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中死寂,只有她額心觸及地磚的微響。
老夫人猛地睜開了眼,看向一旁的孟氏。
侯爺臉上的怒容僵住了,面容驚駭。
孟氏則像被瞬間抽走了所有的血液與魂魄,整個人僵硬成石雕。
世子江岱宗的目光,從一旁沉默佇立、面色蒼白的妻子崔靜徽身上,移到跪得筆直、姿態決絕的四妹妹身上。
又轉向主位上臉色鐵青、氣息不穩的父親。
餘光瞥見,那位被請來做正賓的孟家姨母,正手足無措地縮在廳堂最遠的角落。
她眼神飄忽地望着房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尷尬得恨不得原地消失。
更遠處,正廳門外,似乎還有不懂事的小廝在探頭探腦。
江岱宗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對着上首的老夫人和侯爺抱拳:
“祖母,父親,事已至此,涉及內闈陰私與……長輩清譽,絕非三言兩語可辨明。”
“此地人多眼雜,絕非議論之處。當務之急,是先穩住外間,再行徹查。”
老夫人閉了閉眼,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半晌,才從喉嚨裏擠出聲音:
“……等把客人……都妥帖送走了再說。”
侍立一旁的採藍立刻會意,快步走向牆角的孟家姨母,低聲說了幾句什麼。
半是恭敬半是強硬地將孟家姨母“請”了出去。
侯爺豁然起身,寬大的袍袖帶翻了手邊的茶盞,瓷器碎裂聲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他卻恍若未聞,鐵青着臉,一言不發,大步流星地離開了。
孟氏仍僵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女兒江晚吟。
卻見江晚吟已自行緩緩站起了身。
她目光徑直越過她,落在正欲轉身離開的崔靜徽身上。
然後,江晚吟抬步,徑直跟上了崔靜徽離去的方向。
孟氏下意識地伸出手,卻只堪堪觸碰到了女兒飄飛而過的一角衣袖。
江晚吟沒有回頭。
另一邊,江凌川的動作極快。
在從唐玉處得知與柳鶯兒暗中通氣之人竟是西偏院送飯婆子馬嬸子。
且此人可能早已被孟氏安插後,他立刻調動了手中最隱祕迅捷的人手。
馬嬸子“告假回家”不過是個幌子。
她並未走遠,而是在離侯府兩條街外的一處簡陋腳店被人贓並獲。
幾乎沒費什麼周折,幾樣“小玩意”亮出,馬嬸子便癱軟如泥。
涕淚橫流地供出了她偷藏在寒梧苑偏院牆根下的“要緊東西”。
東西很快被起出,裝在一個不起眼的粗陶罐裏,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
然而,當江凌川親手打開油布,看清裏面那幾份薄薄紙箋上的內容時。
饒是他心性沉穩,歷經風浪,額角的青筋也不由得狠狠一跳,一股寒意自脊椎竄起。
一份,是蠅頭小楷抄錄的名單,上面羅列着十數個名字,後面綴着官職、宅邸,甚至一些生活習慣的備註。
這格式、這內容……赫然是錦衣衛北鎮撫司內部,只有指揮使及少數核心千戶纔有權掌握的錦衣衛暗樁名錄!
真僞尚待覈實,但此物出現在他離任後的私宅,本身就是一口足以砸死人的黑鍋。
另一份,是幾封書信的抄件,字跡眼熟,落款與印鑑更是觸目驚心。
這分明是當初從楊御史府中查抄出的,涉及幾位朝廷重臣不宜外傳的陰私把柄!
當初這東西經他的手不過片刻,他便原封不動地密封,上交給了頂頭上司、錦衣衛指揮使鄭青雲。
按律,此類證物抄錄副本都屬絕對機密,絕無可能外流,更不可能出現在這裏。
看着這兩樣東西,江凌川只覺得額角突突直跳,太陽穴傳來尖銳的刺痛。
前者若泄露,是“窺探朝堂、圖謀不軌”;
後者若坐實,是“挾制同僚、濫用職權、私藏逆證”。
哪一條,都足夠將他打落塵埃,甚至悄無聲息地“被暴病”或“被自盡”。
只要那些時刻盯着侯府、盼着他出錯的政敵或錦衣衛內部傾軋者得到半點風聲,稍稍一搜查,這侯府頃刻間就是滅頂之災!
屆時,不只他江凌川會第一個上錦衣衛的暗殺名單。
整個建安侯府,都會被以“勾結逆黨”、“窺伺禁中”的罪名連根拔起,抄家滅族!
指使將這兩樣東西埋在他侯府的人。
心思之縝密,出手之穩、準、狠,且陰毒之極,遠超他之前最壞的預估。
這已不是簡單的內宅私鬥,而是致命殺局!
他當初還覺得柳鶯兒不過是個被人利用的草包,掀不起大浪。1
卻沒想到一時疏漏,竟險些釀成傾覆之禍!
若不是她……
江凌川猛地轉過頭,看向身側一路疾奔而來、氣息未勻的唐玉。
只見她正一臉擔憂地望着他手中那幾張要命的紙箋,柳眉緊蹙。
目光焦急地在他陰沉的面容和那“罪證”之間來回移動。
因跑得急,她白皙的臉頰泛着潮紅,額角與鼻尖沁出細密的晶瑩汗珠。
幾縷碎髮溼溼地貼在鬢邊,胸口微微起伏。
唐玉見江凌川只死死盯着那搜出的東西,臉色晦暗,眉頭鎖得死緊,卻半晌不語,不由得心急如焚。
她伸手攥住了他青筋微顯的小臂,輕輕搖了兩下:
“怎麼了?你臉色怎的這般難看?可是……可是搜出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莫不是……真出了什麼無法挽回的事?”
下一秒,唐玉只覺手腕一緊,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傳來。
天旋地轉間,她整個人已被江凌川猛地拽入懷中。
男人堅實的手臂如同鐵箍,將她圈鎖在胸前。
力道之大,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
她的臉頰被迫貼上他微涼的錦緞衣料,鼻尖縈繞着他身上熟悉的氣息。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心跳沉重如擂鼓,隔着衣物一下下撞擊着她的耳膜。
然後,她感覺到他的下巴,輕輕擱在了她單薄的頸窩處。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就着這個將她全然擁入懷中的姿勢。
低下頭,將臉更深地埋進她的頸側。
然後,深深地嘆出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