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陽光灑落京城,爲它鍍上一層淺淺的緋紅光暈。
但京城並不需要晨曦來喚醒,天還未亮,無數人就已忙碌地奔向新的一天。
清掃街巷的雜役、趕早市的菜販、支起爐竈的早餐鋪主……煙火氣比晨曦更早升起,絲絲縷縷,漫遍京城每一條長街短巷。
王曉與周乾坐在一家老牌羊肉汆麪館中,桌案上擺滿了琳琅碗碟。
這家麪館在京城小有名氣,招牌羊肉汆麪湯頭醇厚濃郁,羊肉鮮嫩不羶,麪條筋道爽滑,一口入喉,滿口鮮香回甘。
除了招牌面,兩人還點了醬牛肉、燒餅夾肉、豆汁焦圈……幾乎把店裏的美味盡數點遍。
“慢點喫,沒人跟你搶,咱們現在有的是錢!”王曉看着周乾狼吞虎嚥的模樣,忍不住笑着打趣。
周乾嘴裏塞滿了燒餅,鼓着腮幫子含糊不清地嘟囔:“你是不知道,這幾天頓頓饅頭小米粥,配一碟寡淡鹹菜,我嘴裏都快淡出鳥來了。”
兩人之所以沒在順安客棧用早膳,全因客棧胖老闆太摳門。
連日來的早餐一成不變,永遠是饅頭配小米粥,外加一碟鹹菜,單調得讓人乏味。
周乾私下吐槽過無數次,畢竟花了這麼多錢。
王曉雖嘴上不言,心裏也早就膩了。
只是此前三人手頭拮據,客棧每日開銷便要四千銀,只能處處節儉、委屈將就。
可如今,他們再也不用束手束腳。
難得手頭寬裕,自然要好好犒勞一番自己。
“說起來,你這錢到底是哪來的?”周乾嚥下一口鮮嫩羊肉,忽然抬頭好奇問道。
王曉嘿嘿一笑,端起茶碗輕抿一口:“天機不可泄露,待會我教你賺錢的法子,保準咱們日進斗金!”
“啊?”周乾一驚,筷子上夾着的羊肉險些掉落。
日進斗金?
這得搗毀多少強盜窩?
昨日二人返回順安客棧後,王曉並未像往常一樣直接回房歇息,反倒特意找到胖老闆,塞給他一封信,囑託他務必親自前往稷下學院,找到院長本人,千萬不要被旁人隨意打發。
在百金的誘惑下,胖老闆當然不會拒絕。
王曉交付的信,內容很簡單,只寫了短短一句話:進或者退,這是錢的問題,五千金不知有沒有門?
院長不是說過要他將稷下學院當成家。
沒錢找家要,這不天經地義!
再說,替院長大人辦事,院長大人豈會打自己的臉?
一碗羊肉汆面很快見底,王曉正低頭舀着碗底的鮮湯,餘光瞥見幾道人影朝麪館緩步走來。
三男一女,穿着南疆特色的服飾,辨識度極高。
王曉一眼就看出,他們是本次考覈的落選者。
幾人修爲不弱,身上卻沒有稷下新生的意氣風發,反倒縈繞着濃重的不甘與酸澀,眼底滿是鬱結的戾氣。
爲首的是一名三十歲上下的高瘦男子,面容周正,眼神卻陰鷙不善,帶着幾分咄咄逼人。
他徑直走到王曉、周乾桌前駐足,居高臨下地打量着二人,姿態輕蔑。
“喲,這不是本次考覈的第一百零一名嗎?”高瘦男子故意拖長語調,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傳遍周遭幾張餐桌,引得食客側目。
王曉放下湯碗,神色平靜地抬眼望去。
“什麼第一百零一,不過是走了狗屎運罷了,誰知道真實水平怎麼樣?”一旁的矮胖男子立刻接話,語氣裏滿是酸味。
“有自知之明的人,知道自己憑運氣入圍,早就主動退賽了,可有的人啊……”高瘦男子冷笑一聲,話留半截,譏諷之意不言而喻。
王曉瞬間洞悉了幾人的心思。
這羣落榜弟子心生怨懟,無處發泄,特意來找自己的茬。
他早料到考覈結束後會有人前來尋釁,只是沒想到,最先找上門的不是葉家、雲家的勢力,也不是京城各方勢力的探子,而是幾個落榜的散兵遊勇。
細想之下也對,這類人目前基數最大。
稷下學院雖對外解釋,三名破格入圍者是機緣與實力兼具,以此勉勵衆人堅守本心、篤行精進。
可道理雖通,但並不能說服所有人,難免有人心生不甘,滿腹怨氣。
三個意外者,真比其他落榜人更強?
在他們看來未必。
招惹底蘊深厚的稷下學院,他們沒這個膽子。
去挑戰南疆王家的公子,他們不敢有這個想法。
周妍選擇主動退出。
憑空獲得一百零一名的王曉,便成了他們宣泄怨氣的最佳軟柿子。
“幾位有事?”王曉語氣平淡,不卑不亢。
“沒別的事,就是想親眼見識見識,稷下考覈第一百零一名的風采。”高瘦男子雙手抱胸,嘴角掛着濃濃的譏諷,“不知盧公子,可敢與我切磋一二?”
盧陽與葉辛的小組對決,早已傳遍京城,成爲街頭巷尾的熱議話題。
但更多人的關注都在葉辛身上:葉家的公子、榜首領銜者的親弟弟、逆境求存的“堅持者”。
對於京城百姓來說,王曉和周乾只是兩個小透明,沒人知道他們是誰,也沒人在意他們是誰。
王曉忽然笑了,慢悠悠站起身,輕輕拍去衣袍上的碎塵屑,指着自己的胸口,一字一頓、理直氣壯地高聲說道:“我如今是什麼身份?稷下考覈第一百零一名!葉辛公子專屬的對手!你們又是什麼身份?區區落榜之人,連稷下學院的門檻都摸不到,也配挑戰我?”
他聲音洪亮,方圓數丈內的食客聽得一清二楚,句句落地,擲地有聲。
高瘦男子臉色瞬間鐵青,被這番話堵得啞口無言。
他們本意是想嘲諷王曉僥倖獲得一百零一。
可誰知王曉把這當成天大榮耀。
這什麼情況?
周遭食客紛紛小聲議論,滿臉難以置信。
“第一百零一名而已,這是什麼值得榮耀的事?”
“他怎麼能說得這麼理直氣壯?簡直離譜!”
“別說榜首了,就算是前一百名,都沒他這般神氣!”
高瘦男子被衆人目光釘在原地,騎虎難下,咬牙道:“你——”
王曉直接厲聲打斷他,一副受盡天大屈辱、義憤填膺的模樣:“我最受不了你們這副質疑輕視的眼神!今日我便好好證明自己!證明我這第一百零一名,是我該得的,你們誰都搶不走!”
他五指舒展、緊握成拳,手背青筋微繃,彷彿區區幾句質疑,便是對他無上榮光的最大褻瀆。
圍觀衆人徹底懵了,議論聲此起彼伏。
“我沒聽錯吧?一百零一名,又不是榜首!”
“難不成這真是他這輩子最風光、最拿得出手的榮光?”
“大千世界無奇不有,我第一次見有人拿一百零一名驕傲成這樣!”
聽着周遭的議論,王曉不僅毫無愧色,反倒愈發昂首挺胸,底氣十足地揚聲道:“本次考覈三名破格入選者,我位列榜首!一百零一名耶,難道不值得驕傲?想挑戰我可以,一千金!別說我不給你們機會!”
“什麼?!”四名南疆弟子同時瞪大雙眼,滿臉錯愕。
“一千金,切磋一場。”王曉笑眯眯地重複了一遍,眼神帶着幾分戲謔的挑釁,“怎麼,怕了?”
高瘦男子氣得渾身發抖。
這是怕了的問題嗎?
這是錢的問題。
一千金,摺合十萬銀,足夠尋常人家安穩度日數年之久。
即便對於他們這些修士而言,也是一筆不折不扣的鉅款。
可週圍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高瘦男子臉上紅白交替,若是就此灰溜溜退場,他日後在修行圈根本無顏立足。
幾人連忙湊到一處低聲商議片刻,終究是咬牙妥協,各自掏出銀票拼湊,整整一千金的銀票被重重拍在桌面之上。
“好!夠爽快!”王曉拍手叫好,隨即抬手指向身旁的周乾,輕描淡寫道,“你先跟他打。”
高瘦男子蹙眉怒道:“我們要挑戰的是你!”
王曉雙手叉腰,一臉理所當然的倨傲模樣,欠揍至極:“我是什麼身份?堂堂稷下第一百零一名,何等無上榮光!豈是你想挑戰就能挑戰的?隨隨便便出手,我多沒排面?”
他拍了拍周乾的肩膀,陰陽怪氣地繼續說道:“他此前與我交手,敗給過我。你們先過了他這一關,纔有資格與我對決。怎麼,莫非你們心虛了?不會吧不會吧?”
話音落下,他還特意高聲補了一句,刻意加重語氣:“對了,他本次考覈排名九十三,不過跟我比,還是差一點!我可是一百零一,獨一無二的一百零一!”
周遭食客議論聲再起,滿是哭笑不得。
“屬實離譜,一百零一,他神氣什麼?”
“難道我不識數,一百零一是比九十三更靠前嗎?”
“那個九十三名爲何不反駁他?”
“難不成這九十三名真是他的手下敗將?看着體格差距也不像啊!”
王曉對所有議論充耳不聞,依舊昂首挺胸,一副“我即榮光、舉世無雙”的模樣。
“這就是日進斗金的方法?”周乾一臉茫然地看着王曉,隨後默默地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腕,走到高瘦男子面前,言簡意賅,姿態沉穩,“周乾,考覈排名九十三,請賜教。”
“賀飛,請多指教!”高瘦男子沉聲道。
幾人本來是想挑釁王曉一番,看看他的實力,沒曾想反倒被對方反將一軍。
但事已至此,若是能擊敗排名九十三的周乾,也算挽回顏面、達到目的。
九州向來崇尚武道,即便是寸土寸金的京城,大街小巷也分佈着大大小小的演武場,足以見得大乾王朝對修行之道的重視。
這些演武場,地面由天隕石鋪築,堅硬無比,周遭更是布有穩固陣法,可吸收、化解修士神通衝擊。
縱然京城有護城大陣壓制修士修爲,但修士對決的破壞力依舊不容小覷,正是這些演武場,避免了切磋爭鬥引發屋毀人亡、驚擾市井的亂象。
不然京城威嚴何在?九州尊崇的修士與凡人共處的準則何在?
一行人很快移步附近一處演武場。
場地約莫十丈見方,地麪灰黑如墨、光滑似鏡,四周矗立着刻滿陣紋的石柱,靈光隱隱流轉,隨時可激活防禦陣法。
賀飛與周乾相對而立,相隔三丈,蓄勢待發。
“速戰速決,別耽誤咱們賺錢!”王曉湊到周乾耳邊低聲叮囑,隨即快步走到場邊,自封裁判,高聲喝道:“對決開始!”
話音剛落,周乾動了。
他沒有試探,沒有遲疑,一出手全力以赴,攻勢凌厲至極。
長槍橫空,一式神通轟然打出!
“靈火渡千穹!”
一條赤紅火龍自槍尖咆哮而出,巨口大張,烈焰滔天,直撲賀飛而去,瞬間將半邊演武場染得赤紅灼熱。
賀飛臉色驟變,連忙雙手交叉護於身前,全力催動護體靈光。
可他尚未凝聚出穩固防禦,周乾的第二式神通已然接踵而至。
“天火覆山河!”
赤色蛟龍破土而出,自腳下盤旋突襲,與上空火龍上下夾擊。
緊接着,周乾槍尖迅猛一轉,第三式神通轟然現世。
“焚風捲赤焰!”
狂風烈焰交織成風暴,瘋狂旋轉轟鳴,震得全場氣流震顫。
上覆天火、下鎖地脈、中襲人身。
三重招式層層禁錮,封天鎖地,讓對手無處可逃。
賀飛被漫天烈焰神通徹底籠罩,護體靈光在三重攻勢下轟然崩塌。
他額頭冷汗直冒,眼中滿是驚駭。
他甚至來不及開口認輸,周乾的長槍已經停在了他咽喉前,鋒芒凜冽,寒氣逼人。
再往前一點,他便身首異處。
從開戰到結束,不過一個呼吸的功夫。
“承讓。”周乾收槍拱手,姿態淡然。
全場瞬間死寂。
圍觀百姓個個瞪大雙眼、微張嘴巴,久久無法回神。
“這……這就是稷下考覈九十三名的實力?未免太強了!”
“三式火焰神通無縫銜接、配合得天衣無縫,這等掌控力絕非尋常修士可比!”
“難怪那一百零一名敢如此囂張跋扈,原來是有高手撐腰!”
賀飛面色慘白,嘴脣翕動數次,卻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其餘三名南疆弟子也徹底愣住,眼底滿是震驚。
王曉大步走到演武場中央,雙手叉腰,昂首闊視,朗聲得意道:“現在知道我這第一百零一名的厲害了吧!”
圍觀衆人哭笑不得,議論紛紛。
“他怎麼這麼欠揍啊!”
“人家打,他得意什麼?”
“狐假虎威,也就仗着九十三名高手撐腰!”
“關鍵他還一臉引以爲傲的樣子!”
“那個九十三名爲何不反駁他?”
“難道他真的……”
王曉全然無視周遭議論,揚聲再度開口:“還有人要挑戰嗎?現在開始,挑戰費兩千金!”
場下衆人瞬間咬牙。
“他故意的!他絕對是故意的!”
“擺明了坑人!”
“兩人分明是一夥的,靠着高手實力坐地起價,太奸詐了!”
“可沒辦法啊,有九十三名高手坐鎮,根本沒人打得過!”
圍觀百姓急得直呼:“誰上去狠狠教訓他一頓!太囂張了!”
“我來!”
一道沉穩聲音驟然響起。
一名身着青色長袍的年輕男子從人羣中走出,身形結實挺拔,步伐沉穩有力,周身靈光隱隱流轉,修爲遠超方纔幾人。
“兩千金。”王曉笑容愈發燦爛,主動上前伸手。
“我實在受不了他這副得意嘴臉!”有人憤憤開口。
“那你上去試試?”
“我又不傻,我打不過那個九十三,上去就是送錢!”
青袍年輕男子咬牙掏出銀票,盡數遞到王曉手中。
周乾長槍驟然一抖,鋒芒乍現,三式火焰神通再度齊出,火龍、蛟龍、赤炎風暴三招合一,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青袍男子全力抵擋,卻僅僅多撐了一會,便被槍勢震得連退數步,氣血翻湧,面色發白,無再戰之力。
“承讓。”周乾收槍而立。
王曉揮舞着手中厚厚一疊銀票,笑逐顏開,再度漲價:“還有挑戰者嗎?現在出場,挑戰費三千金一場!諸位可要抓緊機緣,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
圍觀人羣徹底炸開了鍋。
“稷下學院怎麼選了這麼一個人?分明是個唯利是圖的奸商!”
“赤裸裸坐地起價,偏偏沒人能奈何他!”
“有排名九十三的高手在,不服也不行啊!
“人家也沒強迫,是挑戰者自願掏錢,只能說他太賤了!”
就在衆人熱議之際,一道清亮的女聲從人羣外傳來。
“你就是盧陽?”
人羣聞聲自動分開,讓出一條通路。
一名身着淡紫色衣裙的女子緩步走來,容貌姣好清麗,眉目間既有女子的嬌俏,又帶着幾分英氣與刁蠻。
她腰間懸掛着一枚稷下學院身份玉牌,是正式入選新生的標識。
“是雲家的雲芷小姐!”人羣中有人一眼認出,驚呼出聲。
“聽聞這位雲小姐性子刁蠻,京中不少富家子弟都在她手上喫過虧!”
“這下有好戲看了!她可是本次考覈排名五十的天才新生!”