業看她這副樣子,開門讓她進來。
“先進來。”
何清清坐下後,也是鬆了口氣,她家距離這裏不算遠,可一路上她也膽戰心驚,生怕哪裏竄出來一道黑影將她打暈帶走。
蘇業看了一眼。
“昨晚睡得怎麼樣?”
何清清低頭。
“還好,沒敢多睡......”
“嗯。”蘇業能看出何清清現在的精神緊繃,處於一種邊緣狀態,如果再不解決,這孩子真要崩潰了。
他換了身方便活動的衣服。
“走”
何清清一愣。
“去哪?”
“鍛鍊。”
“啊?”
她眼裏全是茫然。
何清潔現在哪裏還有心思鍛鍊,她感覺自己隨時都會被白燈街的那羣人弄死。
可蘇業已經出門,她只能跟上。
附近空地上,蘇業站定,他的神色平靜淡定自若,活動了一下肩背,發出噼啪聲響。
“看好了。”
他腳下踩實,脊柱一點點舒開,下一刻,背部筋膜拉緊,骨節間傳出一連串細密爆響。
噼裏啪啦。
龍蛇換脊。
蘇業一拳打出。
空氣短促一震。
何清清眼睛睜大。
她看不懂這是什麼,可她能感覺到,蘇業的身體裏像有一條路被拉通了,從腳底一路衝到拳鋒。
沒有花哨。
很直接。
這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發力技巧?
蘇業收拳,看向她。
“嘗試一下。”
何清清指了指自己。
“我?”
“嗯。”
“可我是冰系......”
“天地萬類,內景的進化再異常,可肉身終究都是根基,是源頭。”
這句話倒是讓何清清豁然開朗,聯想到剛剛蘇業打出那一拳的勁力,她心中頓時火熱了一下,籠罩心中的恐懼都消散了幾分,於是連忙學着蘇業的動作站好。
脊背扭轉,背後筋肉頓時繃緊,她的身體宛如簸箕一般劇烈的顫抖起來,額頭上滿是冷汗,僅僅只是學着蘇業的模樣做了一個起始動作,便感覺兩眼昏花。
“我......我是不是做錯了?”
蘇業看了一眼。
“還好,只不過是身子太虛了。”
何清潔臉一紅,蘇業走過去,點了點她的肩。
“這裏鬆開。”
蘇業幫助何清清調整了一下動作上的標準程度,龍蛇換並不完全,現如今被蘇業當做是強身健體的一門古武,在他看來也是很適合何清清體質的鍛鍊方法。
這一套龍蛇換脊做完,何清清能夠清晰的感受到自身的變化,彷彿有一股溫熱的勁力在體內流動。
腎部進發的冷意竟都被壓散了幾分。
何清清愣住。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
“蘇醫生......這種鍛鍊方法真神奇,好像真的有用!”
蘇業嘴角微勾。
龍蛇換脊能調動筋骨、氣血和筋膜承載,何清清的冰系異變紮根腎水,寒氣亂竄,歸根結底還是身體根基太弱。
先把身體練熱。
寒意很容易就被壓制了,能夠壓制,那麼想要運用難度係數自然也就大幅度下降了。
“你平時也可以去研究研究古武。”
“我發現這些歷史悠久的東西,還真有說法。”
何清清點頭,此時的她,心中的恐懼已經消散大半了,那股溫熱的勁力讓她的注意力已經完全投入到了這門古武當中,旁邊的那個青年醫生,笑容溫和,給她巨大的安全感。
接下來一上午,蘇業練自己的,順手糾正她幾句。
何清清很快發現,蘇醫生平時說話像個鄰家哥哥,可一旦教東西,就像個苛刻老師,但是她都虛心聽從,因爲她發現,蘇醫生教的東西都格外的珍貴。
這對自己來說或許也是一場真正的機遇!
讓她詫異的是,一直到下午,白燈街的人都沒有再來找她,她心中的那根線也逐漸的鬆懈了下來。
天色一點點暗下來。
蘇業看了一眼時間。
週三,晚上六點四十。
他收起手機,站起身。
“走吧。”
何清清疑惑道:“天都黑了我們去哪裏?”
蘇業拿起外套。
“去白燈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