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境現世,是天地的重疊,會帶來可怕的地質變遷、環境改易乃至天地靈機的變化,更致命的是,它將成爲一個破綻點。”
“灰境並非單獨存在,彼此間,有更深層的聯繫。”
“若將所有灰境看做一個完整的水瓶,那現世的灰境,就是在這完美無缺的水瓶上開鑿出的一個缺口。”
“而缺口一旦出現,哪怕我們盡力縫補,但瓶子本身的結構強度,卻不可避免的會受到影響。”
“破綻點越多,瓶身受到的影響越大,若最終瓶身徹底碎裂,那帶來的後果無法想象。”
沈寒衣聽得心神震動。
這些事情,過去師尊從未與她講過。
或許是覺得她不需要知道,又或許是曾經的她,還沒有知曉的資格。
“咳咳……這些是基於整個修行界考慮的宏大事項,對我們來說,過於遙遠。”
“真正讓內門大人物都下場的原因,是這處灰境,關係到門內更高層級的灰境。”
“牽一而動全身。”
“所以,這泥牛鎮灰境的最後一次正常開啓,宗門爲了將其徹底破獲,已不惜一切。”
“甚至於,對一些原本明令禁止的事項,也開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爲培養出更多的預備役弟子。”
“往年不是沒有四煉石人水平的預備役弟子,進入過泥牛鎮灰境,包括你在內,可有一點徹底破獲此地的可能?”
面對這一問題,沈寒衣沉默了。
十幾年前的深刻記憶,哪怕如今再度回想,依舊讓她難以忘懷。
她搖搖頭,語氣苦澀:“弟子,看不到一絲希望。”
“那灰境核心所寄宿的妖怪,強得沒有道理。”
“是啊,優秀如你,也無法破獲泥牛鎮灰境,除非有五方石明王,不然根本看不到可能,宗門也深知這個道理,於是,便有高層大人物,提出了另外一條路線。”
師尊淡淡道:“既然質量不夠,那就數量來湊。”
“一個一煉石人,在灰境核心面前只是待宰的羔羊,那十個、百個呢?”
“就算仍舊不敵,但只要能拖延、只要能給灰境核心帶來消耗,爲精銳預備役弟子創造機會與可能,那就是值得的。”
“所以,現在你該明白,爲何那位大人物會出面,保下三長老了吧。”
師尊都講得這麼透徹了,沈寒衣又哪會不明白?
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是宗門高層默許的“嘗試”。
至於些許犧牲,在宗門高層眼中,根本無傷大雅。
沉默片刻,沈寒衣低聲道:“弟子有個疑惑,宗門既知小型灰境百年的重要性,爲何此前不讓預備役弟子們,多修煉一段時間,多些四煉石人,一樣也有破獲灰境的可能。”
“每次都至多一年,就讓預備役弟子匆匆進入灰境。”
“……據弟子觀察,那些使用了濁亂地氣之法的預備役弟子,精氣神看似旺盛,實則內裏虧空無比,一煉、二煉,便是他們的極限。”
師尊語氣平淡:“你可知爲何要讓預備役弟子,先承受半年的灰境侵染?”
“一方面,這種侵染,相當於壓力的釋放,有助於灰境的穩定,這也是小型灰境能撐百年的關鍵。”
“另一方面,後天之路,借假修真,說到底,也蹭了一點天地靈氣,這種接觸,半年已是極限,超過後,將會被灰境認定爲‘煉氣修士’,再無經受小型灰鏡考驗的資格。”
“強行進入,只會引發灰鏡產生更可怕的變化。”
“至於你的另一個問題。”
“凡人慾踏仙路,如何不需要付出代價?”
“不行濁亂地氣之路,他們連土心訣都難以入門。”
“換做你是他們,你會如何選擇呢?”
沈寒衣無話可說。
易地而處,她也會做出相同的選擇。
“你說的極限……濁亂地氣之法,並非沒有突破的可能,這也是爲何,孫求文等人會襲殺另外幾名上上等資質的預備役弟子。”
“借他人之沃土,潤自身貧瘠之地,雖只是治標之法,亦可更進一步。”
簡單的一句話,蘊含的殘酷,已昭然若揭。
“或許在高層眼中,過去預備役弟子們的培養,還是太過溫和了。”
“近百年的培養,始終沒有出一位五方石明王,也許他們認爲,更加激烈的環境,能促使那些上上等資質的預備役弟子,超越自身的極限,同時,也能給那些凡人一點修行的可能。”
“至於爭鬥產生的犧牲……自古以來,變革從來都伴隨着流血。”
“只要能增添一點破獲泥牛鎮灰境的可能,那就是值得的。”
沈寒衣深深的、長長的吐出一口氣。
“……弟子,明白該怎麼做了。”
……
就在張元猶豫着,過會兒要不要下山去鎮裏看看王六的情況時,就見山間小徑上,一道身影緩緩攀登。
定睛一看,正是王六。
張元心頭微松,但隨即,他的眉頭就擰了起來。
只見走在山間小徑上的王六,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甚至一個不注意,差點被腳下凸起的石塊給絆倒,連臂彎勾着的菜籃,都險些灑落。
可即便如此,他依舊魂不守舍。
見狀,等到王六登山時,張元直接道:“六子,你這是怎麼了?”
聲音讓王六一個激靈,回過神來。
他深吸口氣,放好裝着藥膳的菜籃子,像是做出了某種無比鄭重的決定,認真的對上張元的雙眼:“元哥,有件很重要的事,我思來想去,決定還是和你說。”
“說說看。”張元眯起眼睛。
王六雖然平日裏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可在正事上,卻從不馬虎。
能讓他如此鄭重對待的,絕非小事。
“今日我在泥牛鎮的各個酒肆、胭脂樓中亂竄,打探情報。”
“而探聽到的消息,讓我不寒而慄。”
“有個名叫‘黑蛇’的傢伙,在兜售一種名爲‘昇仙丹’的玩意兒。”
“據說此物一旦服下,哪怕是毫無天賦的凡人,也能在三日內,入門土心訣,並在十日內,修至一煉石人境界。”
“代價,是三十年壽命。”
“且今後突破,需要天賦更好的弟子心頭血,來煉製‘破限丹’。”
“如此神物,只要願意加入‘昇仙會’,並付出一錢靈晶,便可獲得。”
“我在離開酒肆時,被人攔下。那人戴着一張黑蛇面具,應該就是傳聞中的黑蛇。”
“他向我許諾,若我願意加入昇仙會,並願意當他們的內應,出賣你們的消息,他不僅免費給我昇仙丹,之後更是優先爲我提供‘破限丹’。”
“令我毛骨悚然的是,黑蛇攔住我時,不遠處,有宗門的巡衛注意到我們,可他卻一點兒阻止的意思都沒有。”
“視若無睹!”
“我擔心黑蛇對我生出殺心,便假意同意,趁機脫身。”
“事情的始末就是這樣。”
“元哥,這是黑蛇給的昇仙丹,你瞧瞧?”
說話間,王六手忙腳亂的從懷中掏出一個瓷瓶,遞向張元。
接過瓷瓶,張元撥開瓶蓋一看,裏頭躺着一顆圓滾滾、黑亮黑亮的丹丸。
其表面有淡淡的濁黃色丹紋環繞,一看就品相不凡。
“昇仙丹?”
張元眉頭緊鎖。
這玩意兒,想必就是昨晚那夥襲擊者詭異實力的來源了。
犧牲三十年壽命,換取土心訣入門,乃至一煉石人境界,也就可以理解了。
比起這個,更讓張元驚訝、乃至不接的是,宗門明明介入此事,爲何,濁亂地氣散發源頭的“黑蛇”,還能大搖大擺的兜售這所謂的昇仙丹,甚至宗門巡衛,都對此視若無睹!
從今早到傍晚的這段時間裏,定然發生了某種他不知曉的變故。
張元心頭沉重。
事態的發展,跟他一開始預料的完全不同!
如此看來,早些時候“認慫”的福山樓,今後未必會按照先前說的那樣,支付一個月藥膳的“賠禮”了。
甚至還可能,反過來找他們的麻煩!
不僅如此,這所謂的“昇仙會”,爲了突破用的“破限丹”,與他們這些上上等資質的預備役弟子,天然就站在了對立面。
不,不止,
那些上等資質,乃至中等資質的預備役弟子,也在他們的目標名單之內!
這段時日,張元等人在山上修行,完全沒注意到,鎮裏的陰暗角落裏悄然發生了這麼多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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