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森降臨在克萊恩-IV的一座高達數千米的廢棄通訊尖塔頂端。
狂風呼嘯。
高空的氣壓極低,周圍充斥着令人窒息的芥末黃色毒雲。
這裏的能見度不足十米,空氣中瀰漫着足以讓普通人瞬間肺部溶解的劇毒。
“顯化。”
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嘗試。
將亞空間的特質強行拖入現實宇宙,通常會導致災難性的亞空間裂隙。
但洛森的內生型靈能,提供了一層堅不可摧的絕緣層。
空間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悲鳴。
在洛森頭頂上方約五十米的位置,現實的物理法則被強行撕開了一個缺口。
一個排球大小的絕對黑暗,緩緩浮現在濃厚的毒雲之中。
周圍的空氣和毒霧在靠近它邊緣的瞬間,就被扭曲成一種奇異的螺旋狀光譜,然後消失。
投放成功了。
只是,由於跨越了維度的壁壘,投放到現實宇宙的黑洞,體型相比於亞空間中並未壯大多少,依然維持着排球的尺寸。
這種尺寸的黑洞,如果用來吞噬星體級別的大氣層,效率無異於用針管抽乾海洋。
洛森將龐大的生物電磁脈衝注入這個奇點。
“擴張。”
黑洞的邊緣開始劇烈顫抖。
一圈圈肉眼可見的重力波紋向四周擴散。
在洛森不計成本的靈能灌注下,半米。一米。兩米......
最終擴張到直徑三米,已經是目前的物理極限。
如果再繼續強行放大,現實空間的結構將會徹底崩塌。
三米直徑的黑洞懸掛在數千米的高空中。
接下來,洛森就看到了讓他極其震撼的一幕。
在黑洞開始全功率運轉的瞬間,恐怖的引力場如同一個倒置的漏鬥,向下方的雲層狠狠扎去。
毒雲中的二氧化硫、強酸氣溶膠、致命的納垢真菌,甚至那些附着在氣態分子上的亞空間腐敗靈能,被黑洞快速吸收。
方十公裏內的雲層開始瘋狂旋轉,形成了一個極其壯觀的黃色氣旋。
氣旋的中心,就是那顆三米直徑的絕對黑暗。
如同鯨吞一般,黑洞源源不斷地吸收這些被瘟疫軍團污染的物質。
洛森站在尖塔頂端,看着頭頂上那個巨大的雲層漩渦。
引力場正在滿負荷運作。
恆星的光芒順着被清空的雲層縫隙投射下來,在尖塔的精金平臺上打出一道直徑約十公裏的乾淨光斑。
這片區域的大氣能見度,恢復到了標準水平。
但在洛森的視網膜數據板上,蜂羣思維給出的宏觀氣象建模,卻呈現出一種令人無法樂觀的態勢。
吸收速度很快,這是基於局部物理環境的觀測結果。
但相對於一顆直徑近兩萬公裏的標準農業世界星球來說,這種速度還是太慢。
星球的大氣層不是一個靜止的培養皿。
它是一個擁有極其複雜流體力學特徵的動態包裹層。
當黑洞在這個座標點抽空了毒雲、形成低壓區後,星球其他區域的高壓毒雲,會隨着大氣環流迅速湧入填補。
根據蜂羣思維的流體力學計算一一
單靠這一個直徑三米的黑洞投影,想要將克萊恩-IV表面厚達數千米的全球性毒雲徹底抽乾,即使二十四小時不間斷運作,也需要整整四十七年的時間。
他需要測試自己內生型靈能的物理輸出極限。
“算力超頻。建立多重維度錨點。”
每一個黑洞投影,都需要在現實宇宙的物理結構上強行撕開一個缺口,並用龐大的生物電磁脈衝維持其穩定。
第二個三米直徑的黑洞,在尖塔左側五公裏處顯化。
緊接着是第三個、第四個。
隨着黑洞數量的增加,洛森感覺到腦海中傳來了一陣極其細微的刺痛感。
他測試到了上限。
以他現在完成第五次基因基底躍遷後的肉體承載力,以及蜂羣思維目前的算力總帶寬,最多可以同時佈置三百個黑洞投影。
如果強行突破這個數字,蜂羣思維的網絡節點將會因爲過載而出現大面積的神經燒燬。
三百個直徑三米的奇點。
現在洛森面臨的,是一個純粹的統籌學問題。
他是一口氣把三百個黑洞投影全部安置在克萊恩-IV這一顆星球上?還是將其平均分配到克萊恩星系的十七顆農業世界上?
如果平均分配,每顆星球大約能分到十七個黑洞投影。
這種分散部署,可以同時遏制十七顆星球的生態惡化,但抽乾毒雲的週期將被拉長至三年以上。
在這三年內,地表無法進行任何農業重建,只能依靠綠皮養殖場回收屍體。
如果集中部署。
三百個黑洞投影構成一個覆蓋全球的引力矩陣,其產生的“抽風”效應將發生質變。
它不再是單純地吸收,而是會強行改變整顆星球的大氣環流系統,製造出全球性的超級氣旋,將所有毒主動捲入吞噬中心。
洛森想了想。
最終選擇,三百個黑洞投影全部安置在一顆星球上。
傷其十指,不如斷其一指。
這是最基礎的軍事邏輯,同樣適用於星球級別的環境改造。
把一顆星球徹底淨化到可以種植帝國標準農作物的水平,建立起完備的光合作用生態循環,然後再去淨化下一顆星球。
這樣的效率更高,抗風險能力也更強。
“執行集中部署。”
克萊恩-IV的平流層中,空間壁壘被密集撕裂。
三百個絕對黑暗的球體,按照蜂羣思維計算出的最完美流體力學陣列,均勻地分佈在星球的各個對流層節點上。
三百顆投影安置完畢。
就等於在這顆農業星球的星空中,安置了三百臺擁有恐怖吸力的抽風機。
物理學上的奇觀,在克萊恩-IV的大氣層中上演。
原本死氣沉沉、如同一潭死水般的芥末黃色毒雲,開始劇烈翻滾。
全球範圍內的氣壓,出現了極端的差異分佈。
在三百個黑洞的共同拉扯下,星球表面颳起了風速超過每小時四百公裏的超級颶風。
但這颶風並未破壞地表。
因爲風向,是垂直向上的。
海量的二氧化硫,酸性氣溶膠以及納垢腐敗物質,形成了一道道直徑數百米的黃色龍捲,逆行衝向天際,沒入那三百個黑暗的奇點之中。
像被巨鯨囫圇吞嚥一般,空氣中的亞空間物質被一刻不停地嚥下。
洛森站在尖塔頂端,任憑狂風從他的虎王戰甲表面掠過。
他切斷了對外部氣象的關注,將注意力收回,聚焦在那些黑洞投影的內部狀態上。
他發現了一個極其關鍵的數據變化。
隨着吸收這些亞空間廢料,他的黑洞體積,正在極其緩慢地增長。
起初,這種增加是微米級別的,肉眼根本無法察覺。
但蜂羣思維的微觀監測網絡,捕捉到了事件視界邊緣的擴張。
黑洞的物理特性決定了——它吞噬的質量越多,自身的引力場就越強,體積也就越大。
而納垢的污染毒雲中,不僅包含着實體宇宙的化學毒氣,更蘊含着高濃度的亞空間靈能。
當這些靈能被黑洞吞噬,並在內部被帝皇金火淨化後,它們並沒有消失,而是被奇點強行壓縮成了純粹的質量。
洛森滿意地笑了一下。
隨着黑洞能力的增強、體積增大,其事件視界的吞噬面積也會成平方增長。
這種吸收速度會越來越快。
它呈現出一種類似於滾雪球般的指數級增長態勢。
等全部吸收完畢,這十七個農業星球,將重見天日。
屆時,地表那五千一百座綠皮養殖工廠已經將混沌屍骸清理乾淨,留下了富含基礎有機物的土壤殘渣。
配合充足的恆星光照,死士工程兵可以立刻播種經過基因改造的高產海藻與澱粉作物。
這十七顆星球,將成爲他最豐沃的糧食基地。
後勤的根基一旦穩固,兵源上限將徹底解鎖。
解決完生態改造的部署,洛森的意識回到了戰略情報的分析上。
在復仇者號指揮室的全息沙盤前,那名鋼鐵勇士戰列鐵匠格倫德爾的大腦記憶,已經被解析成了一份份結構化的數據包。
洛森查閱了這份記憶。
在鋼鐵勇士戰團長的記憶中,只存在恐虐陣營的廣域懸賞。
那位被洛森炸掉半邊身子的恐虐高階大魔斯卡拉格,用本源力量向整個恐懼之眼和銀河邊緣的混沌戰幫,發佈了針對洛森頭顱的追殺令。
但是,洛森翻遍了記憶數據庫————
他沒有找到任何關於納垢陣營的線索。
納垢方面,安靜得出奇。
但這不僅沒有讓洛森感到輕鬆,反而讓他眼神中多了一絲警惕。
他太瞭解仇恨的邏輯了。
會叫的狗不一定咬人,真正致命的毒蛇,在出擊前往往沒有任何聲音。
洛森很肯定,納垢陣營一定會派出大軍瘋狂地報復。
而他們報復的目標,也只有自己一人。
大不淨者不是普通的惡魔。它們是納垢意志的直接延伸,是七十二大魔之一。
斬殺一隻大不淨者,便等於直接削弱了納垢在亞空間大博弈中的整體實力。
不僅如此,他還在一天之內,跨越十四顆星球,利用靜滯力場同步斬首了十四名納垢惡魔王子,粉碎了一場耗時數年籌劃的星系級拉扯儀式。
讓大量的亞空間實體惡魔靈魂,徹底消失在黑洞中。
這一連串的舊賬加在一起,仇恨度拉得太高了。
高到了足以讓納垢從瘟疫花園的王座上,投來一道親自的注視。
恐虐的報復是直線型的。他們會派出一波又一波的狂戰士來送死。
被稱爲慈父的納垢,其報復往往伴隨着極其周密的計劃、無法治癒的絕症,以及鋪天蓋地的瘟疫艦隊。
當納垢的報復降臨時,那絕對不會是一兩艘戰艦的襲擾,而是一場足以淹沒整個星區的綠色瘟疫狂潮。
洛森轉頭,看向全息星圖上那十七顆代表克萊恩星系的星球。
他可不想把戰場繼續擺在克萊恩星系。
在他的計劃中,這裏已經是他的地盤了。
是他的農場,他的兵工廠,他的後勤命脈。
如果讓納垢的主力艦隊在這裏開打,會讓這十七顆星球瞬間變成連死士都無法立足的死星。
既然亞空間仇恨的目標是自己。
那麼自己在哪,他們就會像狗一樣跟着去哪。
在星系級別的尺度上進行拉扯。用自己作爲絕對誘餌,將混沌的仇恨火力,從自己的後勤基地引開。
全息圖在洛森的指令下開始縮小。
視野從克萊恩星系向外擴展,跨越了漫長的虛空,定格在一個閃爍着密集紅光的龐大星域上。
洛森看向阿格裏皮娜星系。
在帝國暗面的版圖上,這是一個被鮮血和鋼鐵浸透的名字。
這裏是阿格裏皮娜星區的首府星系,也是整個銀河系中除了卡迪安之門外,最慘烈、最殘酷的戰區之一。
這裏就是著名的“阿格裏皮娜絞肉機”。
阿格裏皮娜星系的核心,是一顆同名的鑄造世界。
它是機械神教在這一星區的工業心臟,生產着數以億計的槍支、彈藥、黎曼魯斯坦克和神聖的泰坦機甲。
正是因爲這顆鑄造世界的存在,阿格裏皮娜星系成爲了混沌勢力進攻帝國腹地的必經之路。
剛剛離開太空廢船、降臨奧博盧斯星球時,洛森在獲取了周邊星圖後,是絕對不敢靠近阿格裏皮娜星系的。
進入阿格裏皮娜,就等於把一隻螞蟻扔進了全功率運轉的工業粉碎機裏。
阿格裏皮娜星系目前的戰況,比帝國官方記錄的還要混亂十倍。
據情報顯示,那裏不只有來自恐懼之眼的各大混沌軍團,懷言者的黑暗使徒,午夜領主的恐嚇部隊,還有無數爲了劫掠而來的海盜戰幫。
除此之外,遊蕩的獸人軍團也在星系邊緣建立了龐大的違建空間站,與所有勢力瘋狂交火。
納垢和恐虐的軍團,更是將那裏視爲爭奪亞空間權柄的主戰場。
阿格裏皮娜星系的戰火持續了數百年未曾熄滅。
無數人類世界化爲焦土,星系的每一寸空間都充斥着戰艦的殘骸、冰冷的屍體和未爆的魚雷。
帝國的星界軍在那裏填進去的生命,是以百億爲單位計算的。
鑄造世界的工廠在轟炸中倒塌,又在廢墟中重建,日夜不停地生產着殺戮的機器。
極其混亂,極其危險。但也,極其肥沃。
既然如此,那我洛森,也來湊湊熱鬧。
他要用阿格裏皮娜這臺巨大的粉碎機,去消耗納垢即將派出的復仇艦隊。
洛森從指揮座上站起身。
下達了最高優先級的戰略轉移指令。
留守克萊恩星系和奧博盧斯三聯星的死士大軍,進入絕對防禦與基建生產狀態。
“復仇者號主反應堆預熱。”
“劍級護衛艦一號、二號、三號————脫離軌道錨泊,進入伴飛護航陣型。”
阿格裏皮娜星系的軌道防禦網極其密集且我難辨,一支龐大的艦隊跳躍進去,立刻就會成爲所有勢力的活靶子。
一艘擁有光矛陣列的哥特級重巡洋艦作爲火力中樞和指揮所,加上三艘經過極端改裝,擁有極高機動性的劍級護衛艦作爲尖刀。
這種小規模的精銳編隊,容錯率更高。
艦橋前方,厚重的精金防護裝甲緩緩降下,露出了巨大的全景觀測窗。
前方數萬公裏的真空中,亞空間引擎正在撕裂現實宇宙的物理維度。
紫黑色的能量旋渦開始旋轉,蓋勒力場的幽藍色護盾,在復仇者號的艦體表面張開。
阿格裏皮娜星系。
恆星的光芒無法穿透這片宙域。
整片真空被戰艦的殘骸塞滿。
金屬碎片冰冷地漂浮,破裂的艙壁裏還凍結着沒來得及散去的血肉。
這裏被稱爲帝國絞肉機。
這不僅僅是因爲這裏是抵禦恐懼之眼前鋒、與混沌軍團作戰的主戰場。
更因爲這裏的後勤與人口消耗邏輯。
絞肉機絞的,從來不只是混沌。
卡迪安碎了。
隨着第十三次黑色十字軍的推進,卡迪安之門崩潰。
這顆承載了帝國萬年防禦重任的要塞世界,在物理層面上解體。
碎裂的星殼被亞空間漩渦撕成一片片,向外拋出。
卡迪安人沒有死絕。
數以千計的運輸艦、難民船、甚至是破損的貨船,裝載着殘存的卡迪安軍民,湧入臨近的星系。
有的船在亞空間裏就被惡魔啃光了。
有的船沒能撐到現實宇宙的港口。
還有的船成功靠岸,卻被駐防艦隊下令直接擊沉,理由是“不能確定貨艙裏是否有亞空間污染”。
阿格裏皮娜首當其衝。
這顆機械神教的鑄造世界,地表被無盡的工廠、鍛造爐和排氣塔覆蓋。
天空是永恆的鐵鏽色。
大氣中充斥着二氧化硫、金屬粉塵和機油的氣味。
任何在地表生活了一個月以上的凡人,肺葉都會被腐蝕出一層永久性的黑膜。
難民船在阿格裏皮娜的近地軌道停泊。
數以百億計的卡迪安難民,被投放至星球地表的外圍區域。
艾拉拉是卡迪安第八步兵團的一名女兵。
今年二十四歲,從十六歲開始拿起激光步槍,已經在卡迪安的真菌平原上打過四年仗。
卡迪安解體時,她和她的家人,父親柯林、母親瑪莎,還有一個十二歲的弟弟托馬斯,擠上了一艘運送素的散裝貨。
他們在亞空間中航行了三十四天。
貨輪底層缺乏氧氣和食物。
第七天起,貨艙裏就開始有人死去。第十五天,開始有人喫死去的人。
艾拉拉利用軍人的配給,保住了家人的命。
貨輪降落在阿格裏皮娜的四號隔離區。
隔離區是一片由廢棄集裝箱和生鏽波紋鋼板搭建的棚戶區。
沒有乾淨的水源。配給的,只有最低標準的屍體澱粉。
雨是黃色的。落下來會在波紋鋼板上燒出小坑。
艾拉拉的團部建制還在。
帝國星界軍的徵召令下達至每一個擁有戰鬥經驗的卡迪安人。
她被編入阿格裏皮娜防禦陣線第七戰區。
離開隔離區前,艾拉拉將自己三個月的軍餉憑證、兩盒抗生素和一把激光手槍,交給了父親。
她將弟弟抱在懷裏。
托馬斯個子很瘦。三十四天的亞空間航行讓他比離開卡迪安時矮了半個頭,顴骨陷下去一塊。
艾拉拉摘下脖子上的卡迪安內部防禦部隊識別牌,親手掛在了弟弟的脖子上。
“保護好母親。”她說。
“姐姐。”
托馬斯抓住她的手腕。男孩的手心全是汗。
“姐姐你回來的時候......能不能帶肉糜罐頭?我想喫肉糜罐頭。
艾拉拉點了點頭。
“我答應你。我打贏了回來,給你帶五盒。”
她會在前線活下來,用軍功換取將他們轉移至內政部安全庇護所的資格。
艾拉拉登上了前往前線的裝甲運兵車。
第七戰區是一片綿延兩千公裏的塹壕網。
前方,是混沌星際戰士、變異教徒和惡魔引擎構成的陣線。
戰鬥沒有間歇。
夜晚是橙色的,因爲天空一直在燒。白天是暗紅色的,因爲永遠有炮彈的尾焰掛在雲層裏。
泥土混合着鮮血。
激光步槍的能量匣在持續射擊中發燙、熔燬。
炮火每天洗地。
艾拉拉在塹壕中度過了二十七個標準泰拉日。
她所在的班排換了四撥人。
老兵死去。新兵填入。新兵再次死去。
她記不住任何一個新兵的名字。
班長教她的第一條規矩就是,別記。記了,反而難受。
艾拉拉活了下來。
她表現出了卡迪安人特有的戰術素養。
她知道如何在火炮覆蓋前尋找防炮洞。
她知道如何通過變異教徒的步伐判斷衝鋒的節奏。她知道如何用匕首精準刺入混沌輔兵的防彈甲縫隙。
在一次防禦戰中,一臺納垢的腐化裝甲車突破了防線。
艾拉拉在極近的距離內,用熱熔炸彈炸斷了裝甲車的履帶,並用激光步槍精準射殺了車長。
她左側臉頰被毒氣灼傷,留下了大面積的暗紅色疤痕。
疤痕順着耳後蔓延到頸部,讓她剩下的那半張臉看起來不像二十四歲,像四十歲。
她獲得了連長的嘉獎,以及一枚星界軍青銅骷髏勳章。
第七戰區階段性防守成功。艾拉拉所在的連隊減員百分之七十八。
指揮部下達了後撤休整的指令。
連隊被撤回鑄造世界的第三後勤中轉站,等待新兵補充和裝備更換。
艾拉拉得到了七十二小時的自由活動權限。
她用軍功點數兌換了五盒高純度肉糜罐頭、三支淨水劑和一套全新的防寒毯。
她將這些物資塞進戰術揹包。
罐頭的金屬外殼冰涼,碰在揹包內襯上發出悶響。
她前往四號隔離區。
鑄造世界的交通系統由巨大的磁懸浮列車和貨運履帶車構成。
艾拉拉乘坐了一輛運送廢舊金屬的貨車。
貨車的車廂裏塞滿了報廢的伺服顱骨、斷裂的精金齒輪,還有一些不知道從哪個戰場回收來的,表面佈滿彈痕的胸甲。
她坐在一堆扭曲的金屬之間,膝蓋上放着戰術揹包。
她想象着托馬斯打開第一盒罐頭的樣子。
男孩肯定會把肉糜直接塞進嘴裏,然後被燙到,再吐出來罵一句髒話,卡迪安的孩子從五歲起就會罵髒話。
她想象着自己把那枚青銅骷髏勳章別在母親瑪莎的圍裙上。
母親會假裝不在意。
但她會在艾拉拉轉身後,偷偷擦勳章上的灰。
她想象着父親柯林看着她殘缺的左手,沉默很久,然後從配給的烈酒裏倒一小杯給她。
五個小時後,她抵達了四號隔離區的座標點。
她揹着戰術揹包,走下貨車。
眼前的景象讓她停住了腳步。
記憶中的廢棄集裝箱和棚戶區,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佔地數十平方公裏的巨型方形建築。
建築外牆由灰色的塑鋼澆築。巨大的排氣管道向天空噴吐着黑煙。
建築的大門上方,懸掛着機械神教的齒輪與顱骨記。
這裏沒有難民。
沒有平民的生活痕跡。
只有隆隆的機械轟鳴聲,從建築內部傳出。
那種轟鳴很沉,很悶,像是某種巨大的金屬胃,正在消化什麼東西。
艾拉拉攔住了一名路過的防衛軍巡邏兵。
她出示了自己的軍牌和勳章。
“四號隔離區的卡迪安難民去了哪裏?”她詢問。
巡邏兵看了看她的勳章,又看了看她殘缺的左手和臉上的傷疤。
“四號區在三十天前被機械修會徵用了。”
巡邏兵回答,“這裏現在是次級機僕改造工廠。”
“難民呢?”艾拉拉握緊了步槍的揹帶。
“不知道。內政部的人負責交接。”
巡邏兵轉身離開,“你可以去第九數據處理中心查檔。”
艾拉拉前往第九數據處理中心。
這是一座堆滿羊皮紙卷宗和數據終端的龐大塔樓。
低階技術神甫和機僕在其中穿梭。
艾拉拉找到了一名負責難民登記的文書。
她將一盒肉糜罐頭推到了文書的桌面上。
在阿格裏皮娜,純淨的肉糜是硬通貨。
文書收起罐頭。
他的右眼是機械義眼。
“查詢。批次:卡迪安流亡者,星曆114.M42降落,四號隔離區。”艾拉拉報出數據。
文書的機械手指在數據板上敲擊。
“數據檢索完成。”文書看着屏幕,“四號隔離區,總登記人口三十二萬四千人。”
“流向?”艾拉拉追問。
“資源重分配。”文書回答,“三十天前,阿格裏皮娜主鍛造爐面臨勞動力斷層。前線彈藥消耗超標。總督府與機械修會簽署了《緊急戰時資源徵用協議》。”
“什麼是資源重分配?”艾拉拉的聲音變冷。
文書沒有看她,繼續宣讀屏幕上的數據,像在唸一份採購清單:
“三十二萬四千人。”
“其中一萬兩千名符合年齡與體能標準的青壯年,被編入星界軍炮灰填線團。”
“剩餘三十一萬兩千人,包含老人、兒童及傷殘者,移交機械修會生物邏輯部門。”
艾拉拉的胃部抽搐了一下。
“移交機械修會?”她重複了一遍。
“處理結果:次級機僕改造。”文書關閉了數據板,“改造完成率百分之九十九。批次代號:Omega-77"
艾拉拉的呼吸停止了。
“他們現在的座標。”
“Omega-77批次,目前部署於第三後勤中轉站,第十七裝載甲板。他們即將隨第四裝甲編隊前往一號戰區線。”
第三後勤中轉站。
正是艾拉拉連隊休整的地方。
艾拉拉轉身走出了數據中心。
她乘坐列車返回第三後勤中轉站。
第十七裝載甲板。
這是一個極其龐大的地下空間。拱形的頂部懸掛着巨大的照明燈。
甲板上停放着數百輛重型彈藥運輸車和黎曼魯斯坦克。
艾拉拉走入甲板。
在甲板的中央區域,她看到了他們。
成千上萬個身影排列成整齊的方陣,站在運輸車旁。
他們是機僕。
機械修會利用人類軀體制造的半機械奴隸。
艾拉拉走向方陣。
她的目光掃過第一排機僕。
這些機僕被剝去了毛髮和多餘的皮膚組織。
頭蓋骨被切開,植入了粗糙的金屬接收器和數據線纜。
雙眼被摘除,替換成了散發着紅光的單鏡片光學傳感器。
他們的下半身被切斷,與履帶底盤或機械支架焊接在一起。
雙手被鋸掉,替換成了液壓鉗、重型爆彈槍或是彈藥搬運機械臂。
他們的大腦額葉被切除。
邏輯中樞被機械教的代碼覆蓋。
他們沒有思想。沒有痛覺。沒有記憶。
只是由生物組件構成的機器。
艾拉拉在方陣中穿行。
她看到了無數卡迪安人的特徵。
紫色的眼眸————那是被保留下來的那隻。
卡迪安特有的高顴骨與下頜。
甚至是一些未被完全切除的舊傷疤,那些都是在卡迪安的真菌平原上,被混沌戰兵留下的。
這些機僕身上的傷疤,本來都是卡迪安的勳章。
她走到了方陣的第七排。
她的腳步停住了。
她看到了一個裝載機僕。
這個機僕的體型很小。
他的雙腿被替換成了四足履帶。上半身被厚重的鉛板包裹。他的左臂被改造成了一個巨大的彈藥輸送管,右臂是一個焊接用的等離子噴燈。
他的頭顱只剩下一半,另一半是暴露在外的齒輪和散熱片。
但在他那僅存的左側脖頸上,掛着一條細小的金屬項鍊。
那是一枚卡迪安內部防禦部隊的識別牌。
那是艾拉拉在新兵訓練結束時,親手掛在弟弟托馬斯脖子上的那一枚。
艾拉拉走到這臺裝載機僕面前。
裝載機僕的光學傳感器閃爍了一下,掃描了艾拉拉的輪廓。
系統判定她爲非障礙物,隨後傳感器恢復了待機狀態的暗紅色。
他沒有認出她。
他甚至連“認出”這個動作所需要的神經迴路,都沒有了。
艾拉拉轉過頭。
在弟弟旁邊的位置,站着兩臺火炮瞄準機僕。
他們的身軀被鑲嵌在重型防盾的背面。
四肢被徹底切除,僅保留了軀幹和頭部。
他們的大腦被直接連入重型火炮的火控計算機,作爲生物計算節點使用。
其中一臺機僕的右胸口——
有一塊硬幣大小的褐色胎記。
那是她的父親,柯林。
另一臺機僕的下巴輪廓————
艾拉拉看了二十年。
那是她的母親,瑪莎。
他們被做成了機器的零件。
艾拉拉站在原地。
戰場的炮火沒有擊潰她。
戰壕裏的爛泥沒有擊潰她。
戰友的死亡沒有擊潰她。
此刻,她揹着的戰術揹包裏,還裝着五食肉糜罐頭和防寒毯。
她看着父母被改造成火控節點的殘軀,看着弟弟被焊接在履帶上的半個身體。
機僕方陣中,一名機械教技術神甫滑行而過。
神甫揮動機械觸手,向機僕的接收器發送了裝載指令。
方陣開始移動。
艾拉拉的弟弟,那臺四足履帶裝載機僕,履帶轉動。
他沒有避開艾拉拉。
機械指令中沒有繞行的邏輯。
履帶撞在了艾拉拉的腿上。
“檢測到物理障礙。請求清理。”機僕的喉部發聲器傳出失真的電子合成音。
艾拉拉看着那張只剩下一半,毫無表情的臉。
十二歲。
三十天前,他還在隔離區的集裝箱裏抱着她的腿,說等她打贏了回來。
說他想喫肉糜罐頭。
艾拉拉感覺胸腔內有某種東西碎裂了。
她拔出了腰間的激光手槍。
將槍口對準了那名正在下達指令的機械教技術神甫。
她打開了手槍的保險。
能量匣發出充能的輕微蜂鳴。
一隻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從側面精準地切入了她的手腕關節。
一股強大的力量瞬間鎖死了她的動作。
另一隻手順勢奪下了她的激光手槍。
艾拉拉轉頭。
是她的連長,凱恩。
凱恩連長身穿厚重的星界軍軍官防彈甲,披着一件沾滿灰塵的黑色大衣。
他的臉上有一道從額頭貫穿到下巴的舊傷疤。
“你想幹什麼,士兵。”
“他們是我的家人。”艾拉拉指着那三臺機僕。
“我把他們安置在隔離區。我在前線殺了不知道多少變異體。我活下來了。”
“他們卻把我的家人,做成了機僕。”
艾拉拉的身體開始顫抖。
“我要殺了他。我要殺了那個鐵皮怪物。”
凱恩連長沒有順着艾拉拉的手指去看那三臺機僕。
他站在艾拉拉麪前,擋住了她的視線。
“如果你開槍,你會被周圍的護教軍在零點一秒內射成篩子。”
“我不怕死!”艾拉拉低吼。
“但你的死,毫無價值。”
凱恩轉過身,看着龐大的裝載甲板,看着那成千上萬臺正在搬運彈藥的機僕。
“這裏是阿格裏皮娜。這裏是鑄造世界。”
“三十萬難民。每天需要消耗三千噸的屍體澱粉,一百萬加侖的淨水,以及龐大的空氣循環系統配額。”
凱恩轉過頭,看着艾拉拉的眼睛。
“他們能提供什麼?”
“他們在隔離區裏除了消耗帝國的資源,什麼都提供不了。
“前線每天需要消耗一千萬發爆彈。三千輛黎曼魯斯需要零件。五百臺火炮需要計算節點。”
“帝國沒有多餘的糧食去餵養不能開槍的人。機械修會沒有多餘的算力去同情弱者。”
凱恩指着那些機僕。
“他們被做成了機僕。”
“他們不需要食物,不需要水,不需要睡眠,不需要恐懼。”
“他們現在可以搬運炮彈,可以鎖定目標,可以用身體去填堵混沌星際戰士的火力線。”
“他們爲帝國的戰爭機器,做出了最大化的貢獻。”
艾拉拉看着凱恩連長。
她的嘴脣被自己咬出了血。
“他們是人。”
“他們是卡迪安人。”
艾拉拉的聲音在顫抖。
凱恩連長上前一步。
他抬手,按在艾拉拉的肩甲上。
“卡迪安已經碎了。”
“我們現在,是活在阿格裏皮娜的戰爭機器裏。
“你之所以能在戰壕裏活下來,是因爲你手裏有槍,你能殺敵。你對帝國有價值。”
“他們沒有槍。他們不能殺敵。所以他們變成了零件。”
凱恩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用一種極輕的聲音開口——
“我是阿格裏皮娜本地人。”
“二十年前,我妹妹被改造成了通訊機僕。她比你弟弟大三歲。”
“我去找過她。”
“她不認識我。”
“我也沒有開槍。”
凱恩將那把繳獲的激光手槍塞回艾拉拉的槍套裏。
他整理了一下艾拉拉衣領上那枚沾着血跡的星界軍勳章。
“鑄造世界。不養閒人。”
裝載甲板的遠端,第四裝甲編隊的引擎開始預熱。
艾拉拉的弟弟,托馬斯,調整了行進方向,繞過了她,繼續向運輸車的尾門移動。
他的身體隨着履帶的顛簸輕微晃動。
脖子上那枚卡迪安識別牌,碰在他暴露在外的金屬胸板上,發出極其微弱的、“叮”的一聲。
艾拉拉低下頭,她把揹包從肩上摘下來,輕輕放在裝載甲板的地面上。
然後,她轉身跟着凱恩連長向連隊的休整區走去。
身後,第四裝甲編隊的引擎發出沉悶的轟鳴。
Omega-77批次,目標:一號戰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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