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海之中,失去器靈的魔罐靜靜沉浮。
罐身曾璀璨奪目的暗金符文盡數黯淡,像被抽走了神魂的枯骨,泛着冰冷的金屬光澤。
君傲盤膝坐於大荒塔深處,雙手結印,寶相莊嚴。
吞天魔功的吞噬之力自丹田湧出,如絲絲縷縷的暗金細線,纏上魔罐本體,要將這尊極道帝兵一點點熔鍊成法則熔爐。
魔罐殘存的帝道法則與吞噬之力在氣海中反覆衝撞,每一次碰撞都像是有烈火在經脈裏灼燒,痛入骨髓。
這注定是一場漫長的煉化。
好在大荒塔中歲月悠悠,他最不缺的,便是時間。
外界,山桃開了三度,落了三度。
轉眼,三年之期已至。
閉關許久的神主終於出關,第一站便到了雲霧深處的核心洞府前。
他負手立在石門外,神念鋪展開來,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
兩個小傢伙,竟同住一座洞府?
轉念一想,二人同出一村,自幼相伴,情同手足,初入神山人生地疏,住得近些倒也合乎情理。
他搖了搖頭,將這點雜念拂去,朗聲道:“蘿蔔,白菜,三年期滿,出來吧。”
洞府之內,石胎分身緩緩睜眼,側首對身旁的梅映雪道:“娘子,師尊到了,該出去了。”
梅映雪微微頷首,指尖將那塊神原收入懷中,起身而立。
三年閉關,她明面上修爲止步金丹,可眼底深處的沉靜卻更甚。
那是在心橋上無數次踏過生死邊緣,磨出來的古井無波。
石門緩緩開啓,發出沉悶的聲響。
君傲與梅映雪並肩而出,對着負手而立的神主躬身行禮:“弟子蘿蔔、白菜,拜見師尊。”
神主目光落在二人身上,先是一怔,隨即深潭般的眼眸裏驟然爆出精光。
“你們……已入金丹境?”
“三年,僅三年,便從凡俗踏足金丹?”
“回師尊,正是。”君傲依舊是那副憨厚模樣,語氣恭謹,彷彿說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梅映雪更簡潔,只微微頷首,吐出一個字:“嗯。”
神主心中狂喜,幾乎要撫掌大笑。
不愧是逆天聖體!
三年金丹,這等速度,放眼諸天萬古,又有幾人能及?
他原本預估至少要五年,早已備好兩滴神原液,只待二人瓶頸時出手相助。
沒想到竟只用了三年便自行破境,這天資,比他預想的還要恐怖三分。
撿到寶了!
真的撿到寶了!
照此進境,不出五百年,二人便能踏足登天境,證道聖人。
而五百年,恰好是他壽元枯竭的最後期限。
到時候吞了雙聖本源,必能打破桎梏,登臨帝境!
“甚好。三年凝丹,不愧是本座的弟子。”神主壓下心頭翻湧的快意,面上依舊是一派宗師威嚴,“修爲是根,武技是骨。空有修爲而無攻伐之術,便如稚童持神兵,難顯威力。”
他看向君傲:“蘿蔔,你是混沌聖體,肉身無雙,可善使什麼法器?”
君傲略一思索,恭聲回道:“弟子初入修行,於法器之道所知甚少,不敢妄言。只覺自身肉身尚可,想修一門肉身武技,將體質之長髮揮到極致。”
神主微微點頭,沉吟片刻:“肉身法門本座這裏不算多,卻有一門指法,名喚《無量神指》,練至大成,可一指碎星辰。今日便傳你。”
說罷他抬起右手,食指點出,一道溫和卻磅礴的神念徑直沒入君傲眉心。
無量神指的總綱、招式、運氣法門,盡數印入識海。
傳完功法,神主又轉向梅映雪,語氣柔和幾分:“白菜,你是荒古聖體,肉身同樣強橫。但荒古聖體的氣血剛正綿長,最適合打持久戰。你可有想學的?”
梅映雪神色清冷,沉默一瞬,開口道:“弟子幼時在村中見過遊俠仗劍,一劍斬出,山河動色,心嚮往之。想學劍。”
神主聞言笑了。
他翻手取出一柄長劍,劍身通體青碧,纖如柳葉,鋒刃上流轉着淡淡的青色光暈,聖器特有的沉凝氣息緩緩散開。
“此劍名青蓮,是本座早年在祕境中所得的聖器。今日便贈予你。另有《青蓮劍訣》,與此劍相輔相成,練至深處,可斬落星辰。”
又是一指落下,劍訣心法盡數傳入梅映雪識海。
二人再次躬身謝恩。
神主擺了擺手,語氣帶着期許:“一月之後,便是新弟子考覈。你們是本座的核心親傳,考覈成績,不止關乎你們自己的顏面,也關乎本座的臉面。去吧,好生參悟武技。”
二人領命,轉身回了洞府。
石門合攏,將外界的天光與喧囂一同隔絕在外。
接下來的日子,二人便在洞府中“潛心修煉”。
無量神指也好,青蓮劍訣也罷,放在凡荒界算得上頂尖絕學,可在他們二人眼中,終究還是平庸了些。
以他們如今的神魂境界,不過片刻功夫便能悟透精髓。
但樣子總要做足的。
神主城府極深,稍有不慎便會露出馬腳。
另一邊,神主回了自己的閉關密室,再也按捺不住心頭的激動,在室內來回踱步。
“好!好啊!”
“雙聖體天資絕世,悟性更是驚人!三年金丹,便是放在太古黃金大世,也是一等一的天驕!天助我也!”
興奮過後,他又漸漸沉下心來,眉頭微蹙。
壽元不多了。
五百年內若不能證道成帝,便會油盡燈枯,化作一抔黃土。
五百年於凡人而言漫漫無期,於他這等準帝,不過彈指一揮間。
“神藏祕境即將開啓……讓他們去闖一闖?”
他低聲自語,眸光閃爍。
“修爲低了些,怕太早被淘汰……無妨,大不了再賜幾滴神原液助他們提境。神原液再珍貴,又怎能與證道成帝相比?”
越想,他越覺得可行。
逆天聖體,氣運自當遠超常人,說不定能在神藏中奪得驚天機緣。
等將來吞了他們的聖體本源,那些機緣造化,便全都是他的。
三個月後,神山再度熱鬧起來。
新弟子入門考覈,如期而至。
往年這等考覈,不過是派一位長老主持,走個過場便罷了。
可今日不同往日,各脈長老悉數到場,山主親臨,連神主都端坐高臺主位。
更讓人意外的是,常年坐鎮大商王城、極少踏足神山的二山主姬月華,竟也來了。
月華身着暗金龍袍,身姿挺拔,負手立在高臺一側。
冷豔絕美的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卻在臺下人羣中緩緩掃過,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探尋。
她總覺得,那個人就在神山裏。
可找了三年,始終沒有蹤跡。
今日新弟子考覈,她倒要看看,這批被師尊寄予厚望的年輕人裏,有沒有她要找的人。
神主端坐主位,目光掃過臺下黑壓壓的人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遍整座廣場:
“今日考覈,諸位只管盡力施展。本次考覈前三,可與宗門老一輩親傳弟子一同,參與今年的神藏大比。”
話音落下,全場轟然。
神藏大比!
那可是凡荒界所有道統共同參與的盛世,十年一度,重要性不言而喻。
大比前十,便能入神藏祕境修行,裏面機緣無數,時間流速更是數倍於外界,是所有弟子夢寐以求的造化。
可參加大比的各宗真傳,哪一個不是三劫境以上的修爲?
新入門三年的弟子,能到煉氣境便算天賦異稟。
煉氣對三劫,人家一口氣都能吹死一片。
神主此舉,實在讓人摸不着頭腦。
可當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識落在最前排的君傲與梅映雪身上,看清他們周身的修爲波動時,整座廣場驟然陷入死寂。
片刻後,山呼海嘯般的議論聲轟然炸開。
“金丹境?!三年……三年金丹?我沒看錯吧!”一個內門弟子瞪圓了眼,嘴巴張得能塞下拳頭。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從凡人到金丹,尋常修士要熬幾十年!三年怎麼可能!莫不是神主用神原液堆出來的?”
“神原液何等珍貴,長老立大功都未必能得一滴,怎麼會用在兩個新弟子身上……”
弟子們震驚,長老們也坐不住了。
幾位白髮蒼蒼的太上長老面面相覷,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難以掩飾的駭然。
三年金丹。
他們活了數千年,聞所未聞。
三位山主同樣錯愕。
紅鸞妖媚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怔然之色,轉頭看向神主,卻見對方一臉高深莫測的笑意,顯然早已知曉。
公子昭站在紅鸞身後,嘴角直抽,心裏瘋狂吐槽。
大哥和大嫂能不能低調點?
一上來就整這麼大動靜,他還怎麼混?
他原本還覺得,自己三年修到化靈境,已經夠驚世駭俗了,紅鸞爲此還誇了他好幾次。
結果這倆變態直接衝到了金丹……整整高出他一個大境界!
他真想衝上去問問——你們倆就不能考慮一下普通人的感受嗎?
柳如煙幾人站在青玄身後,也是一臉無奈。
她們化作少年模樣,三年修到化靈境,本已經夠讓青玄山主喫驚了,現在看來,還是她們太收斂了。
青玄看看臺下那兩個金丹境的年輕人,又看看自己身旁這羣化靈境的弟子,無奈地搖了搖頭。
諸天第一、第二的體質,果然不能用常理揣度。
高臺上,神主緩緩起身,雙手虛按。
嘈雜的廣場瞬間安靜下來。
他聲音從容威嚴,藏着毫不掩飾的得意:
“好了,考覈開始。本座倒要看看,這三年,你們都有多少長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